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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极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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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妙妙陷入沉思,她在想要怎样才能更好地表达,而不是搞砸。
小屋的隔间传来咳嗽声,门帘拉开,一位头发半白的大婶缓缓走了出来。
大婶脸上满是皱纹,眉毛稀疏两眼无神,干涸的唇瓣在发颤:“吴隅,谁来了?”
被唤作吴隅的小姑娘隐忧,连连催促:“娘,您身子不适,快躺回去。”
大婶如枯柴一般的手捂着心口,一阵一阵地咳,吴隅冲过去,轻拍她的背。
“有客到,也不请人家落坐,太不像话了。”大婶借着油灯的光,向陈妙妙一行三人打量。
“娘……”吴隅想说什么,当大婶的面不便开口。
大婶瞧着悬在墙边的结绳,数了数疙瘩,旁若无人地挂念着:“你兄长吴冕,是不是已经中了会元?都这么多天了,也不返来向我们报喜。”
吴隅强忍哽咽,吞声回话:“快了。”
“你兄长孝顺,不愿撇下为娘这个病秧子,带着我们从黎乡迁到夙城,一边接散活凑盘缠,一边寻医问药,还能抽出时光潜心修学,盼着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大婶絮絮念念,对未来有着或多或少的憧憬。
“娘,您别说了……”吴隅打断,不想再听,不想表露悲伤。
“大婶,我是吴冕的朋友,今夜前来是受吴冕所托,他不日将要赴京赶考,无暇他顾,特意交代我多关照关照家中至亲。”迟魏冉踱步,走向这对母女,善意的谎言脱口而出。
大婶身材矮小,背部微佝,她抬头,仰视迟魏冉:“我儿几世修来的福,竟能结识这等尊贵的朋友。”
“大婶莫要折煞我了,迟某一介商贾、一身铜臭罢了,何来尊贵可言?”迟魏冉倒是有自知之明,躬了躬身,向大婶行礼。
“娘,夜已深,还是快些入睡吧。”吴隅不忍揭穿,再三催促。
“不急,娘要陪你兄长的朋友说说话。”
“大婶,吴冕托我们送来了滋补身子的药品,这就给您放着。”陈妙妙抖机灵,翠竹反应及时,食盒摆上,药品搁下。
不是施舍,不是羞辱,陈妙妙想到了,用另一种方式帮助吴隅一家。一码归一码,吴冕为钱走上极端,官家怎么判,那是官家的事,可倘若真如吴隅所说,她兄长的会元之名被冯必全花钱顶替,那么她会尽她所能,替他们讨回公道。
陈妙妙正暗自下定决心,大婶招呼她和迟魏冉坐下,翠竹谨守丫鬟本分,执意站着。
浅聊了一会,大婶困意来袭,吴隅扶她回房,重返时态度有所好转。
“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但我兄长的事……”吴隅细若蚊声,刻意压低只为防止她娘突然醒来,给听了去。
陈妙妙了然,小声回道:“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跟我来。”吴隅提着油灯,自小屋外边的柴房而去,陈妙妙和迟魏冉不疑有他,紧随其后。
柴房乱糟糟,堆了很多杂物,连个坐椅都没有,吴隅致歉:“贵客且忍着,这事不能让我娘知晓。”
陈妙妙也不藏着,开门见山地问:“你说冯必全的会试第甲是花钱顶替的,可否属实?”
“千真万确。”吴隅点头,神情笃定。
迟魏冉接话,直指关键:“你如何得知?”
吴隅目光深远,像是在回想,叹了口气,如实相告:“揭榜那日,我兄长有回来过,他借酒消愁,跌跌撞撞,泪流之余吐出真相;那冯必全中了会元,一路上与获得殿试资格的考生说说笑笑,考生向冯必全讨教,冯必全侃侃而谈,所作的文章、时论、诸多见解与我兄长的一模一样。”
“会不会是学识相通,凑巧撞上了?这叫不谋而合?”陈妙妙试着推断,尽量站在公允的角度想问题。
吴隅摇头,接着补充:”我兄长因榜上无名,在人群散尽后藏身暗角独自落泪,无意中听到的;他疑惑,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世间事,纵使巧合不断,也断不会如此精准,就连行文间,不小心犯下的纰漏也都一字不差,这又作何解释?”
陈妙妙无语了,再雷同,也该是大同小异;一字不差,照搬无疑。
迟魏冉抚眉,想了想,问:“你兄长何时交的卷?”
吴隅不加思索,答:“我兄长成竹在胸,提早半个时辰交卷,因为他要急着接散活,挣些银钱替我娘治病。”
“他提早交卷,你又怎知?”陈妙妙提出质疑。
“我兄长一贯如此,在乡试考场,他离席得更早,他曾说过,贫瘠子弟,时日如黄金般可贵,不够用,恨不得转瞬必争,做更多急需去做的事。”吴隅语毕,泪眼模糊,她觉得是自己和病弱的娘拖累了他。
“难怪。”
迟魏冉了悟,暗猜:“冯必全作弊,凭一己之力是行不通的。”
考场封闭,每个考生所处的席位都是一个独立狭小的空间,且隔着四面墙,唯一的出入口有监差守着,时刻紧盯,里面的人翻不出什么浪。
这件事,不难推算,极有可能是冯必全花钱收买了两边盯场的监差,吴冕一交卷,那边的监差没递呈考官,而是传给了这边,这边的监差偷偷送到冯必全手中,半个时辰,照搬足矣。
吴冕榜上无名,兴许监差已废了他的卷,销毁了不定。
冯必全这人,才学是有的,但也有茅塞不开之时,为确保万无一失,就想着花钱拿有望脱颖而出者的时论与见解,借鉴一番,估计是看了大为惊叹,反观自身,哪哪都不及,索性窃为己出。
获取殿试资格的考生说吴冕怪异,甚少与人交流,这个甚少不代表绝对没有,至少在学识上与冯必全是交流了的,否则,冯必全又怎会于众多考生之中,独独锁定他?搞不好在乡试就有了切戳,冯必全知他底细、学识深浅,动了手脚,旁人看不出端倪而已。
迟魏冉思绪翻转,吴隅继续解惑:“我兄长跟着跟着,心有不甘,等到同冯必全讨教的考生与之分道扬镳时,他忽然现身当面质问,冯必全不认,还反咬一口,奚落他是榜上无名,受了刺激才生出被窃的谬想;我兄长气极,碍于冯必全家底殷实,处处打点,无凭无证拿他没办法。”
陈妙妙恍然,吴冕定是心灰意冷,借酒消沉,想到冯必全仗着有钱,弄虚作假,如若自己也有钱,是不是就能把替掉的名次换回来?
那时的吴冕已进了死胡同,怨天怨地,怨世道不公,恰巧遇到兴风作浪的高志庄,高志庄煽动,以重金利诱,他失了理智,如中了邪般地听命行事。
推测到这,近日发生的一切都想通了,陈妙妙猜,高志庄扳不倒她,吴冕反遭其害,在大牢里悔不当初了吧?
那个以德报怨,无以报德的错愕眼神,陈妙妙挥之不去。她认为,吴冕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只是一时想不开走上了极端,但愿悔悟,接受惩治了还能重来。
思及,陈妙妙宽慰:“吴隅,你兄长的事交给我们,若冯必全真的是弄虚作假,且等着,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次日,陈妙妙和迟魏冉走了趟府衙,求见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听闻有要事,百忙之中抽身而来。陈妙妙引出吴隅,吴隅下跪,替她兄长鸣冤。
待她一一道出始末后,知府大人面色凝重,威严表态:“此事,全凭你一人之言,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吴隅咬唇,头颅磕得砰砰响,随后她举手发誓:“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如有欺瞒,愿天打五雷轰。”
知府大人食指弯曲,重重叩向案面,他坦露:“即便是真,无凭无据也构不成实质罪名。”
“这就是我兄长为何进了死胡同,失格失智的原因,他奈何不了冯必全,唯有走极端。”吴隅再次磕头,只盼知府大人能彻查。
知府大人眉宇紧拧,案桌一拍,大怒:“这些个监差好大胆,居然监守自犯,歪风邪气一旦助长,以后这考场怕是难见清澈澄明。”
边上候着的陈妙妙侧眸,与迟魏冉对视,迟魏冉心领神会,站上前:“大人,想套出冯必全的会试第甲是否实至名归,这个不难。”
“如吴隅所讲,让他与吴冕来一场一对一的较量,谁胜谁负,即刻见分晓。”陈妙妙也站了出来,躬身献言。
知府大人捋了捋自个儿的胡子,深思过后,泰然发话:“那便寻个噱头,一较高下吧。”
吴隅泣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她一个劲地跪拜,五体投地。
知府大忙着呢,哪有闲情受这等大礼?搭桥铺路、开山填海还需四处募银拉赞助,乌纱帽子顶上戴着,不整点儿业绩,小心回乡捕鱼种番薯。
吴隅哪管这些,人都走了,她还跪地不起。
都知道,这届知府是个“敛财”老头儿,迟魏冉倒也爽快,小金山小银山来一波,走起。
陈妙妙也不含糊,最近城南生意火爆,还不得表示表示?
于是,两人异口同声:“大人,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