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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羞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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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妙妙在推敲,暗自追溯,一旁的小姑娘已经红了眼,挥舞着双手从两个大汉的掌控中挣脱。
她提着破旧、满是补丁却又洗得甚为干净的袖子抹了抹眼角,泪流满面,止都止不住。
陈妙妙静静地望着,不言不语。
冯必全身后的亲朋沸腾了,他们叫嚣:“原来是那个收了钱,意图陷害岑家小姐的假乞丐,如此下三滥、毫无气节之流,还想夺得会试第甲,哪来的脸面哟!”
与冯必全同窗的书生倒是留了些口德,他轻声叹息:“吴冕也算有才,刻苦用功之余不见榜上有名,误入歧途,实在可惜。”
那个获取殿试资格的考生也在为其挽尊,他道:“一时的失利,又不是永远失利,吴冕太过急于求成,好好的前景就这么断送了。”
冯必全发话,他瞥向小姑娘,眉眼开阔,神清气爽:“你兄长落得这步田地,是他咎由自取,今日我设宴答谢亲朋,办的是喜事,你闹场,搅了满座宾客的兴致,这个我不追究,来人啊,赏她几块糕点肉食,慢走不送!”
这话一开始听,不觉得有何不妥,越到最后越夹带羞辱之意,赏几块糕点肉食是要干嘛?暗讽人家穷困潦倒,想看人饥不择食吗?
小姑娘面色酱紫,十二三岁的孩子已懂得捍卫尊严荣辱,她大骂,气喘吁吁:“姓冯的,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买通一切,如若这会试第甲实至名归,不妨与我兄长一较高下,谁胜谁负,当场见证。”
冯必全撇嘴,不以为然:“真是笑话,你兄长报假案,扰乱视听,这会儿正在蹲大牢,我与他一较高下岂不自损声誉,平白落人口实。”
“你不敢!”小姑娘挺起腰杆,傲然直立。
冯必全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他微微晃首,肩膀耸动:“大牢污秽不堪,我即将进京奔赴终极殿试,没那个闲工夫,更不会与满口妄言的女娃一般见识。”
小姑娘不吃他那一套,继续施以控诉:“说白了就是不敢!”
冯必全身后的一众亲朋不耐烦了,呼呼喝喝:“这女娃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设宴这等场合居然唱衰,坏了时运可就麻烦了。”
“呸呸呸,乌鸦嘴!必全才高八斗,鸿运当头,岂是一个女娃随意喝倒彩的?”
“就是,少跟她废话,快把人轰了,大家好痛饮一场。”
亲朋中,有尖酸刻薄的,扯着嗓子嚷嚷:“必全也是好心,还赏她糕点肉食分一分喜气,哪知人家不领情,还蹬鼻子上脸了。”
那个与冯必全是同窗的书生看不过眼,讲了句合乎常情的话:“算了算了,十年苦读不容易,女娃家中出了这档子事,怕是希望打破再无出头之日,看不开,进来添添堵罢了。”
获得殿试资格的考生低头沉思:小姑娘家境贫寒,属人下人,可她遇事从容,不卑不亢,倒也值得敬重,必全拿糕点肉食羞辱于她,有失气量,单凭这一点,那十年寒窗,多半是白读了。
考生心中不齿,面上无波,他不表态,静观其变。
陈妙妙听了半天,心里有底,小姑娘她是要帮的,但不急于一时。
情势一边倒,冯必全耐性磨光,已懒得再周旋,他放话:“小姑娘,本会元还有宾客要招待,恕不奉陪;来人,送她出门!”
说是送,其实连抓带拽,强行拖走,小姑娘骂骂咧咧,满脸鄙夷。
宾客回到原位,人声鼎沸。
“小姐,那女娃……”翠竹俯身,欲言又止。
陈妙妙施手制止,打了个眼色,转身朝后厨走去。
后厨有道门,直通大街,陈妙妙命翠竹招来楼里的伙计,悄悄跟踪那个小姑娘。若两大汉施暴,他们动手阻挠,若平安放行便不露声色,尾随即可。
“小姐,那女娃看着好可怜,你帮帮她吧!”翠竹见后门无人,忧心忡忡地说。
陈妙妙安抚:“放心,该帮的自然会帮。”
施援手与挣银钱,聪明人选择两不误。
冯必全宴客,热闹了一天。
暮色降下,月上柳梢,女客与孩童渐渐疏散,等到夜里,大堂及二楼雅间的男客也都相继离席。
陈妙妙清点入账,甩了甩两边宽大的衣袖,淡定地站起。
翠竹早已急不可待:“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动身?”
陈妙妙以食指戳了戳她眉心,玩笑道:“动身?上哪这是?”
翠竹不依了,跺脚娇嗔:“我的好小姐,你让厨子备了满满好几层的大食盒,里面全是珍馐美馔、甜点蔬果,就连补品也都不落下,难道不是要去探望那个小姑娘吗?”
陈妙妙也不嘻笑了,事不宜迟,她与翠竹离开专属雅间,出了吉星楼侧门,车夫已等候多时。
正掀帘跳上马车,迟魏冉出现了,翠竹倒是默契,乖乖挪位置,与车夫并排。
迟魏冉长脚一蹬,轻松坐入。
“这么晚了,你……”陈妙妙话讲到一半,唇瓣已被他吻住。
缠绵了一阵,迟魏冉移唇,拥她入怀:“我与你一同前往。”
陈妙妙挣了挣,挣不开,干脆装傻:“前往哪里?不懂你在说什么。”
迟魏冉双臂圈紧,下巴顶着她的脑袋,柔柔回应:“小渺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见那女娃一家这般凄惨,上赶着去帮忙。”
陈妙妙是个嘴硬又爱说反话的,她不承认,没好气道:“本小姐是去找那乞丐一家算总账的,谁叫他见钱眼开,告发我来着?不给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本小姐好欺负!”
迟魏冉扳过她的脸,触鼻尖,唇轻啄,末了揭穿:“算总账还不忘带上食盒?哦,小渺是担心夜里饿了,给自己备点儿吃的。”
迟魏冉低头,再次轻啄,修长的大掌抚过陈妙妙的腹,于胃部的所在揉着,好像那儿能装下很多的吃食。
陈妙妙伸手,欲拍掉迟魏冉的大掌,谁知遭到反握,她没挣脱,索性由着他覆盖。
“你在城南安插了多少眼线?”
陈妙妙到现在也搞不清,绸缎庄里的赵夔究竟是不是他的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是巡街大汉禀报的。”迟魏冉埋首,吻着陈妙妙的颈项。
“没有才怪。”陈妙妙偏移,不让他得逞。
迟魏冉在她颈项喘着粗气,抬眸,委屈巴巴:“赵夔你怀疑很久了吧?那小子没少受你排挤,这么卖力效忠,也没落得半点信任;就像我,掏心掏肺,恨不得付出所有,你却严防死守,不留一丝眷顾。”
陈妙妙愕然,为自个儿在岑夫人面前误导,无意中败坏了迟魏冉的形象而愧疚,想到这,她垂头丧气,神情恍惚。
见对方隐有郁色,迟魏冉不逗弄了,献上热吻。
大概是自责,陈妙妙很配合,舌尖缠绕,以唇湿濡。
迟魏冉感应,一发不可收拾。
那个小姑娘住在城郊的一处低矮瓦舍里,陈妙妙和迟魏冉抵达,下了车,沿着小径走入。
翠竹敲了敲破败的门,很久,无人响应。
院子那头闪着微弱的光,想必是屋里点了灯的,小姑娘一家明明没睡,却硬是不开门。
“有人吗?”翠竹锲而不舍,继续叩动门环。
“谁啊,大晚上的闹这么一出,让不让人睡觉?”
邻里听到声响,在窗口不耐烦地怒吼。
许是不想惊动别人,小姑娘噌噌噌地冲出院子,推木闩,门吱呀一声,半开;她探出半颗脑袋,问:“找谁?”
“是我。”陈妙妙走上前,轻声回应。
“有事吗?”小姑娘僵持着,并不打算开门。
“外边动静太大,进去说吧!”陈妙妙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小姑娘看出他们没有恶意,也就默许了。
进了门,穿过院子,一行人来到小屋。
小屋破破烂烂,没什么家具,墙面斑驳,像极了危房。透过油灯照射而来的光,陈妙妙看清了小姑娘的眼,那是面对陌生人应有的提防。
“岑家小姐,何事不妨直说。”
小姑娘也不请陈妙妙入座,迟魏冉和边上的翠竹,她当作视而不见,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饿了吧?我带了吃食。”陈妙妙答非所问,自顾自地拧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香瞬间四溢。
翠竹哪能让自家小姐动手?她抢先,夺过食盒,正要一层一隔地取下,小姑娘面色青红,语气不善:“拿走!”
陈妙妙惦记着她瘦弱,发肩迟缓,带食盒不过是想让她先饱餐一顿,后面的事再一件一件,慢慢解决。哪知,现实不遂人愿,徒增了反感。
“你这女娃,太不识好歹了,我家小姐好心好意,大老远过来……”翠竹不理解,一通念叨。
小姑娘冷眼,言语直接:“用不着你们可怜!”接着道:“有事就说,没事,门在那边恕不相送。”
陈妙妙侧眸,望向迟魏冉,迟魏冉默然直立,任她自行感悟。
就在那一霎,陈妙妙仿佛懂了,不由得面露尴尬。她登门送食盒,这类举动与白日里冯必全的做派有什么不同?
嗟,来食!
这跟施舍有什么两样?
她自以为是在关怀,施以良善,殊不知这样的良善极具羞辱,极不尊重;她在羞辱一个身处逆境,不卑不亢的小姑娘,以无形中,高高在上的姿态,尽管她不是有意的,但小姑娘已被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