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失认症》luful

3、第三章

　　仿佛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回那个夏日
　　小学升初中会有很长的假期，父母都不在家，外婆还在世，他就跟林鹃一块儿去了外婆家。
　　他被林鹃带回去的时候，林鹃给自己的爷爷奶奶介绍说这是陆然，没多久就有一个老人过来接他了。
　　老人的脸已经被岁月刻下了无数痕迹，头发剪得到耳朵边，被黑色夹子夹住显得整个人清爽干练身子骨硬朗。不仅如此，老人待人也是非常好的，总是温温和和说话，穿着凉爽自制衣物，拿着一把扇子吹啊吹，会问小然饿不饿啊，也会说外婆这里有几十块小然拿去买糖吧，平时还出门到处遛弯，买一些乡下有的糖嘴儿带回去给自己的宝贝孙子，一块儿的老大爷老大妈夸陆然长得好性格乖巧，就神气不已，那当然这可是我的宝贝孙子
　　当年的事情陆然知道的并不清楚，可他明白自己的父亲并不受外婆的喜欢，两个人的婚事遭到了非常大的反对，连带着母亲后来嫁给父亲就没再回来看望过她，只是会让人固定每个月带钱和吃的用的来
　　有一天晚上外婆说“小然，你妈妈在哪里呀”
　　陆然诚实的说“在国外”
　　“这样子啊，那她让你来这儿玩她会来吗”
　　陆然想了想，还是摇头“妈妈不知道的，我来这儿玩，她不回来”
　　老人的脸瞬间暗淡下去，落寞的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喃喃自语“不来也好，不来也好”过了没多久，又恢复到平常那个笑呵呵的模样“小然要不要出去玩啊，邻居家的小孩也过来了，你们小朋友出去好好玩玩，外婆给你们说几个好玩的地方”
　　陆然不会安慰人，他虽然感受到了外婆的难过，但也只能更乖巧的说“好”
　　说来，这是他第一次对邻居家的小孩有印象的开始
　　后来外婆带他去找邻居家玩，那个小孩已经出去了，陆然于是又回了自己的房间看书复习功课，他本来打算一整个暑假都呆屋子里的。
　　再之后，林鹃每天雷打不动的邀陆然出去玩，有一天外婆看不过眼了，把陆然赶出去让他好好玩玩再回来吃饭
　　那天天气很热，非常非常热，热到出去买根冰棍不出一分钟就能融化的程度。
　　林鹃说要买冰棍，让陆然在路边等一等，等其他小伙伴过来，然后他们去河边玩。
　　陆然其实在出门一分钟就打退堂鼓了，太热，听到要去河边更不乐意去，他不喜欢那个看起来漂亮其实吞人不眨眼的事物。所以他在趁林鹃去买冰棍的时候跑掉了，被太阳温度烤高的风打在脸上刺激着眼睛，汗水跟断了堤坝的河一样往外冒，滴在路上不到三秒又被蒸发。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儿了，肺里空气感觉被完全挤压干净，嗓子跟秋风刮过的纸差不多，疼的像团火在里面燃烧。停下来后他撑着旁边的墙，腿直打颤，身上的汗水一滴接一滴的掉，在底下变成一滩水，最后渗进土地里。
　　外婆说让陆然在外面待到吃晚饭的时候，陆然也不想让这个老人操心他，所以忍着没跑回家。
　　等到喉咙不再那么疼痛难忍，陆然打量了一下周围，他旁边就是个小卖部，里面有冰水冰棍空调。
　　他还在大张着嘴喘气，整个身子都在叫嚣着热，于是想都没想的就直接开门进去了，冰凉的冷空气打在身上，满身的汗水被刺激的一个激灵，鸡皮疙瘩也忍不住冒出来，可躁动的内心在这一瞬间就得到了安慰平静下来。
　　陆然仿佛重获新生，他想买水，掏掏口袋，没带钱。干脆走到吃东西的地方坐下来专心吹空调，只是暗中咽着口水。
　　“喂”从后面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跟着一块儿的还有出现在眼前的一包纸巾和水
　　陆然偏着脑袋抬头，只看见那个人的下颚角，小麦的肤色，清晰的弧线，黑色的发丝。
　　虽然渴到不行，但陆然还是明白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更别提此刻他连在哪儿都不知道，所以犹豫片刻拒绝了
　　“拿着，我在这儿买的，不信你问店员”对方显然不拿这个拒绝当回事，把东西放到桌子上就不管了，手收回去在陆然后面站着
　　声音还是变声期中的少年嗓音，不算大人的低沉也不似小孩子的清脆，处在中间的位子却也是好听的。
　　非常有辨识度的嗓音。
　　陆然脑子里没由来的就浮出了这句话
　　他转身过去看那个人，对方却只给他一个背影，走到柜台大声的问店员“你跟那个小孩说我是不是在你这买的”
　　店员是个小姑娘，看上去是大学生，看陆然就跟看小孩子一样，笑眯眯的回“是啊，小朋友你就喝呗，出了那么多汗姐姐看着都渴啦”
　　陆然是真的渴的快疯了，嗓子又疼又干，伸出舌头情不自禁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到底是年纪小没想那么多，看店员都保证了也不想别的，把水拿过来扭开盖子就咕噜咕噜的喝，一瓶水没了四分之一
　　喝完还打了个嗝
　　“喝慢点”那个人又走过来了，声音里满满的笑意
　　陆然心满意足的长呼一口气，又把盖子扭回去，他说“我外婆家离这儿不远的，我一定拿钱还你”
　　“无所谓，请你喝”男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陆然喝完水就低头专心用纸擦了擦自己的脸和脖子，耳边又听见那个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坏人的套路。嗅到危险的陆然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外婆经常会跟他说坏人都是怎么抓小孩的，林鹃也喜欢逗他说人贩子都会问小孩的家境和名字，这样才能确保自己抓的小孩不会有问题，还可以敲诈家里人很多很多钱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一包纸用完扔到垃圾桶，期间不敢看那个人，他怕看了就要被抓走
　　“你怎么不说话了，还怀疑我是坏人呢，好歹我也给你买喝的了吧”男孩子的声音渐渐有点不满
　　“不是…”是啊是啊我怀疑你是坏人！陆然口是心非着，磨磨蹭蹭的又坐回去，低着脑袋“我都说了明天把钱一定把钱拿来”
　　“真不用了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倔呢”对方更不开心了，他明明只是认为这个小孩子很可爱想跟他一起玩的
　　陆然天生长得就小，跟林鹃走一块大家也会以为林鹃是他哥哥。
　　“你把你名字告诉我”
　　那你怎么先不说你名字呢，陆然心里好气的想。他抬起脑袋正视这个给他买水的男孩子
　　陆然左胸里那颗心跳动的声音，在看到这个人时仿佛停了一刹那，世间万物停止活动，比一秒还快的速度迅速消失，捉着小尾巴与此而来的是更剧烈的跳动，噗通噗通的，快到无法呼吸
　　与大家不一样的脸
　　独属于这个人的脸。
　　发神中，他看到这个人张嘴笑了笑，露出八颗牙阳光又开朗，好看的脸在这个笑容里闪闪发光。
　　“我叫林鹃”陆然听见有人说了什么，这是他的声音，咦，是他说的吗
　　下一秒，他就站起身，把这个人吓一跳，像一阵风刮过，再也没停留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胸腔的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的乱跳。

　　陆然跑了一会就找到自己熟悉的街道回到外婆家了，敲敲门，外婆不在家，他拿着钥匙进了屋
　　空调呼呼呼的运转着，趴在房间床上陆然的大脑跟裹了芝麻糊一样的黏糊糊，他刚刚居然认出来了一张脸，没有名字不需要记特征只要看脸就能认出来的，整个人仿佛接受了新世界一样的激动
　　后来陆然不敢再去那家小卖部，林鹃说一块儿出去玩也不去，他总是患得患失，看着其他毫无变化的面容，害怕看到的那个人不过是浮光梦影自己幻想的。
　　直到暑假结束，他要回学校报到了。
　　外婆还在家里说给他准备丰盛的大餐，他看着外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怎么也看不厌的天空，心里总觉得要错过什么，慌得很，于是对外婆说了句话就匆忙出门“外婆我出去一下，很快的，赶得上吃饭”
　　贝壳是怎么来的呢
　　店员还是那个小姐姐，看见陆然惊讶了一下又面露惋惜“小朋友你怎么现在才来”
　　陆然说“姐姐怎么了吗”
　　小姐姐摇头“也没什么”往自己口袋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贝壳“诺，这是你朋友给你的，说以后有缘再见啦”
　　在小姐姐的絮絮叨叨中，陆然知道了那个人后来每天都有来这个小卖部找他，最后一天来也就前不久，说要开学了就走了，留下一个贝壳拜托店员看见了就给他，没看见就自己留着，当做纪念
　　陆然不懂，他捏着那块被空调风吹的冰凉的贝壳，疑问道“他为什么要找我？”
　　“人和人有时候看对眼了就想跟你交朋友，哪来的为什么呀”小姐姐笑笑，果然还是小朋友，问的问题也是很天真“可惜啊你那天说走就走，再来的时候一直在等你的那位早就走了”
　　就像陆然为什么要再次来这家小卖部，是不是对方也只是认出了他。

　　时间已经过了四年，期间大大小小的人不断挤压陆然的大脑，好的坏的，不重要的重要的。
　　终于将内心一直埋藏着的那个面容那段记忆渐渐模糊淡忘。
　　现在拨开这云雾，记着的也就炎热的夏季，清凉的小卖部，散发寒气的水。对方拥有好看清晰弧线的下颚角，以及说话时震动的喉咙，还有小麦色的肌肤。
　　露出八颗牙的笑容，鼻尖有一颗小小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