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十八记》三寸雪

56、第 56 章

　　大祭司站在高台上，瑰丽的衣摆铺了满地，清冷的地板上铺了一层瑰丽晦涩的红，像是一层熊熊燃烧的火焰。地上的雪松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枝叶像绿色的伞一样撑开，深绿色的松枝上覆压着一层厚重的积雪，祭司哈出一团白气，雪枝吱呀一声，一大片的雪砸在了地上，露出绿的几乎透着盛夏气息的松枝来。深静而清冷的宫殿里，一支支蜡烛恍惚的摇曳着暖黄色的光晕，寒风吹过高台，烛火明明灭灭的摇晃。
　　云珠跪在门口，低声哀求：“祭司大人，您救救少爷吧……”
　　“嘘——”祭司转过头，银黑色的面具泛着一层薄薄的雪光，细长白皙的手指隔着一段距离放在云珠唇前，云珠偷偷抬起头，入目的便是祭司雪白的长发，满宫殿大蜡烛给他描绘了一层恍惚的薄光，他的声音泛着冰雪的冷冽，“云珠，我老了……”
　　云珠惶恐的低下了头。
　　少爷离开巫山已经和多年了，她也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人妇，每当想起少爷，她还是深深的觉得遗憾。她甚至无法想起少爷的样子了，可是第一眼见到他，那个在她记忆力慢慢失色的少年又立刻鲜亮起来。
　　她从小就被族长派到少爷身边照顾他了，她年长他许多，一直以来都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来照顾，可是当年他就那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又忽然想起了神女大人，心里悲哀的叹了口气。
　　祖先对于命运里的所有伤痛都只得出了一个答案：这都是命——
　　胡冰和胡火两兄弟把人带进了巫山，朝歌和梁启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旁人怎么分都分不开。
　　胡火看看朝歌，又看看梁启，嘿嘿的笑了两声。
　　胡冰拿着两人的剑，一溜烟的跑去了剑庐找铸件师傅。
　　云珠叉着腰大吼一声：“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胡火你不用守山门了吗？还有你，山路上的积雪清扫干净了吗？你你你还有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灰头土脸的走了，胡火转过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暗骂一声没义气，又满脸对着笑讨好的凑到云珠身边，气愤的说：“云珠姐姐，我哥哥早就撇下我去守山门了，我是胡冰，我哥哥忒没良心！”
　　“胡冰也真是倒霉。”云珠冷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哥哥？”
　　胡火脸都僵了，他刚想逃，云珠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他摔了个狗啃泥，脸上糊了一层雪，两眼泪汪汪的控诉这个施暴者。
　　“等少爷醒了，我就告诉他，云珠从母老虎变成了母狮子！”
　　云珠：“你别以为我认不出你，胡火，胡冰可没你这么不要脸。”她骂完人就进屋了，把狼狈的胡火扔在雪地里。
　　他在雪地里趴了一会儿，才看见抱着两把剑的胡冰慢悠悠的晃了过来，胡冰大惊：“哥哥，你怎么摔跤了？”他作势要服他，被胡火冷着脸甩开。
　　胡冰抱着剑不明所以的跟在哥哥后面，走到了山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把剑还给少爷。
　　“哥哥，你不要生气了嘛，大不了今晚我守夜。”
　　胡火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努力把溢出来的笑藏起来，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生气。
　　“看在你求我的份上，我勉为其难的答应你吧。”
　　“……我没有求你……”这就话胡火当做没听见。
　　屋子里烧了三四个火炉，巫山上的人都习惯了严寒，这一下让他们待在这暖烘烘的屋子里，他们一个个都热的满头大汗。
　　一群大夫焦急的在梁启和朝歌床边上打转儿，云珠那手做蒲扇一下一下的扇给自己汗湿的脸扇风，她急着说：“快把少爷和她分开！”
　　一个大夫冷声道：“你来。”
　　云珠怒气冲冲，心道这一群没用的酸腐大夫怕不是书读多了连两个人都分不开，她扳着两人的肩膀，扳了好一会儿，手都酸了，还是没能把两人分开。
　　但是就这么放弃了她岂不是太没面子了，而且少爷哪里还能等，她咬牙不肯松手，站在她身后的大夫一个个冷笑着看她笑话。
　　“不行就算了吧。”
　　“说了分不开，偏不信。”
　　“你不是行吗，怎么还是跟我们一样？”
　　“不行就别逞强啊，伤了手还得我们帮你医治。”
　　云珠臊的满脸通红，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白衣女子背着药箱大步走了进来，她的肩头上落了一层薄雪，满身风霜，一身冷气，走进来后，冷冷的看了这一群大夫一眼，大夫纷纷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霜林冷声道：“一群废物。”
　　大夫们暗自对视一眼，都不敢吱声。
　　云珠看见霜林，就跟看见救星一样，她欢天喜地的迎过去，说：“神医大人，您可来了。”
　　霜林冷淡的瞟了她一眼，打开医药箱，拿出针包，抽出长针，往两人身上一扎。她轻轻一拉，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就失力的松开了对方。
　　站在边上的大夫正想赞美一通拍拍马屁，霜林一个眼刀子飞过去让他们闭上了嘴。
　　“一群蠢货。”
　　云珠也怕被她骂，识趣的站在了边上。
　　霜林指挥几个大夫把梁启抬进屋里的隔间，说：“你们几个给他看伤，治不好的话——”
　　明鹤大夫连忙道：“肯定治得好！”
　　霜林：“最好是这样。”
　　她朝云珠抬了抬下巴，说：“过来帮忙。”
　　她拿剪刀把朝歌粘着血的衣裳剪开，云珠看见了她那满身的伤口，立刻闭上了眼睛，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口，霜林道：“按住她。”
　　云珠大着胆子压住朝歌的手臂，霜林手都没有一丝颤抖，直接一把把她黏在伤口上的破衣裳撕开了。
　　剧痛之下，朝歌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条件反射的把云珠掀开，云珠几乎按不住她了，霜林一针扎下去，朝歌惨白着一张脸，又昏了过去。
　　“……力气这么大，”云珠喃喃道，“难怪她能把少爷背回来。”
　　“好了，可以放手了。”霜林说。
　　“哦、哦——”云珠慢半拍的应声，她打了一盆热水，小心翼翼的替朝歌擦拭身上的血污。她看着朝歌血淋淋的伤口，心中莫名悲伤。
　　看来少爷在外面过的并不好。
　　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巫山呢？
　　外面真的有那么好吗？
　　云珠不懂这些，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生在巫山，长在巫山，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山下的集市，她无法理解神女大人的想法，正如她后来无法理解少爷一样。
　　霜林的手又稳又狠，她拿着薄薄的刀片割掉朝歌伤口上的烂肉，冷声说：“她伤的比衡山重太多了。”
　　云珠忧愁道：“能救活吗？”
　　霜林没有说话，下人把熬好的汤药送进来，她掐着朝歌紧闭着嘴唇，把药全灌了进去。
　　她招呼云珠，让她帮忙把朝歌翻过来。
　　——少女单薄的背脊上，一只火红色的凤凰展翅欲飞。
　　云珠惊的摔破了手里的白瓷碗。
　　“她、她怎么也有图腾？她是外族人……”云珠的声音都在哆嗦，“少爷怎可如此？”
　　霜林冷淡的接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她冰冷的指尖轻轻擦过朝歌的颈脖，云珠不知道，是她身份低微，而她身为大祭司亲妹妹，对于图腾的事情，她可是一清二楚。
　　——朝歌背上的凤凰图腾，尾羽少了一笔。
　　既然能狠得下心，为何最后一笔却不刻画上去？
　　真是像他娘一样没用！
　　处理好两人的伤口，天都黑了。
　　一群人围在屋子外边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云珠端着一盆血水出来，把众人吓了一跳，叶辉慌慌张张的说：“少爷怎么样了？”
　　这些等在外边的人都是梁启幼年时的玩伴，与他感情颇深，叶辉尤其。
　　云珠：“少爷自有神佑。”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等看见冷冰冰的霜林走了出来，都纷纷走开了。
　　霜林冷淡的扫了叶辉一眼：“你很空？”
　　叶辉：“……其实我——”
　　“我药房里的草药正好没人整理，”霜林说，“你这么空的话，今晚去帮我把草药整理好。”
　　叶辉想说其实他还有事。
　　众人幸灾乐祸的看着叶辉垂头丧气的跟在霜林后边，云珠冷笑：“山路上又堆雪了，你们这么空，就去把雪扫干净了，免得山上的人摔跤。”
　　生活如此多姿多彩，总是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大惊吓。……
　　叶辉听见云珠的话，突然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反正大家一起受罚。
　　……
　　翌日清晨。
　　大雪覆压松枝，山林里的鸟雀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梁启在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里睁开了眼睛。
　　他觉得怀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臭女人去哪了？
　　他头痛欲裂，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身上钻心的疼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他这才看清楚床边上站了一个人。
　　“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姜善脸上的面具遮住了他晦涩不明的表情，他抬起手，轻轻放在梁启的额头上。
　　“巫神大人庇佑他的子民，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那巫神大人会庇护所有人吗？”二十出头的青年眼睛里露出了少年一般清澈的眼神，姜善在很多年前也见过相似的眼神。
　　他恍惚了片刻，说：“不会——”
　　梁启的眼神几乎一下就暗淡了下去。
　　姜善摸了摸他的头发，问：“好孩子，你的灵去哪儿了？”
　　“……我……”梁启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但是还是失败了。
　　他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师父，你看见朝歌了吗，就是一个穿着黑衣裳的女人，她拿着两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