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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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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神庇佑他的子民,使其免受灾祸。”姜善的声音飘入茫茫雪原,呼啸的风声吹乱了他雪白的方法,雪光落在他身上,梁启觉得近在咫尺的师父仿佛与他相隔万里,他仿佛是九重天的一尊神祇,不染半分红尘烟火气,姜善的视线落在梁启身上,“巫族人生而有灵,这是巫神给予我族最大的恩赐,渺渺灵光,可生死人,肉白骨,恐遭世人觊觎,我族避世隐居。”他平淡的目光突然尖锐起来,他目光仿佛能看穿寰宇,梁启在他的目光下无可遁形,“那么,衡山吾徒,你的灵,去哪儿了——”
梁启闭上了眼睛,影影绰绰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想起了一座挂满红绸的高楼,一株长在河边的垂柳,一扇总也关不上的窗户,还有……还有什么?
他到底忘了什么?!
“……师父,你的头发怎么白了?”他忽然问,他分明记得,师父的头发是黑色的,师父还很年轻,怎么会一夜白头?
姜善抬起手,放在他的头上,冰凉的寒气隔着头发渗入他的皮肉,隔着面具,世人无法看穿他的心绪,梁启觉得师父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
“衡山,这是你的选择,为师救不了你。”姜善转过身,一步离去,逶迤的衣摆垂在铁青色的地板上,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似乎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梁启脑中灵光乍现,他突然想起了点什么,好像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来着,是谁说的?什么温柔乡英雄冢……
“呀,少爷,你怎么起来了?”云珠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看见爬起来的梁启,很不开心,“你伤还没好,急急忙忙的起来干什么?快点躺回去!”
云珠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就看见梁启奇怪又惊恐的表情,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梁启一睁开眼睛觉得世界都变了个样,他们怎么都奇奇怪怪的,连云珠也这样。他不过是偷偷下山去找娘亲,摔了一跤,昏了一段时间,怎么就成这样了?他简直要崩溃了,古书上记载,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一个樵夫看两个童子下棋,等那盘棋下完后,他的斧子都腐烂了。他难道……这一跤也误入了那个神仙的洞府里吗?
缘何故一觉醒来云珠姐已经盘起了发髻?她……何时嫁的人?她嫁的又是谁?
“少爷,发什么呆啊,快吃,吃完我还要去照顾扭扭。”云珠催促他。
“扭扭?”梁启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扭扭是谁?”
“哦,瞧我这记性!忘了跟少爷说了,”云珠笑了,脸上挂着幸福的暖光,“当年少爷离开巫山后,我就嫁给了余锋,两年前生了扭扭,是个男孩子,皮猴似的,太闹人了。”
“余锋?藏书楼里的那个傻大个?”梁启简直不敢相信,云珠怎么会看得上他,当年余锋那个傻子半天闷不出一声屁来,一天到晚就泡在藏书楼,先生们日日夸他,他嘴又笨,脾气又直,理所当然的成了梁启他们远离的对象,但他也不在乎,还是天天跑藏书楼,有一天梁启看见那个傻大个偷偷往他院子里送花,他想了半天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给他送花,后来看见他把花放在云珠姐的窗台上,他这才反应过来傻大个是看上云珠姐了,小少爷当场气炸了,想也没想就冲过去对他一顿好打,结果没隔几天他又来送花了。
他看见一次打一次,余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梁启打着打着觉得没意思,索性冷眼旁观,反正云珠姐看不上他,让他自作多情。
云珠绾了绾鬓角散落的碎发,笑着说:“少爷你别老欺负他,你当年打了他还几次,我看见了,没说你,现在你可不许再欺负他了。”
梁启相当气愤,气呼呼的哼了一声,把筷子放在桌上,啪的一声敲的老响。
云珠也不气,她早就习惯了梁启的少爷脾气,笑吟吟的说:“吃完了我就拿走了,下午我把扭扭抱来给你看看。”
梁启气的头疼。
云珠从小就照顾他,两人情同姐弟,可是他一睁开眼,云珠就嫁人了,嫁的还是他非常讨厌的人,这让他怎么不恼火?
娘亲五岁的时候把他带来巫山,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娘亲了,五岁之前的事情他早就记不清了,只是隐约记得,五岁之前他过的非常不好。他娘亲是巫山神女,巫山打大祭司是他师父,巫山族长是他外祖父,他是巫山最尊贵的少爷,谁敢跟他作对?一个个都捧着他。可是谁又知道他的难过?
他现在甚至都想不起来娘亲的样子了,每次问云珠姐,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问外祖父,他也总是叹着气不回答。
他问过姜善,他现在还记得姜善那冷漠的语气。
“巫山神女终生侍奉巫神,不得通婚,况区区外族人——”
“那娘亲去哪儿了?”
“衡山,你须得记得,离开了巫山,就再也回不来了。背叛了巫神大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些阴暗晦涩的回忆让梁启很不好受。他按了按额头,忽然想起来朝歌不见了。
她不会死了吧?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梁启越想越慌,他忍不住的想去找她。
那个厚脸皮的女人那么笨,会不会被别人欺负?
胡火两兄弟进来了,胡火吹了声口哨,大喊一声:“欢迎少爷回府——”
胡冰手里捧着两把长剑,面无表情。
“少爷,你的剑。”胡冰说,板着的脸上难得出现羡慕的表情,“铸剑师傅说,这两把剑都是绝世神兵,光是一把就举世难寻,少爷竟然得到了两把!”
梁启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心说这两把剑都是那个厚脸皮的女人的,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想到朝歌,他又急急忙忙的从床上爬起来,胡火急了:“少爷,刚从死门关走一遭,您悠着点。”
梁启说:“扶我起来。”
胡冰背着两把剑,胡火胡冰两个孪生子一人扶着他一只胳膊,把人架起来,胡火问:“少爷想起出恭?”
梁启瞪眼:“我是去找人!”
胡冰:“找谁?”
梁启:“昨天跟我一起回来的那个女人,你们知道她在哪儿吗?她受了很重的伤,她肯定在找我——”他下意识的觉得朝歌醒来看不见他肯定会找他。
胡火呆了一下,说:“少爷,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胡冰:“整整两日了。”
梁启:“……那她去哪儿了?”
两人把梁启扶到一个隔间,梁启看见躺在床上的朝歌,就说:“你们把她放在我屋里了?”
胡冰冷不丁的开口:“你要求的。”
梁启立刻反驳:“不可能,我根本不认识她。”
孪生子对视两眼,都觉得少爷没良心。
梁启挥挥手把两人赶出去,他挪到朝歌床边上,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肌肤柔软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下,朝歌看上去又冷又硬,跟她那把长剑一样,原来她竟然这么软。
朝歌闭着眼睛,梁启并没有看见,她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
她想,梁启这一次突然失忆,是不是上天给她的一个机会?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想得到一个人。光是想起他,就觉得心尖尖都是滚烫的。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朝歌生如草芥,本是微尘之身,却对云端之上的明珠心生妄念,妄图把明珠占为己有,数年来的生死交缠的妄念扎根生长,她贫瘠的土地上唯有梁启一人一枝独秀。
能不能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可以提明珠拂去落下的尘埃?
感受到指尖下的温度,梁启的心中忽的浮起一层悸动。他看见朝歌的睫毛又浓又密,她的唇色很淡,几乎发白了,还有,她的额角有一颗小痣,朱红色的一点痣落在苍白的皮肉上,就像是雪地里幽幽绽放的一朵红梅,艳丽的叫人心动。
她几乎是按照他喜欢的模样长的,每一丝每一寸都长在他的心上。
难道真的有前世吗?
梁启从来不信这些的,他不信神,不信佛,只信自己。
他只知道,倘若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把她牢牢攥在手心。
……他一觉醒来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度以为自己还是十六岁,他生涩的感觉到自己的悸动,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生长在青年人成熟的身体中,少年人炽烈的感情像是泉水一样哗啦的涌出来,惊的他手足无措。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多年来的心痒,都是点点滴滴的感情在偷偷跳动。
下午,云珠如约而至。
扭扭被她养的圆滚滚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裹成了一个大团子,胖乎乎的小手上拿着一个拨浪鼓,扭扭虎头虎脑的缩在云珠怀里,也不认生,看见梁启就咿呀咿呀的叫,手里的拨浪鼓摇摇晃晃咚咚作响,扭扭一看见梁启,就咯咯咯的笑。
云珠捏着他胖乎乎的脸蛋,说:“这是少爷,少爷叫姜衡山。”
扭扭摇着拨浪鼓咿呀学语:“少、少、衡衡……”
梁启突然有点难过起来,那些无端端失去的记忆让他不安,平白无故涌出来的感情让他惶恐,他年少失孤,自小就没有受到应有的关爱,他渴望被爱着,也享受着被视若珍宝的感觉,可是现在才明白,旁人的爱不过是镜花水月,轻轻一晃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