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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皇宫里有成百上千个宫女。
      小露珠就是其中一个。
      和其她宫女比起来,她算不上出彩,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平淡的眉毛,总也睁不开的眼睛,长不高的鼻梁,皱巴巴的嘴唇,以及总也梳不好看的双丫髻。
      和别人不一样,她是自愿进宫服饰人的。
      她家里是乡绅,家底还算富足,可是这份富足并不愿意分给她一星半点儿,遇上家中主母心情不好,第一个挨骂的就是她,气急了,打她一顿出出气也是常有的事儿。谁让她娘当年不老实爬了她爹的床呢,她娘是主母从娘家带过来陪嫁的丫鬟,主母恨极了她娘,若不是怕她爹生气,在旁人眼里落的个妒妇的坏名声,她早就弄死母女两人了。
      小露珠那时候还不叫小露珠,她爹看不上她,因为她是个下贱的女人生的,主母更是恨她,她娘大字不识几个,她五岁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成天被她娘丫头或者主母小贱人唤来唤去的。她瘦的跟个猴子一样,整天躲在角落里偷看她姐姐,哦不,她偷看的是她姐姐盘子里放的精致的糕点,她姐姐不吃了,会趁她娘不注意,偷偷扔在外面。
      而这点被她姐姐扔掉的东西,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珍馐。
      她六岁的时候,姐姐扔了一叠花生米,她把炸好的花生米倒在假山后面的石缝里头,这样主母就看不见了。
      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的小露珠像是野狗一样的扑进了假山里。
      她真的很饿,主母苛待她娘,她不能跟她娘喊饿,因为她知道,娘也饿。
      两只瘦小的手把混着泥土的花生米塞进嘴巴里,尘土揩在了她瘦削的脸颊上,远远望去,她就像一只小狗。
      一只干净的靴子出现在她小小的眼睛里,她竟然加快了吞咽的速度,一把花生米直接塞塞进了嘴里,胡乱嚼了两三下就往下吞,理所当然的咽的她眼泪直流。
      那是她尚不知何为羞耻,但她隐约知道,她不能让旁人看见她在外面吃东西。
      于是她拔腿就跑。
      一把折扇拦住了她。
      “你是谁?你为何会在这里?”
      清朗的嗓音传进她的耳朵里,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眼前的折扇那样白,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沾满了灰尘和花生碎。指甲缝里都是泥。
      她是谁?她并不丰富的人生经历没有办法告诉她答案,她小小的脑袋里,丫头和小贱人两个词滴流滴流的转,转的她头晕眼花。
      那人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叫丫头,还是小贱人?
      “表哥,你来了——”
      她听见她姐姐在后面喊了一声,然后那个男子就走了。她躲在假山后面,看见两人贴在一起,讲着悄悄话,然后她姐姐很大声的笑了。
      小可怜的关注点并不在那里,她注意到的是桌子上放着的各种点心和水果。
      她想,若果那些都是她的,哪怕她明天死,她都是愿意的。
      那天她跑回了屋子里,看见她娘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在梳头发,她问:“娘,我叫什么名字?”
      她娘冷笑着说:“丫头。”
      小可怜:“不要这个。”
      她娘:“小贱人。”
      小可怜不说话了,家里的下人都叫她小贱人,只有她娘叫她丫头,可是现在她娘也叫她小贱人了。
      她突然有点难过了。
      她娘对着铜镜梳了大半天的头发,丝毫没有理她的意思,她饿的受不了了,找个地放窝着睡着了。
      她对于睡觉的感觉只有:不饿。除了睡觉,其他事情都只能让她感到饿。
      翌日清晨,她灌下一碗稀的像水一样的稀饭,肚子还是饿的发空。
      每天早上,姐姐都会练琴,她在亭子里面练琴,这个时候下人是不会在边上的,坐在姐姐边上的是一个大胡子的老头。
      小露珠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翼翼的偷看摆在桌子上的食物,光是看着,她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她盯着糕点,无意识的吞咽口水,肚子里好像有无数的虫子在撕咬她的胃,刻骨的饥饿感缠绕在她脑子里,她差一点就想跑过去了,可是手上的疼痛让她刹住了脚步。
      她第一次偷吃的时候,被厨娘发现了,厨娘拎着她的衣领,把她送到了主母那里,主母看了她一眼,让下人把她娘拖了进去,她娘在门口罚跪,跪了一个晚上。等她娘回去以后,娘拿着细瘦的竹条不停的抽她的手掌,一边抽一边哭喊:“让你偷吃,让你偷吃,让你偷吃!”
      那一次手都出血了,她痛了好久好久,真的被打怕了。
      不许偷吃这四个字深深的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那吃姐姐倒掉的,就不算偷吃了吧?
      她看着姐姐端起一碟水晶一样的糕点,到在了一棵树后面,大胡子问:“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姐姐说:“吃不掉了,喂蚂蚁。”
      小露珠像是一只虫子一样爬到了树下,屏住呼吸捡起树下的糕点,全都塞进了衣裳里。这一碟糕点有五个,她吃了两个,剩下三个留给了她娘。
      她娘看着沾满灰和草叶子的糕点,突然扑在桌子上大哭起来,她一哭,小露珠也跟着哭。
      老的哭自己命苦,哭自己一生劫难,哭男人薄情。
      小的哭肚子饿,嘴巴饿,哪里都饿。
      她拿三个糕点,换了一个像样的名字。
      孙露华。
      她娘年轻时服饰尚未出阁的主母的时候,听见主母念了一句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主母念了那么多诗词,她就只记得这两句。
      硬生生把自己的女儿按在了这个名字上。
      小露珠饿到了十四岁,她躲在石头后面或是假山后面,捡了十几年的糕点,凭着她姐姐丢给蚂蚁吃的食物,磕磕绊绊的长到了十四岁。
      她不知道旁人的十四岁是怎么样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十四岁只有一个字:饿。
      或者说她从一生下来就只有一个字。
      她像往常一样躲在假山后面,却不知道假山和石头根本藏不住自己日益长大的身体,其实从前也藏不住的,她总喜欢探头探脑的偷看糕点,只消转过头看一眼,很轻易就能看见躲在角落里的小可怜。
      姐姐拨弄着琴弦,对着表哥说:“三日后宫里要招一批新宫女了。”
      表哥奇怪的看了姐姐一眼:“那又怎么?又不是选秀女,你这么关心干什么?”
      姐姐笑着摇了摇头,无意的提了一嘴:“进宫了吃不愁吃穿了,宫里吃的肯定管饱。”
      小露珠回去后,笔直的站在她娘面前,她总也睁不开的眼睛难得的睁圆了。
      她说了两句话。
      “娘,我要饿死了。”这是第一句。
      “娘,我要走了,我要进宫,当宫女。”这是第二句。
      她娘冷冷的看了她好久,然后又扑在桌子上大哭。
      这一次,小露珠没有哭。她很开心,因为终于能吃饱饭了。
      小露珠十四岁进宫,被宫里的人分到了一个凄冷的小院子里,小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满园的荒草,她说不上失望还是伤心,提着一桶比自己还重的水磕磕绊绊的走进了荒芜的宫殿里。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她,她以为没有有,就提着水桶往前里走。
      嬷嬷说了,要日日擦灰的。
      里面黑灯瞎火的,她踩到了什么东西,左右腿一绊,成功的摔倒在地上。
      ——手里的水桶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满室的灰尘都被冷水浇湿了。
      她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下摸到了一处软软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梁宇。
      她并不知道,原来皇子不都是睡在锦绣堆里的。
      更重要的是,原来进了宫里,也不是谁都能吃饱的。
      ……
      小露珠倒在天牢门口,她浑身都是血,两只总也睁不大的眼睛吃力的抬起来,一眨不眨的望着与她隔了一道铁门的人。
      “殿下,食盒掉了……”她的眼角滚出两行泪水,那泪水流进她乱糟糟的鬓角,打湿了她一大片头发。
      她带进来的食盒被踢翻在地上,里面的饭菜掉了满地,血污把白米饭染成深重的红色,小露珠深觉遗憾,这可是她花了一个上午做出来的,殿下一口还没吃……
      梁宇疯了一样的扑在铁门上,他披头散发,双眼赤红,攥紧拳头直接往铁门上砸,砸得他的手血肉模糊。
      “放我出去!梁直!梁超!你们放我出去——”
      拿剑捅穿了小露珠的狱卒见他发疯,也不敢说什么,毕竟他是皇子。
      “殿下,别、别这样……,我、我……”心疼。
      梁直颓然的倒在地上,他伸出手臂,紧紧地攥住小露珠的手,温热的血糊满了她粗糙的手心,小露珠眼睛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她说:“殿下,你不要哭……”
      “我没哭。”眼泪无声的砸落,因为极度痛苦,他的脸的僵硬了,“是谁带你进来的,告诉我是谁?”
      “……是四殿下的人,他、他……”小露珠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此刻再也赶不到饥饿,或许以后也不会再感到饥饿了,但是,她好难过。
      “阿露,阿露!”梁宇的眼里流下滚滚的泪水,“梁超,哈,梁超——”
      为什么他如此退让了,他们一个个还是不肯放过小露珠,他死还不够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定要杀了梁超。
      巨大的痛苦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无法呼吸。
      小露珠突然抓住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无限眷恋的在梁宇血淋淋的手上落在一个吻。
      “殿下,答应我,您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活下去。
      ……
      朝歌睁开了眼睛,第一个反应是找梁启。
      “主上——”
      她慌慌张张的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疼痛却让她再一次跌倒在地上。
      梁启靠在石壁上,山洞里一丝光也没有,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就只剩外边呼啸的风雪风。
      可是现在朝歌醒了。
      啧,吵死了。
      朝歌撑着石壁,抹黑走了几步,一只手摸到了一处温热的皮肉,她又惊又喜:“主上?!”
      梁启拍开她的手,没有吱声。
      两人默默地坐着,良久,梁启终于开口:“下雪了。”
      朝歌隐约觉得不大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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