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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盛京城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的雪,今天终于停了。石榴巷子沧桑的青石板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古旧的瓦楞上凝结着一条条闪闪发光的悬冰。
      一窝小童子们们被各自的娘亲裹成汤圆儿,圆滚滚的扑进了雪地里。方立诚关上门,走出了他教书的小院子,临走前他贴着门缝看了好一会儿,见院子里没人再出来,他才松了口气似的哈出一口白气。
      小童子们见了他,纷纷乖乖的站着,脆生生的齐声喊:“先生好。”
      方立诚被着一声响亮的先生喊的吓了一跳,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的转过身,说:“不要玩雪,会冻伤手的。”
      小童子们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睛里看出了不以为意的笑意,又齐声应道:“好的先生——”声音在空荡荡的老巷子里拉的好长好长,活泼鲜亮的气息,不禁让人期待春天的到来。
      方立诚一走,几个小汤圆儿就嘻嘻哈哈的团起雪球往对方身上砸,几个小童扑倒在雪地上,眉毛、眼睫毛、头发上滚了一圈的雪,他们好怕冷似的把冻的通红的手一次次插进雪地里,生机勃勃的嬉笑声搭着穿堂风,慢悠悠的飞上了光秃秃的树梢。
      贺小山起了一大早,老银匠被他翻来覆去的脚步声闹醒了。
      “臭小子大早上的干嘛呢?”老银匠拄着拐杖就往他背上敲,“咚咚咚咚的拆家?!”
      贺小山连忙往后躲了两步避开了老银匠的拐杖,他手上还抱着两只大箱子,他这一退,抱着的两只大箱子就摇摇欲坠,老银匠这时候腿脚难得灵活,兔子一样的往边上跑。
      贺小山愁眉苦脸:“师父诶,您老待在那儿行不?别给我添乱哪——”
      堆在上面的那一只箱子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贺小山黑这一张脸把两只箱子堆在门口。老银匠晃到他屋里一看,惊呼一声:“嘿小兔崽子你这是想干什么?!”
      贺小山的屋子竟然被他搬空了,墙上的窗户大开着,和煦的阳光灌进了屋子,一屋子都毛茸茸的。
      “搬家呢。”贺小山板着张脸,往老银匠的屋里走,被他一拐杖拦住,“师父,您让让。”
      老银匠瞪眼:“搬什么家?搬哪里去?为什么要搬家?”
      贺小山的嘴几次张张合合,却说不出的所以然来,面对老银匠的质问,他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脑袋,最后吱唔的开口:“……总之得搬家。”
      老银匠刚想敲他,门就被人敲响了。
      师徒二人转头一看,正见一个秀气的书生站在门口,他揣着双手,略显拘束。
      贺小山肩膀上还扛着一张八仙桌,他一脚搭在木凳上,双眼瞪着方立诚,一身拓落的潇洒之气硬是被他化成了满身匪气。
      “有事儿?”他抬起头,木簪束起的长发松松垮垮的耷拉下大半。
      老银匠怒目,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站好!”
      贺小山撇撇嘴,把扛在肩膀上的八仙桌上在地上,背对着方立诚翻了个白眼。
      “请问……”
      “不在。”贺小山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您也看见了,铺子里就俩人。”
      见贺小山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的心思,方立诚脸皮挂不住,可真让他就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
      他娘看他看的紧,轻易不让他单独出门,千防万防的阻止他找朝歌,可是他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见到了她,他娘几句话就把她打发走了。
      这让他如何不恼?
      老银匠知道贺小山驴脾气一上来就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货,他把徒弟拉到身后,自己把方立诚迎了进来。
      老银匠是盛京城最出名的手艺人,高门贵族里的富家小姐都找他做首饰,因为他年轻时没读过书的缘故,他对那些教书的夫子格外尊敬。
      可贺小山这不长眼的货偏偏跟他反着来,圣贤书都了他嘴里就成了狗屁不通的文章!
      方立诚局促的站在老银匠跟前,他嗫嚅着开不了口,一张脸红到了耳根。
      “小方先生是来找人的?”老银匠问。
      屋外的红马不耐烦的尥蹶子,厚厚的雪地被它踹出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坑。
      贺小山扛着八仙桌,“一不小心”撞在方立诚身上,他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迎着老银匠愤怒的眼神,他把八仙桌扛进了马车里,进屋时,又一不小心撞在了方立诚身上,于是再次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方立诚几次想出去,却硬生生咬牙厚着脸皮留下来了。
      “我找……姜小酒姑娘。”直到现在他也念不顺口姜小酒三个字。
      老银匠:“小酒早就走了,走了十来日了。”
      方立诚心中大惊,朝歌她回来过?
      心惊之后却是感伤,她就算回来了,也不肯见他。
      他一直以为,朝歌那次从他家离开后,就没再回来过,他今日来找贺小山,也只是想碰碰运气,说不定他知道朝歌的消息。
      可不曾想,朝歌竟然真的回来过。
      ——她就算回来了,也不会见他。
      他明白的。
      “那和师傅可知,她去哪儿了?”他苦涩的开口。
      老银匠还没开口,贺小山就挤过来,说:“方先生,我记得你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你这像找媳妇儿一样的找姜小酒,你家里人知道了会怎么想,街坊邻居会怎么想?姜小酒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你让她日后怎么做人?”
      贺小山不是第一次看见方立诚在他家铺子边上转了,要不是看在街坊邻居的份上,他真想见一次打一次,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来。
      把人骂走后,贺小山和老银匠大眼瞪小眼,最后他一声不吭的把家里的茶壶碗筷抱进了马车。
      老银匠:“贺小山你想干什么?”
      他喊贺小山全名的时候,贺小山就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不跟他说一声就突然搬家而生气,还是因为他骂走了方立诚而生气,或是两者都有。
      贺小山严肃的说:“师父,这次你真的得听我的,我们去乡下住半年吧,盛京城要乱了。”
      老银匠见不着调的徒弟难得严肃,沉思片刻,说:“你从哪里知道的?”
      贺小山:“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们得去乡下,你就当去乡下养身体呗。”
      他昨天收拾床铺的时候,在被褥下边摸到一张纸。
      是朝歌留下的。
      她说,盛京城要了乱了,让他快点离开盛京。
      贺小山隐约知道了,她的身份不简单,朝歌也没必要诓他。
      就当去乡下养身体。
      ……
      皇宫。
      大皇子梁直站在床边床边,眼神出奇的冷静,皇后端着白瓷碗坐在,白瓷勺子碰壁叮咚响。
      “陛下,您的药。”
      大太监平安低眉顺眼的站在柱子边上,大气不敢出一声,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皇帝抬了抬眼皮,看了皇后一眼,又沉重的闭上眼,好像疲惫极了,这抬起眼皮的的动作就耗费了他大半的力气。
      “拿走,朕没病。”
      皇后把药丸递给梁直,刚想说什么,老皇帝突然开口。
      “阿雪呢,朕好久没看见阿雪了……”
      皇后眼角的细微都泛着讽刺的弧度,她替老皇帝掖了掖被角,笑着说:“陛下,云妃死了,您忘了吗?”
      大皇帝两只深陷的眼睛无力的睁大,他转过头,死死地瞪着皇后,松弛的皮肤衬得他行将就木,一身腐朽之气一点一点的钻进皇后的鼻腔。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的嫩肉里,心道,这就是你的夫君,你苦苦爱了几十年的男人,如今他就要死了。
      可是他想着的依旧是别的女人。
      “你胡说,你这是欺君!”老皇帝的嗓音像是破风箱一样,喉咙深处不断地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朕三日前还和阿雪约好了去看海棠花,”他想起了什么似的,苍老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春天来了,城外的海棠花开了——”
      “陛下,现在寒冬腊月的,哪来的海棠花?”皇后温柔的说,“您忘了吗,云妃已经死了呀,她死了十多年了,骨头都化成灰了。”
      老皇帝的两只眼睛竟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皇后拉着他的手,轻声说:“——是您赐死她的,陛下,您忘了吗?”
      门口的四皇子梁超突然撞开了侍卫,闯了进来,很显然,刚才皇后的话,全进了他耳朵里。
      “爹,你真的……”
      老皇帝一看见他,竟然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他爬了两次都跌倒在床上,于是他喊了一声:“富贵,过来!”
      平安走了过去,把老皇帝扶了起来。
      他跟皇帝说了很多次,他师父富贵已经死了,可皇帝根本不信。
      “皇儿,”老皇帝一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他拉住梁超的手,说,“这几日怎么没见你来看朕?”
      方才梁直在他边上站了这么久,他却跟没看见一样。
      梁超已经平复了心情,他笑着说:“这不是大哥不让我来吗?”
      老皇帝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
      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落在皇后和梁直的眼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皇上——!”一个穿着铁甲的侍卫突然跪在了门口,“有人强闯天牢!”
      梁直急匆匆的走了出去,问:“人呢?”
      侍卫:“已被属下诛杀。”
      梁直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那边的慈父孝子跟没事的人一样乐呵呵。
      他气得想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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