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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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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马踏碎满地的冰雪,冲破无边雪夜,朝歌大老远的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她想都不敢想,一刻也不敢停留,快马加鞭往深林里赶。
陈倦与梁启背靠背,且战且退,敌方的十几个刺客把两人围起来,渐渐地两人被往林子深处赶,尚未熄灭的篝火照亮了满地红雪。烈马的嘶鸣声分散了刺客的注意力,梁启冷笑着一剑割断了他的喉咙。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梁启的身体越来越热,血却越来越冷,他满身的伤,手执染血的长剑,夜风也无法吹散他满身的血腥气。朝歌一脚踏在马背上,整个人像是一只燕子一样飞出去。而她脚下的马儿在她离开的那一刻,终于倒在了雪地上,口吐白沫。
朝歌骑着它没日没夜的赶路,它早就快不行了。
一身黑衣的女子在雪夜里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闯进了刺客堆里,夜色这样黑,淡薄的雪光堪堪照亮了她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她像是一头狼一样,满身锐气,她从后方攻入,电光石火之间,一剑就夺走了刺客的生命。
血液溅在她的衣服上,她脸上也蒙着黑布,手上缠着黑色绷带,血液把衣裳打湿了,一时间黑得发沉,血液在她的衣裳上面迅速冷却,她仿佛比这纷飞的雪絮还要冰冷。
杀了他们一个人,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惕。
朝歌隐匿在黑暗中,一双眼睛像野兽一样盯着他们。
——她从来都不是最好的剑客,但她永远是最好的杀手。
而杀手杀人,从来都不需要光明正大。
她在暗卫营里学里不是剑术,而是杀人术。
刺客分成两拨,一拨攻击梁启,一拨攻击陈倦,他们把陈倦和梁启被迫分开。梁启腹背受敌,他被这些人缠住,不得脱身,梁启迫不得已以伤换伤,他每杀一人,自己身上就多出几道剑伤。
陈倦被他们缠住,梁启身上的伤惊得他瞳孔骤缩。
“主上——!”
他知道,梁启身上有旧伤,若不是如此,他哪里会被逼成这样?
无数把尖刀一齐刺向梁启,他听见了雪絮落下的声音。
世界上所有微小的声音在这一刻出奇的清晰。雪絮落在树叶上,落在眼睫上,落在衣裳上,刀剑划破皮肉,血液迸射出来,地上的积雪被温热的血融化,而后被染红一片,沉重的血液在他的眼睛里缩小成一个点,他的灵魂突然从□□里逃出来,像个局外人一样观察着这一场刺杀,他看见刺客兴奋的发红的眼睛。
他想到了死,但他不甘心。
陈倦不要命的往梁启那边赶,他一面跑,一面用剑格挡他们的攻击。他背后的凤凰图腾在这一刻突然发热,烫的他的皮肉都要流血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温度惊的他措手不及,他心中的血一点一点冷下来,——这发热的图腾提醒了他,他本就是为梁启而生的。
梁启生,陈倦生;梁启死,陈倦死。
他是神女大人为梁启打造的一把剑。
这该死的宿命让他连悲哀都感觉不到了,倘若你活着,只是为了替别人死,那为什么要活着?
他想到了他的徒弟,朝歌。
那个傻子,被别人当成一把剑,还傻乎乎的把一颗心都送出去了。
哦,对了,朝歌,她怎么可能一直不现身——
“不——!”
陈倦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倒在雪地上的马儿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漫天飞舞的雪絮落满了马儿长长的眼睫毛,它的鼻子里呼出稀薄的热气,喷在雪地上,融化了一小片雪。
雪絮好像停止了一刹那,而后又以更加疯狂的速度狂卷。
那么多剑,而他们只有三个人,陈倦更是被缠住了无法脱身,朝歌几乎没有犹豫,就像离弦的箭一样从黑暗里跳了出去。
她真的没有办法看见梁启死在她面前。
他们的长剑都对这梁启,怎么躲都躲不开。这是一个死结,躲开了一把,躲不开另一把,他再强,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朝歌挡在梁启身前,一剑横空。
她沙哑的声音在茫茫雪夜里响起。
“主上,属下来迟了——”
梁启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一口血,一言不发。
纷飞的雪絮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朝歌的脸,但他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他由衷的希望那都是别人的血。
她只有一把剑,怎么可能拦得住他们?
朝歌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毫不犹豫的把长剑刺进了朝歌的身体。
少女身上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上,她单膝跪地,长剑插在雪地上,仰着头,眼睛不服输的盯着他们。
梁启捂住自己腰上的伤口,一剑贯穿了靠近朝歌的刺客的喉咙。他口中的血再也无法咽下去,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盖住了朝歌落在地上的血。
梁启一把拉起支撑不住的朝歌,冷着一张脸,骂道:“你有没有脑子?!”
那边陈倦终于脱身,他拦住不断逼近的刺客,为两人博得一线生机。
雪夜里,朝歌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出奇的亮,雪絮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她抬着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梁启,嗫嚅道:“主上……”
真奇怪,她的眼睛分明是黑色的,怎么会那么亮?梁启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看她一眼,心中便是万分惶恐。
朝歌闭上眼睛,咬牙狠心拔出自己身上的剑,她身上流出的血,好像不是流在了雪地上,而是砸在了梁启的心尖上。
陈倦与他们苦战,他扭过头,哑着嗓子大吼一声:“走啊!”
风雪在三人之间狂卷,呼啸的朔风不懂人世间的无可奈何。朝歌眼眶发红,此地一别,可能就再也不见了。
梁启拉住朝歌的胳膊,一头撞进了风雪里。
黑暗里深林像是一头巨兽,把梁启和朝歌吞噬。
刺客越过陈倦,跟着闯进了深林。伤痕累累的陈倦往雪地上一倒,一呼一吸都带着凛冽的风雪。
他太累了,但是,他不能死在这里。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黑暗为奔逃的两人提供了最好的庇护所。扑面而来的风霜刀子一样的刮着梁启的脸,他扭头看了朝歌一眼,低声说:“还行吗?”
朝歌身受重伤,他真的很担心。
朝歌嗯了一声,说:“没问题。”
身前是无尽的黑暗,朝歌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她只知道往前跑,往前跑。或许前面有野兽,或许前面是绝路,但是她有长剑在手,她的身边站着她最爱的人,一想到梁启,少女满腔柔情都化作最坚硬的盔甲。
梁启的手拉着她的胳膊,手心的温度贴着衣裳传递给她,那微不足道的热度像是连天的野草,沾上一点火星就成了燎原之势。
人生的苦难被烈火炙烤着,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生离死别,那些无可奈何,……她从深重的苦难中挖掘出一星半点的蜜糖,光是这一点点的甜,就足以让她铭记一生了。
身后追击他们的人脚步声越来越远,林子实在是太黑了,他们看不见,只能凭着血腥味追,但他们身上也有血腥味,一时间根本难以辨别两人的方向。
朝歌身体越来越冷,她双腿发软,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雪地里。
“朝歌!”梁启喊了她一声,她却没反应。梁启越想越害怕,他把朝歌背起来,冒着风雪往前跑。朝歌的血透过衣裳渗入他的衣裳里,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隐约中,朝歌看见了漫天的风雪把梁启裹挟住,男人的体温隔着衣物贴在她的皮肉上,团团雪雾在她的眼中砰的一声炸开,世界在梁启沉重的脚步声里归于寂静。□□越发疲惫,精神却反常的清醒。
她想起了一些事,比如陈倦,比如蔻枝,比如小瘸子,比如贺小山,再比如……梁启。关于死亡的恐惧弥漫在心头,她杀过无数个人,所以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的,可是不是这么个死法,在她的想象中,她应该是死在敌人的刀剑下,——那才是一个杀手的最终归宿。
她存了很多钱,全都留给了蔻枝,她把自己唯一的亲人明明白白的安排好,留下了足够的钱保证她后半生生活无忧。
她时刻都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她应该是无牵无挂的死去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梁启的背上。
她能替梁启挡剑,使他免于刀剑,却无法把他从敌人的追杀里带出去。
她不甘心。
她不能死。
“朝歌,你醒醒。”
“朝歌,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梁启的声音被风雪吹的支离破碎,他一路往前跑,一路想着朝歌,他之前始终无法明白朝歌对他的感情,但此刻,他隐约懂了,就像朝歌不能看着他死,他也不能看着朝歌死。
他们仿佛终身相离,却又紧紧相依。
朝歌是他亲手打造的一把剑,他怎么忍心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朝歌,别睡——”
地面越来越陡,黑暗中,梁启看不清地势,他不知道脚下是一处陡坡。
林中忽的飞起一群夜枭。
“主上……”朝歌吃力的抬起了眼皮,然而下一刻,她失重一样的滚了一去。
梁启惊呼一声,最后关头,他把朝歌紧紧的在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离危险。朝歌醒了,她的两只眼睛迎风落泪,梁启的心口贴着她的耳朵,心跳的声音给了她巨大的安全感,从未有过的温度把她与这场风雪隔开,她的心脏好像被隔开了一道口子,藏在里面的一簇火苗蹭蹭蹭的往外冒。
在无边的风雪里,她再一次确认
——她爱梁启,真的很爱很爱。
她愿为梁启披荆斩棘,愿为他摇旗呐喊,愿为他战死沙场。
只为换得他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