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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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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火光映红了一地的雪,枯萎已久的草木被埋进深厚的雪地里,火光摇曳,人影绰绰。守夜的侍卫围在篝火边上,干枯的树枝哔啵的炸开一串火花,昏黄的火光衬托得侍卫刚硬的侧脸也有了三分柔和的温度。
蔻枝伸出一只细白的手,撩开帘布,莹莹雪光映照在她的手背上,像是深冬寒梅上飘落着轻轻的雪絮,她从营帐里走出来,冷淡的脸像是一团蒙蒙雾气,让人看不清楚。
雪地被她踩出一连串的深坑,她不怕死的把大氅脱了,单薄的身影在雪地里摇摇欲坠。侍卫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一看,见是她,便没有做声。
厚雪压断了树枝,半空中猛地倒下铺天盖地的雪絮,深林里的鸟兽被响声惊起。蔻枝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目光是不见天日的沉暗。
她知道,朝歌快来了。
——她的阿姊,撇开她这么久,终于要回来了。
在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陈倦就刷拉的睁开了眼睛。
脚步声虚浮,他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随行的都是健壮的大男人,除了蔻枝,谁还会半夜三更发病一样的走出来?此地风雪漫天,砭骨的寒气叫人不敢沉睡,陈倦一只手托着下巴,懒洋洋的掀开眼皮看着帘布。
帐篷外的人没有再进一步,她只是停在原地,也不说话。
陈倦就当不知道,他倒想看看,蔻枝能等多久。
凛冽的风霜冻的蔻枝手脚发麻,她垂眸开口:“陈大哥,你睡了吗?”
陈倦:“睡了。”
蔻枝语塞。
就是这样,每次都让她下不了台,她真是讨厌极了陈倦这个人,最让她不可忍受的,——是他竟然敢觊觎她的阿姊。
寒风把帘布吹开了一角,莹莹雪光刷的蹿了进来,陈倦眼尖的看见蔻枝单薄的身影,他心里暗骂一声,穿这么点,故意的吧?
真是,朝歌怎么会摊上这么个妹妹,还对这么个妹妹千宠万宠,朝歌是吃猪食长大的吗?
她到底有没有脑子?
“进来吧。”陈倦大发慈悲的开口。
蔻枝撩开帘布,缓缓走了进来。她蹙着娥眉,双眼中仿佛盛满了无限的哀愁,叫人一看,便只觉得心疼。
陈倦一直很奇怪,朝歌怎么会跟蔻枝是一个爹妈生的,而且还是双胞胎。
双胞胎差这么多的吗?
他这么想着,就开口问了:“你跟朝歌是亲生的?”
蔻枝被他问的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说:“阿姊与我一母同胞。”
她刚往前走几步,陈倦就拦住了她。
“哎停停停!”他说,“就这儿,别再过来了,你们未出阁的姑娘都像你这样吗?”后面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但蔻枝已经猜到他想说些什么了。
她没动怒,还是温声说:“我们妓院里养出来的女儿都是这样不知羞耻的。”
陈倦:“……”
蔻枝盯着陈倦手里那只小木盒,目光越来越暗,这是想送给阿姊,讨阿姊欢心的吗?天底下的男人怎么都一个样,一个个都想把阿姊从她身边抢走。明明阿姊是她的,朝歌是她蔻枝一个人的,她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她们在素心肚子里时就相依为命,若不是因为朝歌,她也不会落得这么一副烂身体。
可是阿姊,为什么你也要离我而去?
陈倦把玩着手里的小木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蔻枝姑娘,夜深了,这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
他听朝歌提过,她这妹妹从小体弱多病,一只养在深闺里,不曾和外人接触过,朝歌把她说的跟个大家闺秀一样,可她这样子,……朝歌不会骗他吧?
朝歌恐怕不知道,她这妹妹的本事大着呢,等朝歌回来了他就要跟朝歌说说,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每次看见蔻枝就反胃,他宁愿回暗卫营里再关个半年,也不愿照看她。
“……这段时日,麻烦陈大哥了,”蔻枝咬破了下唇,嗫嚅道,“我只是想问问,阿姊什么时候会到。”
陈倦急着赶人,索性就告诉她了:“快了,最晚明日早上。”
陈倦瞪着眼前的少女,心说怎么还不走。
他说:“还有事?”
若是带了手帕,蔻枝肯定都要把手帕给绞破了,可惜她没带。
“我……还想问问,殿下的身体——”
他话还没收完,就被陈倦冷笑着打断。
“蔻枝姑娘,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请你自重。”
这句话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的扇在蔻枝脸上,她脸上浮起妩媚的笑容,像是带毒的玫瑰。
她笑着说:“那什么是我该问的事情?”
不等陈倦回答,她就走了出去,没走几步,就碰到夜起的杨天明。杨天明脸上带着倦意,但脑子却是清醒的,他朝着蔻枝扬了扬下巴,说:“你跟我来。”
蔻枝跟着他进了帐篷。
两人面对面的站着,蔻枝不太敢看杨天明,她那点心思太容易被他看穿了。
杨天明:“你姐姐是什么时候被你娘捡回去的?”
蔻枝垂着眼睛看地:“大概是三岁的时候。”
“那她还记得被捡回去之前的事情吗?”
“……那时候阿姊年纪太小,记不清了。”
“你娘是在哪里捡到她的?”
“城西狮子口。”
盛京城西边有一处地名唤做狮子口,是朱雀大街与西街的交汇路口。
杨天明眼神越来越狠,但蔻枝低着头,看不见。
“很晚了,去睡吧。”
他没问蔻枝为什么大半夜的起来,蔻枝松了口气,她的手心都被指甲掐破了,伤口一点一点的渗血,寒冬把疼痛感放大到极致,她的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十四岁那一年,朝歌打了三王爷的世子梁冲一顿,被李妈妈毒打一顿关进柴房险些丧命,阿娘让她去杨大夫那里避难,她先前竟然以为这个杨大夫是阿娘的恩客。后来阿娘病死了,她被杨大夫接走去养身体,才知道杨天明是阿娘的故人,他说阿娘于他有救命之恩,具体是什么恩情却没告诉她。
她告诉杨天明,她阿娘病逝了,家里只剩下了一个姐姐,而这个姐姐
——是阿娘捡回来的。
她下意识的不愿让旁人靠近阿姊。
但她不知道,就是因为她的谎言,让杨天明对朝歌厌恶至极。
倘若没有她,朝歌或许不会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了。
她像是一只水蛭一样攀附在朝歌的皮肉上,没日没夜的吸她的血。
朝歌是这个寡淡的世道送给她唯一的礼物,谁都不能跟她抢。
方立诚不能,陈倦不能,梁启也不能。
锋利的羽箭破开漫天的风雪,悄无声息的贯穿了侍卫的心脏。
站在树边的侍卫瞳孔放大,他抬起手想摸一下自己的心脏,却是徒劳的垂下了头,无声的倒在了雪地上,殷红殷红的雪染红了雪地,深林里惊起一片飞鸟,夜枭发出刺耳的尖叫。
陈倦拔剑跑出了帐篷。
马车上的梁启撩开窗边的帘帐,一张秾丽到极致的脸染着莹莹雪光。
“最坏的事情还是来了。”
围在篝火边上的侍卫尚未反应过来,就被锋利的羽箭夺取了生命。
皑皑的雪地被温热的血液染红一大片,茫茫雪夜刮起一阵阵凛冽的寒风,刺鼻的血腥味在深林里扩散开。
风声好似死亡之前的哀声,漱漱的雪絮漫天狂卷,温热的尸体逐渐变得僵硬。
杨天明把蔻枝绑在马背上,挥动马鞭重重一抽,上好的烈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入茫茫雪夜。蔻枝扭过头,雪絮糊住了她的视线,她只看见茫茫夜色中散开一大片一大片的红,刀光剑影虽看不清楚,那兵刃相接的声音却是冲进她的耳朵。
她压在心底那点阴暗的心思在生与死的厮杀中显得微不足道,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眼中心底只有自己的方寸天地,从来都看不见旁人的悲欢离合。
生也茫茫,死也茫茫。
被绑在马背上的少女只能祈祷——
阿姊,你千万不要来。
可是,生命总是无可奈何,人世间最无奈的一个词语,莫过于事与愿违。
她后来常常想,若是阿姊没能敢过来,那后面的一切是不是还能挽回?
刺客的目标只有梁启一个,旁人是生是死他们根本不管,更何况是一个瘦弱的少女
十几个侍卫,被暗杀了一大半,仅仅留下了六个。
他们把梁启围住,拼尽性命让他突围。
刀光剑影在漫天雪絮里亮起,兵刃一动就带起一片的鲜血。兵刃声,嘶吼声,喘气声,刀剑割破皮肉的声音……,林子里的野兽纷纷退走,生怕遭受无妄之灾。
杨天明是个大夫,他虽然练过今年武,却并不精通。并不健壮的青年大夫把梁启拦在身后,企图靠他们的□□为他搏出一条生路。
刀光剑影晃花了他们的眼睛,梁启浑身肌肉紧绷,他站的那么直,仿佛一把利剑。看着那一群野兽一样的刺客,梁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他一把拉住杨天明,说:“你快走。”
杨天明在这里没用,这场厮杀暂时用不到他,他留下来只会拖累梁启。
杨天明不敢走,他就远远的站在一棵树后面,想着待会儿给梁启治伤。
梁启手执长剑,雪光衬得他的侧脸又冷又硬。
“你们一个个的都把孤当成死人了吗?”
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靠的是他隐藏的实力。
两方人马力量根本不成正比,梁启身边的侍卫被杀的所剩无几,而他们竟然还有一群,看来他那几个兄弟为了杀他真是下了血本。
梁启身轻如燕,脚一蹬,从雪地里飞起,反着雪光的长剑霎时间刺穿了一个刺客的喉咙。梁启满身是雪,远远看去像是浴血奋战的王者。
手起刀落,刺客就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陈倦不要命的跟刺客混战,他一连杀了三人,杀的他脑子都麻木了。
梁启的侍卫被斩杀完了。
刺客围着两人,步步逼近。
一身黑衣的女子裹着满身的风霜,闯进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