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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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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太阳早已落山,明月正升起,西方的天空,墨色中染着湛蓝光辉。护城河,也被煌煌灯火染成了橘红色,比夕阳晕染的天空更要壮观。船夫高声唱着号子,划动船桨,每当一圈圈波纹涌动时,那映照在水面上的火光,又红又亮,简直就像一片片霍霍燃烧着的火焰,闪烁着,荡漾着。
夜风轻飘飘的吹拂着,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河水与烟火混合的香味,柔柔的柳叶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的味道。柔弱的月光与煌煌灯火融合成一片昏暗的天地,影影绰绰,朦朦胧胧。
妆容艳丽的侍女自百花巷走出,她们胸前绑着的红丝带被晚风吹得飞舞起来,红丝带飘到她们的脸颊上。后边跟着的小厮抬着步辇,步伐稳当地向前走来。
步辇顶端的帷幔自上而下的侵泻,隔着月色,隔着灯火,隐隐约约的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梳着惊鹄髻,垂着金丝流苏的步摇被灯火照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影子撞在帷幔上,碎碎的落成了衣香鬓影。
朝歌跟在步辇后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每走一步,步辇的影子就盖住了她的脚尖,她一呼一吸,步辇中淡淡的香气就钻入她的鼻腔。
是栀子花香。这个时候,栀子花正开的绚烂,那扑鼻的香气,总是让朝歌想起日后百花开败后的颓废。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鹿台靠近城墙,百丈高台拔地而起。
朝歌捧着栀子的裙摆,她低着头,拾级而上。
栀子目视前方,挂着各色宝石的珠翳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庞,珠翳和步摇一下一下的摇摆,珍贵的宝石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汗水流过朝歌的鬓角,额头上密布的汗珠渗进她的眼睛,她痛得眼睛一闭,浓密的眼睫上也挂上了一串汗珠,汗水刺激得她眼眶发红,像是在哭泣一样。
两百步,两百三十步,三百步……
四百步,四百五十步,五百零一步……
朝歌咬牙往上走,她最后已经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台阶。
她的汗水滴在栀子华丽的裙摆上,把华丽的裙摆晕湿了一大块。
“终于到了。”她听见栀子轻轻说。
她松了一口气,放下栀子的裙摆,捏着袖子擦干净额头上的汗珠,她猛地抬头,却见满天星河璀璨。
尘世间的灯火与夜空中的繁星相□□亮,在各自的领域璀璨成辉,玉带般的护城河穿其而过,漫漫尘埃在灯火与星辉间无声舞动。
煌煌灯火,耿耿星河。
梁启站在鹿台中央,脸上的青铜面具泛着冰冷的暗光,他抬起右手,虚虚地抓着什么,他仿佛在抓星光,而星光都汇成一束,穿过他的手心,仿佛今晚所有的星辉都落在他身上。
一颗硕大的明珠悬挂在他头顶,所有皎洁的、神圣的、朦胧的光芒把他笼罩其中。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朝歌迅速的低下了头。
五名娼女在鹿台上翩翩起舞,漫漫星辉透过她们蝉翼似的纱衣,曼妙的腰肢在月色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被围在中央的娼女扬起纤纤玉手,宽薄的纱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庞,露出的那小半张脸透着浅淡的粉。
琴女乐姬猛地动了起来。
“苏家有女名简简,芙蓉花腮柳叶眉。
十一把镜学点妆,十二抽针能绣裳。
十三行事坐品调,不肯迷头白地藏。
玲珑云鬓生花样,飘飖风袖蔷薇香。
殊姿异态不可状,忽忽转动如有光。
二月繁霜杀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
丈人阿母勿悲啼,此女不是凡夫妻。
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娼女嫣然一笑。眉心的花钿熠熠生辉,她眸光流转,盼顾生姿。
梁冲第一个鼓掌喝彩。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余音绕梁三日犹未尽也!”
他身后跟着的黑衣面具少年拿着托盘,送到石台上。
托盘上摆满了金条。
几个跳舞的娼妓眼睛都亮了。
朝歌的余光瞟着梁启,眸光一黯,原来他是那个小王爷的侍卫吗。
她突然难过起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难过。
栀子以为朝歌在看那盘金条,冷笑一声,“口水都流出来了。”
栀子的脸被珠翳遮住了,尚书府的小公子看了好半天才认出她来。他推开下人,往栀子身边凑。
“栀子姑娘,今晚的彩头是那颗东珠,你想要吗?”
他以看见栀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栀子转过头看他,珠石就哗啦哗啦的碰撞,她说:“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
林暮云说:“当然喽,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栀子取下珠翳,妩媚的脸彻底露了出来,林暮云看晃了神,一时间连耳边娼妓的歌声都听不见了。
“少爷,您快回府吧,被老爷知道了,您又要受罚了。”挤过来的下人在他身边哀求。
林暮云不耐烦的赶走他。
“行了行了,我自有分寸。”
栀子劝他:“林公子还是先走吧,令尊责罚起来就不好了。“
幽幽的栀子花香传入林暮云的鼻腔,他头脑发昏,拉过栀子的手,塞进自己怀里。
“栀子姑娘的手这样冷,我帮你暖暖。”
栀子说:“你这样对我,是喜欢我吗?”
林暮云笑了一声,“自然是喜欢的。”
“那,那颗东珠,公子可以帮我拿到吗?”她靠在林暮云怀里,发丝飘在他脸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哈哈哈哈姑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朝歌把头埋的很低很低,生怕被别人看见她的脸。
“呵,好大的口气,这颗珠子岂是你想要就要的?!”一个少年坐不住了,他嘲讽地看着抱住栀子的林暮云。
林暮云说:“闵逸之,你来这里,是不怕你爹了吗?”
闵逸之:“你花那么多钱在一个娼妓身上,尚书大人都没打死你,我不过来凑个热闹,我爹不会生气的。”
林暮云哈哈大笑,他两只手指抚摸着栀子的脸颊,贴着她的脸,嗅着她身上的馨香。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这天下哪个好男儿不爱美人!“
梁冲说:“林四啊,只怕你今晚抢不到这颗珠子。“
林暮云在尚书府排名老四,盛京城与他交好的都喊他林四。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林暮云说。
梁启站在梁冲身后,他手指里夹着一根钢针,他往后退了一步,钢针猛地飞出。
——挂着东珠的那根细绳突然断了,东珠直直的往下坠。
栀子突然站了起来,把身后的朝歌往前一推。
——她想让朝歌当垫子,接住那颗东珠。
朝歌被她推倒在地上,她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痛呼。
她下意识的双手着地,手腕在地上磨破了一大块皮,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
然而她却没有接到东珠。
一个穿着劲装的少女踩在闵逸之的肩膀上,挥舞皮鞭,抢过了那颗即将掉在朝歌身上的东珠。
闵蒹葭下巴扬起,张扬的笑了,她踩住朝歌的手指,像是碾蚂蚁一样往地上碾。
“我闵蒹葭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挥舞皮鞭,啪的抽在林暮云肩膀上。
“再让我看见你玩娼妓,我就抽死你!“
林暮云没躲,结结实实的受了这一鞭。
栀子往朝歌肚子上踢了一脚,“这东珠也是你能肖想的吗?你也不看看你是谁?下贱胚子!”
朝歌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但最疼的不是□□。
——那种脊梁骨被旁人捏住,然后一寸一寸是折断,把灵魂都踩进尘埃里的感觉。
朝歌咬住散乱开的头发,她盯着栀子,目光里是沉沉的黑,看不见一丝光亮。
“啊——”
朝歌爬起来,用尽全力把她往后推。
朝歌退到了鹿台边缘,鹿台没有栏杆,夜风吹得她的衣裙沙沙作响,她的身躯是那样单薄,飒飒夜风几乎都要把她吹下高台了。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从这里掉下去,这条命就没了。
栀子身体往后仰,过度的惊恐挤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都扭曲了。
最后一刻,林暮云一把拉住了栀子,他搂着栀子的细腰,暧昧道:“都言楚王好细腰,这么美的人,就这么死了,多可惜啊。”
鹿台上的多有人在朝歌眼中变得越来越有模糊,娼女的歌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太过渺茫。
“想死?没那么容易!”闵蒹葭甩动长鞭,环住朝歌的腰,把人从边缘拉到了跟前。
她掐着朝歌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里,招呼闵逸之,“阿弟,你过来。”
闵逸之凑过去,盯着朝歌那张过分惊艳的脸,饶有兴趣的说:“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份上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嘶,阿姐,你不觉得她像极了一个人吗?”
闵蒹葭手指抚摸她的脸颊,冷笑着问朝歌:“你说呢,你觉得你像谁?”
闵蒹葭自幼习武,手劲自然比普通人大,朝歌被她掐的呼吸不畅,她握住闵蒹葭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拉开,她这一拉不仅没能拉开闵蒹葭,反倒惹怒了她。
闵蒹葭手往下滑,掐住朝歌纤细的脖子,她笑着问闵逸之,“阿弟,你说,我今晚在这里杀了她,爹爹会怎么罚我?”
闵逸之说:“娼妓而已,阿姐杀了便杀了,爹爹怎么会罚你。”
朝歌头脑发昏,她悲哀的想,难道今晚就要这样死在这里了吗?
她死了。有谁会伤心吗?
她死了,蔻枝怎么办啊……
蔻枝缠绵病榻,活在杨柳岸那种地方,没有她护着,她可怎么活,她答应了阿娘,要照顾蔻枝一辈子,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
“求求你,放了我……”
闵蒹葭嗤笑一声,手劲倒是松了不少,“嘴上求饶,眼睛却没有,阿弟,你看看她这眼睛。”
闵逸之说:“我观她瞳色乌黑,眼白清明,分明是不甘。”
闵蒹葭松开了朝歌,她把朝歌推到闵逸之身上,自己甩着长鞭,抽到栀子脸上。
栀子的脸颊上爆出一串血花,她捂着自己的脸,眼中沁出泪水。
闵蒹葭把长鞭缠在腰上,利落的劲装、高高束起的马尾衬得她英姿飒爽。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下贱而不自知的人!”
周围的娼妓早已像受惊的鸟雀一样躲到了角落里,在座的权贵子弟都乐呵呵的看笑话。
朝歌喉咙像是生了锈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在想,怎么才可以活着离开这里,然而浅薄的人生经历以及卑贱的地位让她清醒的认识到,活命的权利从来都不在她手里。
——她就是一只鸟雀,被别人捏在手里的鸟雀。
“你叫什么。”闵蒹葭问。
“朝、歌……”她的声音沙哑。
“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我看哪,你也别叫什么朝歌了,不如改名简简吧。”闵逸之笑着说。
“你可知你父亲是谁”闵蒹葭掐着她的喉咙。
窒息的感觉让朝歌的眼中沁出泪水,她拼命的抓着闵蒹葭的手腕,指甲划破了闵蒹葭的皮。
闵蒹葭手腕发力,想扭断她的脖子,暗处突然飞来一根钢针,钢针直击她的手腕,她不得不松开手躲开。
没了力气支撑,朝歌一下跌倒在地上,她摸着脖子,剧烈的咳嗽。
闵蒹葭环顾四周,把长鞭甩的噼啪作响。
“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
“朝歌,你给我好好活着,阿弟,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