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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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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开始睡不着觉。
开始是浅眠,一闭上眼睛就是支离破碎的梦境,昏暗的梦割着她的脑海,一点风声,树叶沙沙作响,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耳朵这么灵敏过,她听见柳叶被风吹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护城河里,护城河水流湍急,一眨眼就带走了柳叶;她听见尘埃在空气中飞舞的声音,——寂静而沉默;她听见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窗外阴暗潮湿的雨气散发着惑人的芬芳……
她听见蔻枝翻身的声音,蔻枝的脸蹭着枕头,衣服蹭着被子,长发蹭着背脊……所有细微的声响在她耳边炸起。
后来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蔻枝的呼吸声缠绕在她耳边,像是生长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的青苔,一点一点地爬到她的耳垂,而后爬上她的耳廓,头发、额头、眼睛、鼻梁……,她打了个寒噤,抖掉臆想出来的青苔。
素心走到了她的窗边,她的手贴着她的脸,冰冷又僵硬;一滴一滴的泪水砸在她的枕头上,森冷的寒气侵袭她的脖颈,像极了一个藤蔓缠绕住了她的脖子。
啪的一声,一滴泪水砸在她的脸上。
朝歌说,别哭了,求你。
她翻了个身,素心的身影就消失了。
一闭上眼,就想起蔻枝。
“阿姊,你会陪着我的,对吧?”
“……对。”
“阿姊,你会陪我一辈子吗?”
“……当然。”
“阿姊,别抛下我。”
“阿姊,我只有你了。”
“阿姊,我很喜欢他,他待我很好,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
朝歌仿佛被生生劈成两半,一半说,蔻枝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别说是一个四喜了,就算是我的命我也给你;另一半关上了房门,背靠在门上,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说,蔻枝啊——
两半人倏地合二为一,她捏着朝歌的肩膀说,你还小,你一直病着,从小养在闺房里,再没见过旁人,你只是突然见到了这么一个人,就想要他,他待你好,是除了阿娘和我再没旁人待你好,你只是想要一个人待你好,日后你病好了会有千千万万个人这么待你,……喜欢和待你好是不一样的,等你长大、等你长大了,等你见过外边的世界了……
蔻枝拉开她的手,瞪着两只眼睛看她,她说,朝歌你骗我,我怎么可能长的大,兴许我明年就死了,你明明知道我长不大,我不是突然见到他的我是日日都见着他的,你们出去玩的时候我就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朝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不要喜欢,我也不喜欢他,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待我好,要他独属于我!
朝歌不说话了,蔻枝突然掐着她的手腕说,朝歌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是不是喜欢他!他待你那么好,他那个关心你,你肯定喜欢他!
朝歌无奈的闭上眼睛,她说,蔻枝啊,待我好和喜欢他是两码事儿。
蔻枝说,朝歌你这个骗子!骗子——
“阿姊,阿姊,醒醒。”
蔻枝推了朝歌一下,朝歌猛然惊醒。一睁开眼,就是蔻枝那张苍白的脸,看着蔻枝的脸,她恍惚了一下,仿佛还在梦中。——明明是孪生姐妹,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蔻枝生的像极了素心,一双眼睛总是喜欢看着旁人,常让人以为她多深情;朝歌却不知像谁,反正她不像素心,一点也不像。
“阿姊,你做噩梦了?”
朝歌捏了捏眉心,说:“没有。”
她眼底一片青黑,急匆匆的起床穿衣,跑到小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洗漱,走进厨房,却看见四喜蹲在灶台旁边,扇着蒲扇在熬药。
苦涩的药味刺激着朝歌的鼻腔,光是闻着那味道,她就知道这是谁的药。
仿佛有一颗石头,狠狠的砸在她的心脏上,呛人的烟味熏得她眼眶发红。
她悄悄的走出了厨房。
朝歌走到舞房的时候,栀子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今日怎么的这么迟?又给你妹妹熬药熬过头了?”栀子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朝歌攥紧自己的裙摆,干涩的说:“……不是,睡过头了。”
“哟,”栀子手里拿了跟麻绳,她甩了甩那根粗粗的麻绳,“真实诚。”
朝歌垂眸,看见那根麻绳,心底发颤,手心沁出冷汗。
——迟到了,是要怎么罚她?鞭刑吗?这么粗的鞭子,抽在身上,会死吗?
“扶着墙,把右腿抬起来。”栀子说。
朝歌愣了一下,照做了。
还好,不是罚她就好。
栀子把麻绳绑在她右腿脚踝上她站在桌子上,把麻绳的另一头绑在房梁上。
朝歌抬头,看着房梁和她的右腿,背脊上冷汗直流。
“就这么吊着吧,半个时辰换一条腿。”栀子说。
朝歌觉得她的身子都快被扯成两半了,剧烈的疼痛让她头皮发麻,她的手指蜷缩起来,不自觉地抠着墙,她呼吸一下一下的加重,然而她却不敢叫出来,喊疼了,只会换来更疼的惩罚。
栀子撩开她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手上是温柔的,眼底却是一片刻薄。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朝歌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谢谢姑姑教诲。”
要说恨,也不是没有的,刚开始的时候,她有多疼,就有多恨,恨李妈妈乘人之危,恨栀子一日一日的折磨她,恨……素心这么早就抛下了她,恨这世道不给她一条路。但后来就不恨了,恨也是没有用的,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什么,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懂了。
身上的痛觉逐渐迟钝,右腿已经全麻了,她甚至都感觉不到右腿的疼痛了。
栀子突然解开了她的右腿,她一下失礼,倒在了地上。
她扶着墙壁,站了起来,换了个方向,栀子又绑住了她的左腿——左腿也被吊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把剧烈的疼痛感压下去。
“你最后别动。”栀子说,“麻了,就不痛了。”
“是,姑……姑。”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栀子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抿了口茶,丹凤眼一勾,说:“想要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罪,朝歌啊,你给我好生记得。”
朝歌咬牙。
“记住了,姑姑。”
——想要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罪。
生来无父,年幼丧母,不知还要受多少罪才能换得一生顺遂。
几日晌午,四喜没有来。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的挪到厢房。
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难过。
四喜喜欢他,待她好,她都知道。
她想,既然不喜欢一个人,那就放手。
打开房门的时候,厢房里边一个人也没有。
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阿姊,四喜哥哥带我出去玩了,你不必担心。“
朝歌捏着那张纸条,她手心的汗把纸条打湿,墨水被汗水氤氲开来。
——我不要喜欢,我也不喜欢他,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待我好。
朝歌,她对自己说,你不能这么自私。
……
皇宫,水芸宫。
梁启踏着轻功,点着宫墙上的脊兽,飞云踏雪般的蹿进了水芸宫,他趴在屋顶上,揭开一片瓦。
林夫人拉着淑妃的手,说道:“皇后那边最近动作有点多,娘娘可要加紧点儿。“
淑妃说:“我自是知道,母亲不必多虑。只是衡儿这孩子,到底是长大了。”
林夫人笑道:“再大娘娘也是他的母亲,林家也是他的母族,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淑妃叹了口气,说:“皇上身体愈发不好了,各方强敌林立,豺狼虎豹魑魅魍魉都钻出来了,我在这皇宫里,真真是担惊受怕。”
林夫人:“娘娘不必害怕,有林府在,衡儿在皇上面前也受宠,暂时没有人敢动您。”
淑妃冷笑道:“呵,衡儿到底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
梁启把瓦片盖好,拍了拍身上的灰,踏着瓦片飞到梧桐树上,他一站在树枝上,梧桐树叶就飘落下来,掉在他肩膀上。
“奴婢参见殿下。”
前院里的女婢看见站在树上的梁启,纷纷下跪行礼。
“起来吧。”
他孩子气的吹开飘到他眼前的树叶,抓着树干,翻了个跟斗。
淑妃听见动静,走了出来,板着张脸。
“胡闹!快下来。”
“知道啦,娘。”
梁启直接从树上跳到了淑妃跟前,把她吓了一跳。
他嬉皮笑脸的行了个礼,“儿子问淑妃娘娘安!”
淑妃把人扶起来,捡起他头上的小树枝,训斥道:“整天也没个正行的,都几岁了,还爬树,像个皮猴一样!你要是有你大哥一半,我也不必费心了。”
梁启搂着淑妃的胳膊,说:“大哥以后是要干大事的人,我呢就跟着大哥混就好了嘛,让大哥罩着我。”
淑妃气急,一把推开他。
“真是不成器!圣人怎么说的?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无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梁启使着轻功,满院子乱飞,他拿起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随手一扔,忽地张开手臂,整个人往后倒。
院子里的下人们哪敢眼睁睁看他倒在地上?纷纷躺在地上,给他作人肉垫子。
梁启疯兮兮的放声高歌.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
淑妃把门一关,呵斥道:“混账东西!“
梁启哈哈大笑,捡起地上的酒葫芦,绑在腰间,他说:“娘,儿子改日再来看您!“
说完话,他就踏着轻功飞走了。
淑妃砸了一个茶盏。
“混账东西!“
林夫人说:“衡儿真是……他这个样子,拿什么争?“
淑妃冷笑:“他如何不想争,他只怕是不想替我争!“
梁启叼着跟草,哼着歌蹿进了齐王府。
梁冲躺在通房丫鬟怀里喝着酒,背突然钻出来的人吓了个半死。
酒杯砸在地上,碎的不能再碎,丫鬟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梁冲骂道:“你这个混球!有门不走偏要跳窗,轻功好了不起是吧?迟早摔死你!“
梁启让丫鬟退下,大剌剌的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给自己斟了杯酒。
“近日闵臣雪有何动静吗?“
梁冲看见地上那滩酒就烦,索性转过身,说:“还是老样子,一直闭门不出,这只老狐狸……“
“阿启,有件趣事,我倒是想说给你听听。“
“哦?“梁启放下酒杯。
“你可知,闵臣雪有两个私生女?“
“呵,他这种人,想不到也有风流往事啊。“
盛京城里谁不知道,大将军闵臣雪家里养了只母老虎,上阵杀敌的狂狮他惧内!
“更有趣的事还在后头呢。”梁冲笑了,“他那两个私生女,在杨柳岸当娼妓。”
梁启放下酒杯,揭过这个话题。
“明日夜晚的百花会,你记得去。到时候,将军府也会有人去的。”
梁冲苦着一张脸,拱手道:“得嘞少爷,拜您所赐,我梁冲已经是盛京城第一风流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