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已近晌午,初夏的太阳还不是很燥热,一方阳光斜斜的透过窗户照进屋子。
朝歌站在窗边,袅袅娜娜的扭着腰肢,翘着兰花指。
她眼尾往上一勾,清唱道:“……笑随戏伴后园中,此时与君未相识。妾弄青梅凭端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知君……”
栀子扶额,拿起来竹木板子。
朝歌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踏着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她咽了咽口中并不存在的唾液。
“……妾弄青梅凭墙端,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知君即……”
栀子抿了口茶,扶着腰走到朝歌跟前,那竹木板子挑起她瘦削的下巴。
“又忘词了,这次该打几下?”
朝歌站直,松开翘起的兰花指。
整整一个上午,她滴水未进,捏着嗓子唱了一个上午,这会儿嗓子都快冒烟了,这兰花指也翘了一个上午,她的手指都没有知觉了。
她没日没夜的背曲子,连梦都不属于自己了——梦里都是戏词。奈何曲子一首接着一首,她背了又忘,忘了又被打。
“十下。”她伸出手。
栀子毫不手软,拿起竹木板子狠狠的打她的手心。
朝歌一声不吭的受着。
“腰硬的跟石头一样!”
板子拍在她腰上。
“兰花指捏的跟鸡爪子一样!”
板子拍在她两只手的关节上,竹板敲击骨节,朝歌痛极了,她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
“声音扭扭捏捏放不开,声音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
冰凉的竹木板子贴在她脖子上,到底是没有打下去,兴许是打在脖子上,脖子上肿起一块太过明显。
朝歌的拇指擦过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说:“谢谢姑姑的教诲。”
栀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大概是笑她太懂规矩。
“好了,歇息去吧,今日上午就练到这里。三日后百花会,你跟着我去。”
——百花会。
章台路所有勾栏院的红牌姑娘都会在那日到鹿台聚首,盛京城里的权贵子弟都会来捧场。赌酒吟诗作画抚琴,总有人为了某个姑娘一掷千金。
栀子房里的那个巨大的花瓶,就是这么来的
朝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吸了一口气,说:“好的,姑姑。”
栀子走了出去,朝歌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对着茶壶嘴,直接把水灌进了嘴里。
她实在是太渴了,再不喝水,她怀疑自己就要死了。
茶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襟,朱红色的衣领被茶水打湿,氤氲成深深的红,贴着她白皙的皮肉。
“朝歌妹妹!”
四喜下了学堂,拎着食盒来找朝歌。他一打开门,朝歌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茶水打湿了她垂散下来的长发。
四喜一进门,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乌黑的长发沾着水,贴在被水打湿的衣襟上。她一身红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一时间,他只觉得白的更白,黑的更黑,至于那红,简直到了刺目的程度。
一种陌生的欲望悄悄的在他心底探出头来,而后渐渐的疯狂生长。
自从朝歌被李妈妈带去栀子身边学艺后,蔻枝每人照看,她就只好每天起个大早给蔻枝熬药,药熬好了之后她就要去开声练嗓子了,没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她拜托四喜每天早晨把她熬好的药给蔻枝送去,四喜自是满口答应,他不仅给蔻枝送药,还在下学堂之后,给朝歌送饭。
朝歌自是拒绝他,让他不必送,可四喜却总是笑嘻嘻的应下,隔日照样来给她送饭。
“你日日来给我送饭,我实在不是怎么谢你。我阿娘去后,承蒙你的照顾,我亏欠你良多。”朝歌看着四喜说。
阿娘走后,她对别人说话就总是面无表情的,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整个人都冷冰冰的。
生活如此难过,她实在是不想笑。
她才知道,原来笑也是很累的。
有时候,她真怕一笑,就露出栀子教她的媚笑来——眼睛一勾,两颗乌黑的眼珠子先看着别人,而后再低垂下去,显得欲语还羞。
那就不要笑了吧。她想。
四喜向前走了几步,和她隔五步的距离,便不敢再往前走,
太近了,他想,他不能靠她这样近。
于是他又后退三步。
朝歌放下茶壶,也后退三步,她拱着手,深深的弯下腰,对他鞠了个躬。
“阿兄深恩,小妹无以为报。”
四喜捏紧拳头,指节都捏的发白了,他把朝歌扶起来,笑道:“别说这些,怪生分的。”
朝歌用稚嫩的肩膀,扛起自己和妹妹两个人的生活,用自己尚不圆滑的处事方式,想断了少年心里的念想。
她说:“日后若赚得千金,小妹定要供阿兄读书。”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的,仿佛阿娘的死,带走了她身上所有外露的感情。
朝歌拿起桌上的食盒,走了。
四喜跟在她身后。
蔻枝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的望着窗外。
这些日子,她的病越发重了,她整日躺在床上,了无生气,像是一株即将枯萎的花。
朝歌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四喜。
蔻枝的视线落在四喜的身上。
朝歌把食盒打开,把菜摆在桌子上。
她把半抱着蔻枝,把人搀扶下床,给她盛好饭。
三个菜,两素一荤。朝歌眼尖的看见了那碗肉,她叫住了转身离开的四喜。
“朝歌妹妹,怎么了?”四喜问她。
“一起吃吧。”朝歌说。
“啊?不用了,我吃过了。”四喜拒绝她。
“那就再吃点。”朝歌难得强硬,她拉着他的手腕,把人拉进了房。
朝歌给他拿了一双碗筷。
“朝歌妹妹,我跟你说,夫子给我取了新名字。”
“哦?什么名字。”
四喜喜上眉梢,因为夫子给他取了个像样的名字,更因为朝歌留他吃饭。
“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他学子夫子的语气,抑扬顿挫的念了起来,“所以夫子给我取名立诚,我娘说,我爹姓方,那我以后,就叫方立诚了!”
朝歌筷子一顿,不合时宜的想着,玉萍竟然愿意让他跟着他那负新爹姓,这也算是给那负心书生留后了。
书生当年负她至此,拿走了她所有的积蓄,一去不复返,只给她留了两个孩子,玉萍姨竟然还愿意让三花四喜跟着他姓。
呵,世上女子何其可悲。
尤其是这杨柳岸里的女人,最可悲的就是那些,明知不过是逢场作戏,却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心的女人。
对于那些男人来说,她们不过是花钱买来的玩物罢了。再多的钱,再动人的琴声,再曼妙的舞姿,也不过是供人消遣罢了——哪有人会管琴身动不动听,他们注意的,都是她们的腰肢够不够柔软。
“朝歌妹妹,吃点肉,别光扒饭啊。”
朝歌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走神之下,竟然扒了半碗白饭。
她抬头,看着四喜,说:“妈妈没有在我的菜里加过肉。”
李妈妈怕她长胖,严格控制她的饮食,简直是一点荤腥都不让她沾,怎么可能给她这么大一碗肉?
“阿兄把玉姨烧给你的肉给了我,玉姨知道了,肯定要骂你了。”
玉萍攒着钱,时常给三花四喜买肉补身子。
不像朝歌,以前素心在时,钱都给蔻枝治病了,现在她的卖身钱还剩了不少,李妈妈却不许她吃肉。
长这么大,她就没吃过几次肉。
她把那碗红烧肉推到四喜前面,自己一筷子都没伸过。
“阿兄阿兄,你就这么怕我喜欢你吗?”他小声嘀咕。
“阿兄说什么?”‘朝歌给闷不吭声的蔻枝夹了点菜,没听清四喜说了什么。
“没什么。”四喜强笑,“你这么瘦,多吃点肉,放心,我娘不会知道的。”
他拿公筷给朝歌夹了一块肉。
朝歌看着他带着希冀的眼睛,到底不忍心拒绝他。
她第一次没拒绝,她吃完一块肉,四喜就接着给她夹第二块肉。
朝歌唯恐受了他的情,两三口就把白饭给扒了个干净。
她说:“三花嘴馋的很,阿兄既然不想吃,就带给三花吃吧。”
四喜笑的越来越难看,他把筷子放下,狼狈的走了。
“朝歌妹妹,我明天中午还会给你送饭的,你记得等我。”
一个月不行,那就一年,一年不行,那就两年三年十年,他就不信,他捂不化她!
四喜走后,蔻枝就把筷子放下来了。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朝歌,喊了一声:“阿姊。”
朝歌愣了一下,上次两人大吵一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蔻枝再也不喊她阿姊了,她直接叫她朝歌。
朝歌表面上不当回事,可暗地里却伤心了好几天。
“阿姊,四喜哥哥,好喜欢你的样子。”
朝歌没接她的话。
蔻枝又说:“阿姊未免太过绝情。”
“你这么对四喜哥哥,他要难过很久了。”
朝歌沉默良久,说:“我对他无意,何必给他希望,让他徒增烦恼。”
“可是,阿姊,你怎知对他来说是徒增烦恼,你接受他的好意,他开心还来不及。”
朝歌冷冷的看着她:“我不喜欢他,接受他的好意,让他越陷越深吗?”
“四喜哥哥,喜欢你好多年了。”
“那又怎样,他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他吗?”朝歌把碗筷收拾了,就想离开这里。
自从阿娘走后,蔻枝的心思,越发奇怪了,她摸都摸不透。
难道是生病的原因吗?
“阿姊——“蔻枝拉住了她的衣袖。
朝歌转过身,对着蔻枝,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太久没笑了,以至于这个笑容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蔻枝站了起来,依偎在朝歌怀里,像以前一样。
她看着朝歌的眼睛,说:“那,阿姊把四喜哥哥让给我好不好?“
朝歌的眼神如降冰点。
“我从小,就被关在厢房里,我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像阿姊那样,满大街的乱跑。阿姊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吗?我也想像个正常人一样,不必每天喝药,阿姊你知道那药有多苦吗?你知道生病的时候有多难受吗?为什么我一生下来就这样?”她把头靠在朝歌肩膀上,泪水无声滑落。
肩膀上的湿意让朝歌冷硬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她的视线落在孪生妹妹带着病容的苍白的脸上,一颗心又酸又涩。
她又想起来杨柳岸的长舌妇们在她耳边嚼过的舌根。
——小朝歌啊,你在娘胎里的时候,把你妹妹的血都吸走了,所有你妹妹一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
“我真怕,我怕阿姊也不要我了。我们生下来就没有阿爹,阿娘又走了,阿姊,我只有你了。”
朝歌回抱住了她。
“蔻枝,别怕。”
“我也只有你了,蔻枝。”
所有,不要再跟我闹了好吗。
“阿姊,你有四喜哥哥,三花姐姐,他们都对你那么好,你以后还会有很多人,那些男人都会喜欢你。阿姊,可我不一样,我不漂亮,我也没有玩伴,我只有你。”
“阿姊,你知道吗,四喜哥哥来给我送药的时候,我真想让他留下来,让他一直陪着我。他就那样看着我,他说,蔻枝妹妹,起来喝药了。我就开心极了,我从来没有那样开心过。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那样开心的。我以前只站在窗边,远远的看着四喜哥哥,可他总是跟在阿姊身后。”
“阿姊,我也想让他对我好,你把他让给我好吗?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朝歌不知道那天她是怎样走出厢房的。
那天,蔻枝哭湿了她的肩膀。
她说,“蔻枝啊——”
拉长的声线带着沉重的无奈。
她忘了,她只不过,比她的妹妹早出生那么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