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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朝歌最近总是梦见灰。
      黑白黑白的、絮状物的飞灰铺天盖地的缠绕住她,那时天空也是灰暗的、不透一丝光的。她总是等着谁来叫醒她,她等来了叽叽喳喳的鸟雀,等来了日渐燥热的夏日,等来了袅袅娜娜的纱裙,却没有等来叫醒她的人。
      梦里总是听见哭声,压着嗓子,捂着嘴巴,轻轻的抽噎。
      哭声好似一根根藤蔓,束缚住她的四肢。细而韧的根须扎进她的皮肉里吸着她的血。
      “别哭了——”
      她听见自己说。
      “阿姊,快走,阿姊——”
      蔻枝拿两根细绳子,扎紧自己宽大的袖袍,平时披散下来的长发也被高高束成一根马尾辫。她把衣裳塞进布包里,背起包袱,抱住阿娘的骨灰盒。
      朝歌坐在梳妆镜前。
      铜镜模糊的映出她的脸,娇艳的脸庞晕在恍惚的铜镜中,她打开胭脂盒,看着盒子里桃粉色的胭脂,拿起来木梳,梳开自己捶散到腰际的长发。
      这就是对镜梳妆吗?
      她想。她终于过上了自己最讨厌的生活。
      或许每个人最后过的,都是自己最不想过的生活;最后成为的,都是自己最讨厌的人。
      她知道怎样笑才最勾人,她知道怎么舞才最妩媚。
      “阿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蔻枝焦急的去拉她的手腕。
      她要走,她要带上她的阿姊,她唯一的亲人,离开这个养了她十四年的烟花之地。
      朝歌拉开她纤细的手腕,放下木梳,她低着头,蹭着熹微的日光,解开蔻枝手腕上的细绳。
      “系得这样紧,手不疼吗?”她垂眸,问了一句。
      “阿姊!”蔻枝急的不行,反手拉住朝歌的腕子,想把她拉走,“这都什么时候了?!”
      朝歌不动,蔻枝当然拉不动她,她把人带到窗边。
      窗下正对垂柳。
      ——杨柳岸楼下,一排小厮把所有门户都围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手里甚至拿着火把照明。
      “阿姊……”蔻枝往后退了几步,“他们、他们竟然……”
      “厨房,对,厨房,阿姊,我们从厨房后面的小门溜出去!”
      朝歌摸了摸她冰凉的侧脸,把她散乱的刘海别到耳后,她看着孪生妹妹,目光带着怜悯。
      “蔻枝啊——”
      她只是喊了一声妹妹的名字,拉长的声线带着沉重的无可奈何。
      “阿姊,我们、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李妈妈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尚未被打开之前,蔻枝听见朝歌说。
      “可是,我已经把卖身契签了呀——“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李妈妈打开了。
      蔻枝脑中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失去力气一般,她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李妈妈那肥肉堆积的绿豆眼硬生生地挤出几分和蔼的笑意,她拉着朝歌的手,说:“女儿啊,跟妈妈走,今日教你点真功夫。“
      熹微的天光洒在朝歌的侧脸上,整齐的眉压着她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美色竟是朦朦胧胧的在光线里绽放,她半边身体暴露在天光下,半边身体藏匿在阴影里,——世俗的烟花之气与清冷的美感在这一刻达到完美的和谐。
      李妈妈说:“老天赏你这口饭吃,你可千万珍惜!“
      朝歌半边身子动了一下,她把自己从寂静的沉思中拉出来。
      “还请妈妈等我片刻。“
      李妈妈斜睨了地上的蔻枝一眼,冷哼一声,退出了厢房。
      蔻枝没骨头一样软摊在地上,朝歌拉不起她,只能抄着她的胳膊,把人给抱起来。
      “她叫你女儿。“蔻枝用那双极其相似的眼睛看着她。
      “是。“朝歌垂眸。
      “你叫她妈妈。“
      “是。“
      蔻枝突然歇斯底里的推开她,她跌倒在地上,咬着唇,瞪着她的孪生姐姐。
      “你娘是谁?你娘是素心!你竟然喊一个鸨母妈妈!“
      朝歌说:“鸨母给你饭吃。“
      “那又怎么?阿姊,你难道忘了李妈妈是怎么折辱我们的吗?你都忘了吗?!“
      朝歌沉默。
      她走过去,弯下腰,抓住蔻枝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
      蔻枝突然把她扑到在地方,朝歌的腰磕在桌脚上,她却一声不吭。
      蔻枝抱住她,窝在她的怀里。
      “阿姊,别走好吗?别走……你答应过阿娘的,护我一辈子。“
      朝歌侧过头,不想对上她的视线,她把侧脸藏在阴影里,胸口剧烈起伏。
      “起来。“
      蔻枝不动,她就重重的把蔻枝推到地上。
      蔻枝扑过去,扯住她的衣领,咬牙切齿的看着她。
      “朝歌,你看着我!你在怕什么?“
      朝歌低头,对上了蔻枝的眼睛。
      “朝歌,你就这么想要男人吗?是不是生在勾栏院里的人都一个样?你怎么也像她们一样,一样的贱?“
      又来了,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朝歌重重的呼吸,藤蔓仿佛穿过梦境,爬到她的背脊上,刺破她的皮肉,缠绕在她的骨头上,大口大口的吸着她的血。
      “你不是答应了阿娘,要护我一辈子吗?阿娘才刚走,你就说话不算话了吗?“
      朝歌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她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
      她拉开蔻枝的手,用那双善睐的明眸盯着她。
      “谁知道呢,也许我生下来就这样贱吧。“她勾着眼睛,粲然一笑,”老天爷赏我饭吃,我还能拒绝不成?“
      “啪——!“蔻枝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盯着她,恶狠狠的。
      “骗子!你这个骗子——“
      朝歌舔掉嘴角的血,站了起来,俯视着她,眼里还带着笑。
      “那,就请我的妹妹,一直清高好了。我呢,就是一摊烂泥,好妹妹,你就不要再管我了。”
      蔻枝一直窝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阿娘的骨灰盒。
      她把自己窝成一小团,不让光照到自己,仿佛这样她就安全了。
      心中存在的信仰在这样一个早晨轰然崩塌了,她拒绝相信。但朝歌那笑容就一直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那个在母胎里就相依为命的阿姊,那个会和她讲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阿姊,那个在她生病时照顾她的阿姊,那个抱着她给她童谣的阿姊……
      四喜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藏在角落里的少女。
      “蔻枝妹妹,你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
      四喜把她拉起来,蔻枝却重重甩开了他的手。
      四喜尴尬的笑了一下,把带来的汤药放在桌上。
      “药我给你放这儿了,记得趁热喝啊。”
      他走到了门口,蔻枝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蔻枝终于站了起来,“是朝歌让你送来的?”
      四喜转过身去,说:“你阿姊,很辛苦,你别让她再操心了。”
      操心。
      他说我让你操心。
      朝歌,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对你来说,我就是你的包袱吧。
      她对四喜说:“你喜欢朝歌吧。”
      四喜正奇怪蔻枝怎么直接叫朝歌的名字了,她以前整天都阿姊阿姊的,把朝歌给烦透了,今天怎么突然改口了。蔻枝突然这么揭开了他的小心思,把他闹了个大脸红。
      “可惜啊,你喜欢的人,是个贱人——”
      四喜脸立刻沉了下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要是朝歌妹妹知道蔻枝这么说她,那她该有多痛心啊。
      汤药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她站在窗边,倚着窗,出神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护城河。
      照顾跟着小厮,经过小院子,脚步一顿。
      ——三花跪在小院子里,一双手托着茶盏。
      茶盏还冒着热气。
      三花的手在抖。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等一下。”
      朝歌提着裙摆,冲进了小院子里。
      她跑到井边,拉起井绳,打了半桶水。
      “三花,拿稳了。”
      她拿起水桶,直直的往茶盏里灌冷水。热水被冷水给冲了出去,三花叹了口气,“哎呀,烫死我了!小朝歌还好你来了。”
      她的衣服都被水冲湿了,头发上也沾着水珠,却还是笑。
      “她总是这样罚你吗?”朝歌问。
      “还好啦,我给她斟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茶水溅了几滴到她手背上。跪就跪呗,还怕她呀?”
      朝歌看着她发红的手指,说:“很疼吧。”
      “不疼,不疼,我皮糙肉厚,这点疼,算什么。”
      她被罚了,从来不跟别人说。
      告诉阿娘了,阿娘只会红着眼睛骂她,然后去找栀子吵架,再被栀子狠狠的羞辱。
      告诉哥哥了,哥哥就会拿着棍子去打栀子,可每次都是跑到她门口就被小厮拉出去,再被狠狠的揍一顿。
      栀子站在院子门口,说:“我管教我的侍女,这你也管吗?”
      朝歌不答话,走出了院子。
      她跟着小厮,却发现栀子一直跟在她身后。
      “走啊,停下来干什么?”栀子问。
      “姐姐跟我一路吗?”
      栀子笑了一下,轻轻拍着手里的竹板。
      “妈妈没有告诉你吗?”
      朝歌疑惑的看着她。
      “以后,我就负责教你了。这么算起来,我就是你师父了,我么这一行,也不兴什么师徒之道。”她拿竹板在朝歌的背上比划了一下,“以后,你就喊我一声姑姑吧。”
      李妈妈竟然让当红花魁来教她?那可真是高看她了。
      “是。”朝歌低着头,喊了一声,“姑姑。”
      “啪——!”栀子突然拿竹板重重的拍在她背上。
      “跟人说话的时候,把头抬起来。”
      朝歌抬起头,看着栀子那双凤眼,“是,姑姑。”
      小厮把她带进去的时候,李妈妈已经在厢房里等着她了。
      她看着朝歌脸上通红的指印,瞪着栀子,“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动她的脸吗?”
      栀子大喊委屈,“妈妈啊,我可不敢动她这张脸。你看看,我都带这宽厚的竹板子来了,就怕在她身上留下伤口。”
      李妈妈想凑上前去摸朝歌的脸,朝歌后退几步躲开了她的手。
      她说:“不妨事,过几天就消了,不会留疤的。”
      李妈妈又说:“好女儿啊,你可仔细点,别伤着自个儿了。”
      朝歌终于忍不住了,她说:“全身上下,就背上的疤最多。”
      李妈妈一时讪讪的,拉开话题,指了指桌子上的盒子,说:“里面的钱,是你阿娘的药费和丧葬费剩下的,够你和你妹妹用上好几年了。”
      朝歌笑着说:“那我真值钱啊。”
      “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李妈妈瞪了栀子一眼。
      栀子拿竹板在她背上重重拍了下去。
      朝歌一声不吭。
      桌子上的钱,她的卖身钱。
      李妈妈交代了栀子几句,让她好好教她,就捏着手帕走了。
      “趴下。”栀子命令她。
      朝歌趴到地上,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倒是不冷。
      她的两只脚刚好碰到了墙壁。
      栀子蹲下来,抓住朝歌的肩膀,轻声说话。
      “以后啊,你绝对是杨柳岸里最漂亮的那个花魁。”
      “你今年十四岁了,素心姐姐也是个痴人,竟然以为你能躲的掉,在这杨柳岸里,你生了这样一张脸,妈妈怎么舍得放你走,你父亲也着实是个负心人,若不是他,你阿娘也不会走的这么早……”
      ——父亲?
      朝歌突然抬起头,她张开嘴,刚想问。
      栀子压着她的肩膀,猛地把她往后推。
      “啊——!”
      巨痛之下,朝歌压不住嗓子,冷汗打湿了她的头发。
      栀子贴着她的耳朵说:“知道吗?我最最讨厌的,就是你阿娘了,明明被卖到了这勾栏院里,做着天底下最腌臜的买卖,却总是自视清高!她是不是以为来了这里还能出淤泥而不染啊?徒弟啊,在这里,只有近墨者黑!你可不要学你阿娘,想活下去,就别做梦了。“
      “这人哪,只能自个儿成全自个儿!“
      冷汗流进了朝歌的眼睛,她闭上了眼睛,似是脱力。
      “姑姑说的,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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