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宫》朗璁客

14、胡姬 “娘亲说姑

　　夫子原以为掌上明珠如朝阳郡主，定会在府上休整不少时日再回学堂，岂料第二日王爷夫人便携着淤肿还未消退的郡主来了学堂。多番道歉嘱托，两个孩子当着两家人和所有公子郡主的面作揖致歉握手言和，便将此事翻了篇。只是这一天夫子在课堂上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逡巡到红豆那张变了形的脸，欲言又止，终是在散课的时候忍不住出声，将她的位置调至了太子萧觉的旁边。

　　不同于一般皇亲贵族家的女儿们对自己容貌万般小心呵护，从小生长于乡野的萧凝从来没有这个自觉。坐到一个稳重冷峻的翩翩小公子身边，红豆高兴极了，咧开嘴热情献上一张恐怖笑脸：“你好，我是萧凝，唔，萧山的萧，凝，嗯…好像是安宁的宁。你可以叫我红豆，就是吃的那个红豆。”彼时十岁又三的太子嫌弃作一堆，只是面上不动声色：“萧觉。”红豆巴巴地看着他，许久不见他说下文，失望地转回了头。

　　只是刚坐正身子，便听身后一声冷笑：“花痴。”红豆刚欲发作，转念想起自己曾答应娘亲要和厉霆珏好好相处。昨夜娘亲哭了许久，眼泪哗哗止也止不住。今早醒来眼睛还有点肿肿的……想着想着越发觉得难过，无精打采地趴在书案上。厉霆珏见她神色蔫蔫，自讨了个没去，又担心她回去哭诉，到时候少不得又是一顿打。从座位上跳起，绕至面前，在袖子里掏啊掏啊，终于将一只七彩琉璃雕成的小蝴蝶甩到她的书册上，别别扭扭地嘟哝了一句,“小爷我就说了你一句，至于吗？”红豆哪见过这般小巧精致的玩意，眼前一亮，径直拿来在手中摆弄了起来，再抬头，眼睛眯成了月牙儿，一脸崇拜地将他望着。厉霆珏晃了神，后知后觉自己昨儿下手确实重了些，嘴上却不依不饶：“瞅你这点出息。一个小小的琉璃翠而已，小爷我府上比这好看好玩的多了去了……嘿嘿想要啊？成啊，你认我做我大哥，改明儿小爷再送你雀枝木做的小老虎。哎哟！你干嘛！”萧觉头也不抬，缓缓翻了一页书册，“聒噪。”厉霆珏暴跳：“太子了不起啊，居然敢砸我？！你以为——”“厉霆珏！”暴跳如雷的厉世子突然收起所有利爪，变脸比翻书还快：“明兰，你来啦。哎，等等我，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个特别有趣儿的玩意儿，明兰……”红豆愣愣看着“大哥”窜了出去，回过头刚想和萧觉说话，却被他阴鸷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日子如小荷塘中的流水，红豆这一颗小石子砸进了那么多人的生命中，却只是激起了轻轻涟漪。转眼间，经世书堂的孩童们渐渐开始懵懂了解俗世凡尘。红豆脸上蜿蜒可怖的疤痕渐渐消退，会背了半部论语半本女训；明兰郡主脸蛋长开，隐隐已有她娘亲倾国之貌，御前一支出塞舞，更是被盛赞“玉人之姿”；“恶贯满盈”的厉小爷，即将子承父业，入伍历练。许是府上请了江湖高手教习功夫的缘故，他如三月春光中的小树苗，拔高抽节，忙不迭地窜个子，身手也愈加灵敏；太子殿下一直都是科业第一，只是人更加寡言少语。当然，也有很多事情没变。譬如厉小爷依旧围在明兰郡主身边献殷勤；再譬如老夫子依旧每日被淘气学童们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几日，书堂放假，老夫子告假说是归家省亲。傍晚吃过晚饭，红豆趴在池塘边逗着小乌龟，老阿福懒洋洋地跪趴在边上纳凉。“红豆！”应声抬头，几日未见的厉小爷趴在墙头，笑眯眯地冲着她挥手。红豆兴奋爬起，打开门，“阿珏你怎么来了？”“走走走，跟我去看样好东西。”厉小爷一把拽过红豆的小手，拖着她直直往外走。阿福急急咬住她的粉纱裙摆，径直往里拖。“臭阿福，回回都挡小爷的道！”厉霆珏挥了挥拳头，作势要揍它。“阿珏！”红豆瞪了一眼厉小爷，转而蹲下身，摸摸阿福的头，“好阿福，我就出去一会会，马上回来的。不会有事的，阿珏功夫那么好，他会保护好我的。你快回去，看看豆腐在干嘛……”“啰嗦”，阿珏直接拖走了红豆，顺便拍上一掌，在阿福跳出门槛前将大门关了个严实。

　　“阿珏我们去哪儿？”
　　“秀玉楼。”
　　“那是哪儿。”
　　“青楼……哎你干什么去啊。”
　　“娘亲说姑娘不能去青楼。”
　　“没关系的，我们只是去看歌舞，而且我会保护你的。”
　　“……”
　　“秀玉楼今日来了个胡姬要表演胡人歌，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胡姬长什么样吗？这么大好的机会你不去瞧瞧？”
　　“……”
　　“而且据说她从故乡带来了奇珍异宝，今晚会送给有缘人，你不想看看？”
　　“……”

　　厉霆珏看着面前一张小脸纠结作一团的红豆，得意得笑了。他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竟是一串紫黄晶手串。水晶通透明亮，红豆将它举起放在眼前，竟能看到里边有一只小燕子的轮廓。“好看吧。”阿珏拉过她的手，将手串套在她的腕上。“这是我爹从西凉边陲寄来的，那里多水晶，但这般成色还有燕子花纹的可是少见。阿娘说了，这串让我送你。”
　　红豆愣愣地看着阿珏，太阳落山，市集里的花灯一盏接一盏点亮，粉的、绿的、蓝的……各式各样交相辉映，衬着混世小魔王竟也有了几分君子谦谦的味道。红豆低头，轻轻转动手腕，水晶闪耀着七彩光华。

　　“走，我们去看胡姬。”红豆拽起厉霆珏的袖子，开开心心地朝前跑去。身后的厉小爷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轻轻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