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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幽微难明 地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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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轰然倒塌,姑息城掩埋三十年的秘密得以重见天日。
远处几位邀月山弟子乘灵剑而来,终于在事件的末尾姗姗来迟。
这几名弟子衣袖飘飘,仙气凌然,统一的月白色衣袍上都绣有卷云遮月纹,是仙盟的校服。
“天衍道君,小师叔。”为首的那人雅正端方,向陈蹊和姚思齐一一行礼,见姚思齐困惑的模样自报家门道:“在下路旬,家师乃明空道人。”
明空道人是“三老”之一的赤松子的大徒弟,算上辈分叫姚思齐一句小师叔也没错。
“三老”是世家选出的三位德高望重且实力超群的仙君,并留在邀月山辅佐天衍道君执掌仙盟。说是辅佐不过是世家留在仙盟的监视。每一任天衍道君的任期都不过三十年,如今陈蹊任期将要结束,所以一个月前他便将三老召回邀月山,一道商讨过接替事宜。
焦土之上,陈蹊撤下易容术,玄袍上的白发如垂落的几缕碎雪。他听着路旬滴水不漏的汇报,指尖摩挲腰间玉珏——那本该刻着天衍道君印的玉面,此刻却布满细密裂痕。
路旬每念一句“三老决议”,玉珏便多一道裂纹。
“......云中子提议由长措仙君继任天衍道君,二老皆无意义”路旬合上卷宗,余光扫过陈蹊瞥过他的白发。
心下却游离,道君当真是为情所困才一夜白头的?那他的那些传闻……
姚思齐踢飞脚边的焦骨,孩童清脆的嗓音天真道:“长措仙君?就那个境界几十年都没有突破的寒弗谖?据说他心魔缠身,真的有能力带领仙盟吗?”
“这……”路旬沉默一瞬。
“思齐。”陈蹊淡淡开口警告道,似是替他解围。“即是三老的决议,那自然是再适合不过的。”
焦土忽起阴风,裹着地脉深处未散尽的腐腥。陈蹊衣袍一挥,如雪般的灰烬凝成云州山河舆图。
“转告三老,本君南下寻药治这白发之症,如果寒弗谖成功通过道君试炼,那么接任大典——”他指尖轻点寒氏所在的长措山,舆图轰然坍缩成散落成烟,“我会如期参加。”
陈蹊见路旬将姑息城的事宜安排妥当,也不再多问,至于世家想推出谁当这姑息之祸的替死鬼,就不关即将卸任的天衍道君的事了。
吩咐了几句,陈蹊便提出离开姑息城。
路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想起起陈蹊腰间玉珏,那些裂纹走势分明是……
心怀天下,以仁出名的道君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仁心仁德。
他嘲讽地笑了笑。仿佛已经预见岳峙将颓、霪霖晦冥之势。
天下将乱了。
陈蹊携姚思齐踏上灵舟。
灵舟掠过焦黑的姑息城廓,南下前往龙姜芜地。陈蹊独坐船尾,喉间烧灼的虎骨酒混着血腥气翻涌。
他闭目倚在桅杆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心口上还未好全伤痕。
在他失忆之前,左心口有一颗朱砂痣,位置和那天晚上郗忱心口上的分毫不差,而不是现在的一道三寸长的微微凹陷的疤痕。
那里曾被塞满了生息草,此刻竟在酒意中隐隐发烫,不知是痂落还是生肌带来的痒意。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打湿大半胸膛。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久到他以为已经忘记了。他不是害怕见到故人,是不忍记起当初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十六岁的陈蹊跪在青玉阶第七千级,白炽的日轮悬在头顶,石阶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视线。
城泽山是云州中部最大的修仙门派,和五大世家的寒氏颇有渊源,除世家子弟外如想拜入山门必须爬上八千青玉叩仙阶。
城泽山的叩仙阶通体由北荒寒玉所铸,看似晶莹剔透,实则每级台阶都嵌着寒氏独门的“镇灵符”——不消灵力攀爬已是炼狱,更遑论承泽长老施加的灵压,此刻正如千钧玄铁碾在他脊梁。
“咚!”
膝盖撞碎石阶上附着的薄霜,血珠刚渗出就被灼成褐斑。一颗颗汗珠滚落在玉阶上,化作白霜生烟。
陈蹊近乎力竭一下跪在阶梯上,指尖血肉模糊想要扣住玉阶上的缝隙。
艳阳高照的天,却让城泽山门楼高悬的“叩仙门”泛起寒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却还是让他瞥见了上方寒氏子弟御剑掠过的玄鹤纹袍角。
“蝼蚁就该活在尘埃里,学别人逞什么英雄!”寒氏少主的飞剑故意贴着他耳际掠过,剑气削断几缕发丝。
寒氏少主愤怒压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陈蹊,你一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奴隶,妄想成仙?永远都不可能!”
陈蹊没有理他,兀自数着阶梯,“第七千零一级...”喉间发出的声音像破碎的风箱般粗粝沙哑。
此番行径彻底惹恼了他头顶上的那人。“陈蹊,别说是承泽山的叩仙门你进不去,七十二仙山,任何一家都不可能收你为徒的!”
寒氏少主放下狠话,愤然离去。
不消他下令,他身后寒氏子弟的飞剑便一剑贯胸,剑刃卡在陈蹊肋骨间嗡鸣。他死死抠住石缝,指甲掀翻渗血,却执拗地不肯倒下。
世家子弟的嗤笑混着呼啸的山风刺来:“寒门蝼蚁也配求道?”
“对了,可别脏了我的剑。”有人从他的胸口拔出剑来,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青玉阶上,腾起血雾,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石阶上。
数不清的嘲笑,癫狂着响彻云间。
后背便挨了记重踹,一股大力将他掀开,向下踢去。
骨裂声混着山风呼啸。
不知多久,久到他的意识都将要溃散了,直到坠入山涧的剧痛刺醒神魂。
冰冷的溪水灌入胸腔剑孔,血水在鹅卵石间晕染开。
疼,太疼了,他分不清是究竟是骨裂还是贯胸更疼一些。
谁,可以救救我。
剧痛中,他近乎绝望。
他的指尖抠进溪底淤泥。层层密布的水草中他忽然触到某种熟悉的锯齿叶缘,是生息草。
他忽然无声地笑起来,挣扎着撕拽着生息草。
是他自己,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救自己。
缓流的溪水起了波澜,倒影中的他面目扭曲。
他不能死,也不会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云端谷底。
陈蹊蜷在刺骨的溪水里,十指深深抠进腐臭的淤泥。他发狠咬住拽来的生息草,锯齿般锋利的叶缘割破舌尖,汁液混着腥甜的血沫滑入喉管。
他将咬碎的生息草一股脑地塞进胸前的伤口上。
他听见溪水潺潺,还有皮肉生长的声音。
不行,他还需要更多,更多的生息。
他拽着水草,朝山谷更深处缓慢地爬行。
断裂的肋骨刺穿皮肉,每口呼吸都带出血沫,在青苔斑驳的鹅卵石上留下一条血痕。
水中的倒影在血色涟漪中扭曲——少年左眼被凝血糊住,右颊横贯着石阶剐出的深痕,褴褛衣襟下新伤叠旧疤,像张被撕碎又草草缝合的粗麻布。
水面荡开波纹,他惊觉自己竟笑得如此狼狈,染血的利齿映着残阳,宛如濒死野兽最后的呲牙。
酒盏中映出双黑茶色瞳孔——不是当时那双染血的眼,而是多年后霜雪覆顶的天衍道君。
陈蹊的指甲陷入心口旧疤,那里埋着昔日种下的因,扬声道:“所以你是从何而来呢——郗忱。”
他抬眸望去,目光寒冽。
来人一身红衣,伫立在灵舟的桅杆之上,赤色衣袂垂落如朱砂瀑,在背后圆月的映衬下更显妖异。
灵舟悬在云海之上,陈蹊的白发被月光镀成银绸。
姑息城的余烬从万丈之下浮游而起,如一场逆流的灰雪,掠过郗忱血色襟袍时,轻柔地飘飘摇摇。
漱漱落下的雪,落地成了灰,余烬不息。
圆月清辉下,他的面容反而变得模糊,只余一双眸子亮得惊心,像是把三十年的星辉都敛进了这一瞥。
“道君这白发,倒是更像月华。”他指尖拂过桅帆绳索,漏出腕间的霜色手绳,惊起几粒浮尘。手尖微动那些灰烬绕着旋舞,忽明忽暗间似星子流转。
陈蹊放下酒盏淡然道:“阁下深夜踏月而来,总不会是为赏景。”
桅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郗忱足尖轻点跃下,落地时广袖翻涌如火焰。
他停在陈蹊身前一步。
夜风忽急,他的赤绸发带与陈蹊肩头白发倏忽交缠,又在下一瞬被姑息城的风吹散成两道迢河。
“哦,不是道君邀请我来的吗?”他忽然轻笑,抬手接住片飘落的余烬。灰烬在他掌心如星落般消散又化作一片夜合欢。
“你需要我。”郗忱盯着他陈述道。
“道君埋在姑息城地脉的'罪千秋',也该到启封的时辰了。”
陈蹊的瞳孔微微收缩。
脑子里闪回了一些零星的片段,三十年前姑息城外,合欢树下。
春深似海,合欢树冠垂落万千丝蕊。他枕剑卧于绿茵,落花缀满衣襟。风过时,满树绯云簌簌,惊醒了浅眠人。
陈蹊开睁眼。
“仙君好眠。”
黄衣女子俯身拾起他肩头的合欢,簪入自己鸦青鬓间,绯红花丝映衬下媚眼如丝,声音却是和长相截然相反的清冷:“你已经决定好了?罪在当代,功在千秋。发明‘罪千秋’的人倒好,想要祸罪千秋。”
见陈蹊沉默,郗忱猜测他应该是想起来什么。
圆月悄然西移,在两人之间投下道银河般的光幕。无相剑出鞘,凝出一道犹如实质的月华。
“若我不允呢?”
郗忱也不恼,后退几步踏着灰雪,红衣拂过处,月光泛起胭脂色。
姑息城的钟声穿透云层而来,惊散漫天余烬。
最后一片灰雪落在两人中央。
与此同时,不知名的某处。陆不平吐出一口血来,看着眼前的卦象,向南望去,“幽微难明,陈蹊这就是你所选择的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