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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饲虎成仁 整个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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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酒楼摇摇欲坠,开始燃烧起来,大堂中空无一人。
养虎楼的彩楼欢门最先燃成赤蟒,翡翠蛊虫在烈焰中接连爆裂,溅出的汁液混着焦油,将方圆百丈化作流火炼狱。
高楼上的九层山形花架如垂死的巨兽节节坍落,每一层坠地都激起冲天火浪。
一寸千金的鲛纱在火浪中摇曳,上面的大篆“三碗驯得猛虎眠,一壶窥尽前尘苦。”在其中熠熠生辉。
整个姑息城都被冲天的火光照亮,陈蹊有一瞬恍惚,一切都太过熟悉了
恰似前尘旧梦归。
在楼体倾塌的轰鸣声中,陈蹊拎起姚思齐,纵身一跃。
焦黑的梁柱砸落处,露出地下蜿蜒的甬道,潮湿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可把姚思齐的酒醒了一大半。
甬道的土墙上嵌满翡翠蛊虫,发出数不尽的嗡响,虫腹伴随着着虫鸣一呼一吸,明明灭灭的绿色幽光,像千万盏引向黄泉的路灯。
“这养虎楼野心不小嘛。”郗忱摇着玉扇在陈蹊身后啧啧惊叹。
姚思齐飞至半空中俯瞰姑息城,除了养虎楼燃烧带起来的一片,城中其他地方都陷入黑暗。
姑息城没有宵禁。
“城中的人都去哪了?”
“地下。”
姚思齐落到陈蹊身前,用眼神询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陈蹊垂眉,身后的火光明明灭灭,也模糊了他的神情,他径直伸手幻化出一把弓和一支羽箭。
陈蹊快速拉弓上弦,长箭疾驰,破空啸响,划破圆月。
在月下绽放出一朵瑰丽的蓝色烟花,顷刻间乌云遮月,养虎楼周围下起了骤雨。
“哇塞,好漂亮的烟花,仙君真是心灵手巧。”郗忱夸张的赞叹在后面响起,他看着陈蹊,眼睛被火的余光照得透亮。
“下去吧。”说着陈蹊将手中的弓化作流光,拂袖往地下甬道走去,当没听见。
姚思齐跟在他身后,视线刚好看到陈蹊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悄悄转了转眼珠子。
“诶!仙君等等我,好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郗忱嬉皮笑脸的跟着进了甬道。
郗忱看着甬道墙壁上用细人蛊躯壳组成的诡异图案,用扇子戳了戳,“饲虎之阵。看来这养虎楼可没少花心思。”
“养虎之阵,意思是这养虎楼还真楼如其名养了只妖虎?”姚思齐提着照玄灯,四下一览无余,看清了墙壁上一吸一张的蛊虫,他疑问道:“还是说三十年前的那只妖虎根本就没有死?”
“的确,是三十年前的那一只,至于没死就未必了。”陈蹊快步走着,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哦!我知道了,是虎骨!”姚思齐恍然大悟。
不过百尺就到了甬道尽头,是一处石基广场。
广场上是密密麻麻挨着的姑息城民,像甬道墙上罗布的虫鳞。
他们齐齐向中间祭坛上百尺高的焦骨虔诚跪拜着,匍匐着。
中央矗立着的妖虎焦骨高逾十丈,肋骨如倾斜的囚笼刺入穹顶,焦黑的虎首低垂,空洞的眼窝里燃着两簇绿莹莹火焰,将跪拜的城民影子拉长,在陈蹊跟前扭曲成虎爪状。
“仙君您终于来了,我等已经恭候多时了。”站在中央基台上的人见陈蹊等人过来轻笑道,此人正是养虎楼一直未现身的的掌柜。
他身后是之前迎客的店小二,向姚思齐眨了眨眼。
姚思齐在陈蹊身后瑟缩了一瞬。
“等我?阁下宁可错过‘大计’也要等我来,我竟不知原来我还有这么大的面子。”陈蹊抬眼看着掌柜,虽身在低处却有几分压迫意味。
“有人叫我等你,我自然乐意卖这个面子,至于其他的,仙君还是不要打听了。”
“不过仙君既然来了就,就不能走了哦。来人,拿下!”掌柜摆摆手,离陈蹊近的被魇住的百姓便朝他围了过去。
见陈蹊几人被围困,掌柜也放下心来不再去看,兀自开始念起了咒语。
明显掌柜并不知道陈蹊是天衍道君,只当他是普通修士。
“师父您先去,这里我来拖住。”姚思齐大喝,一副义不容辞的模样。
姚思齐毕竟是陈蹊的徒弟,看出来现在陈蹊处于修为失灵的状态,刚刚那一箭早就耗费完了之前蓄的灵力。
死师父,不死徒弟。啊,呸呸呸,为了师父他会拖住这边的,哪怕是粉身碎骨都不怕。
陈蹊看着姚思齐沉醉的模样,就知道这厮又开始脑补了。他扯了扯嘴角,离开此地。
说着姚思齐手上动作不停,祭出傀儡丝线,缠住靠近的人,他们停住脚步,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都是一样的空洞。
眼前的这一幕,姚思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将手中的傀儡线缠得更紧了,他们身上的蛊虫簌簌滚落,在地下不断蠕动。
与此同时陈蹊手中的无相剑飞出,贯穿掌柜的胸口将他钉在妖虎焦骨之上,打断了他的念咒。
掌柜没去看打伤他的陈蹊,反倒是先恶狠狠刮了店小二一眼,愤恨道:“你们难道想不遵守约定吗!”
“怎么会,计划不还是在按约定执行吗?”店小二夸张的笑着,依旧还是不太熟练,嘴角裂到耳根。
“哈哈哈哈,正是,你没机会了,祭祀已经开始了。”掌柜盯着陈蹊大笑,咳出几滩血来,飞溅到已经开始的阵法上。
祭坛上的铭文全部亮起,围绕着虎骨发出刺眼的光芒。
祭坛之下跪拜的人群全部倾倒,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扁凹陷,蛊虫纷纷离开干枯的□□,在地上快速蠕动到虎骨上。
顷刻间,每道骨缝里都蠕动着细人蛊的翡翠触须。
虎骨长出肉身,开始活动。
陈蹊收回无相剑,掌柜掉落在地上大口喘息,店小二不动声色地将他拎远了一点。
陈蹊握剑的手在轻微颤抖,鲜血随着腕间滑落,“滴答——”滴落在地上,比起妖虎的动静微不可查。
郗忱在远处眯着眼睛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颤抖的手,暗自轻叹一声:“何苦呢?”
看着地上忽明忽灭的铭文,干枯成一片的人,陈蹊心下了然。
姑息城是邀月山的辖地,就在邀月山的山脚下,再不济也有修士镇守,闹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惊动仙门。
现如今他没了修为,自知不济,那支箭射出的箭同时也是是信号,早就通知邀月山,现到如今还未有支援,明显是有人拦截了消息,邀月山中有人勾结养虎楼。
连他的消息都敢拦截的就只有仙盟背后的世家了,让他猜猜,云氏?寒氏?还是温氏?或许他的失忆也与此有关。
来不及了,陈蹊看着开始活动的妖虎,果断划破手指,开始凭空画阵,衣袂翩然宛若游蝶。
“郗道友,帮忙护个法。”陈蹊手中动作不停,看着向他移动的妖虎,向郗忱传音。“我欠你个人情,此事过后可为你做一件事。”
言罢,陈蹊错身躲过妖虎喷出的火焰,堪堪避开妖虎利爪,素白道袍被燎出焦痕。
陈蹊的指尖血珠悬空不落,在妖虎掀起的腥风中凝成九宫星图。血色阵纹蔓过焦骨时,翠绿蛊虫竟如活蛇般退避,露出焦骨中半截断剑,正是三十年前仙人伏虎遗留的残剑。
可对陈蹊来说,这把残剑有些过于眼熟了。
“护法?仙君这买卖不划算呐。”
郗忱打断陈蹊的思考,他将手中的白玉扇化作一把通体晶莹的长剑,劈开火浪,剑气却故意擦过陈蹊鬓角,削落几缕头发。
妖虎的焦尾扫塌石柱,郗忱顺势将陈蹊推入断柱阴影。他攥住妖虎鼻环:“小猫,可别捣乱了。”
陈蹊的阵纹蔓至虎眼处,血光中浮现三十年前妖虎被斩落的画面,此刻他终于看清了三十年前那伏虎仙人的脸,赫然是他自己。
失忆以来,他翻遍了《天衍道君实录》和《道君起居注》早就将他继任道君后的三十年内的事迹烂熟于心,根本没有这件事的记载。
除非在斩杀妖虎外还发生了什么事,一件不得不被隐藏的事。
这就是幕后之人旧事重提的原因?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让他记起,在他下山的第一天。
他手中的动作不停,将精血染红的长剑刺入阵眼:“乾位归虚,震宫破煞——”
符阵正要成形,刚刚还奄奄一息的掌柜闪身来到陈蹊身后,向他打出一掌。千钧一发之际,石砖缝隙间突然钻出银丝——正是姚思齐沿路留下的傀儡线。
银丝缠住掌柜时,郗忱的剑"恰好"卡进虎口獠牙间郗忱被虎尾扫中,跌入陈蹊怀中时。
“你……”陈蹊看着怀中的人,有些无奈,还是接住了他。
郗忱嘴角流出一道血渍,柔若无骨地靠在陈蹊身上,趁机摸了摸他的手腕。
阵法已成,妖虎胸腔爆开,焦骨寸寸崩解,蛊虫尸体流出绿色的汁液,淌了一地。干枯的人也逐渐恢复生机。
掌柜看着这一切颓然坐在地上。
“所以你为什么要复活这妖虎?”姚思齐摸了摸下巴突然蹲在掌柜面前不解地向他问道。
掌柜气若游丝缺依旧愤恨道:“姑息城根本就不应该存在,早在三十年前就该毁灭的,罪人之后怎么配存活于世?”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活他们!狼心狗肺的无耻之徒根本不配活着!”他盯着陈蹊又强调了一遍。
他说完这一句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说了,只是木然地盯着脚下残缺的铭文和弯七扭八躺着的人。
突然,地脉深处传来轰鸣,陈蹊和郗忱各怀心思地对视一眼。
还未行动,店小二忽然拎着掌柜一溜烟跑了。
临走时还给陈蹊留下一句话,“我乃伏仙阁春十三,我家阁主有言相赠,‘相逢不晚,别来无恙,有缘再会。’”
“有意思,有意思,我倒想会一会这伏仙阁阁主了。”郗忱哈哈大笑。
“起开。”陈蹊对依旧靠在他肩膀上的郗忱无语道。
苍白的脸上也有一抹薄粉,似孤悬的明月染上了人间春色。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知独津。
郗忱看着他,想起这句诗来。
“好嘛好嘛。”他起身离开陈蹊的肩膀。
心下却在想,这样的人应该独属于他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