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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十年来尘土   ...

  •   两人同时看向远处的姑息城。

      “姑息城有骨牌倾塔之势,仙门百家如今马骇不安舆,纵你有通天手段也难挽琴断五弦之局。”

      静默了一瞬,陈蹊递给郗忱倒了一杯酒,“你分明是不请自来。”

      “该称呼阁下呢,道友还是神教教主?”

      陈蹊戳穿郗忱的身份,偏偏郗忱依旧面不改色。

      “道君想知道三十年前的姑息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三十年前的姑息城焦土未冷,玉冠碎落在城墙上,陈蹊本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却散出几缕混着血污垂落肩头黏在颈侧。

      妖虎伏诛后,由它带来的天火却没有熄灭,邀月山的救援迟迟不至,事态紧急,陈蹊耗尽最后的灵力画出十二道灵符,才堪堪封印了沸腾的地脉,天火也逐渐熄灭。

      陈蹊撕裂袖摆缠住崩裂的虎口,旧伤叠新伤的腕骨已见森白。传讯纸鹤在他手掌心化作灰烬飘散,他冷嗤一声,仙盟?究竟是苍生的仙盟,还是世家的仙盟。

      彼时,刚经过道君试炼的他,修为大跌,伤都没好全。

      世家笃定他会求援,乘机提出重开北暝山门的要求。

      他如何能答应,北暝关系整个云州的兴亡,怎可因世家之私欲重开。

      他放弃求援,看着天火焚烧的姑息城心想,凭他一人平这姑息之患,有何不可。

      然而新任的道君不知道,天火熄灭后才是真正的灾难的开始。

      “我想起来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十年前。”

      陈蹊抬眸看着眼前的人,郗忱依旧噙着笑,从容不迫给自己倒了杯酒。

      郗忱长得很是“邪魅狂狷”,似乎很符合他神教教主的设定。

      “是吗?或许你记错了。三十年前我还不曾入世呢。”

      他没记错。

      烧,杀,抢,掠,和他救下时淳朴的面庞不同,一张张扭曲的脸不断的逼近他。

      “仙君...仙君救救我们!”

      第一口血肉被撕下时,鬓边忽生一缕霜白——陈蹊听见识海裂帛声。心魔自神海中凝形,却是自己的模样,眉间却多了一点朱砂印记灼如残阳,那人冷嘲道:“你看,这就是你要救的黎庶。”

      废墟外响起杂沓脚步声,城民举着火把围拢。他们眼底映着陈蹊破碎的道袍,像饿狼盯住垂死的鹿。

      老城主瘫在焦骨上狞笑:“什么天衍道君……不过是……”

      不知过了多久。

      "够了!今夜的一切便到此为止。"

      无相剑斩断夜色,城民僵立成雕塑,瞳孔中映出最后的画面:陈蹊并指为剑削去他们的记忆,绯色咒文顺着剑蔓延,从此"姑息之患"从仙盟卷宗与众生灵台尽数剜除。

      仙盟背后的世家只是想向陈蹊施压,而凡人敢以下犯上则无异于打仙盟的脸,算是十足的“丑闻”,这段往事自然不会被《道君实录》记载。

      细人之爱,姑息之祸……何尝不是他引起的。
      他才是“细人”,是“姑息者”

      他斩断鬓边新生的白发,于城门口刻下“姑息”二字,从此此地改名“姑息城”

      “你不长这样,”陈蹊肯定道。

      “仙君此前又没见过我,怎么笃定我不长这样?”说着,郗忱饮尽杯盏中的酒。

      陈蹊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负手而立道,“我不会管你的目的究竟为何,既然一道南行,还望教主也谨言慎行,以免招惹是非。”

      “正是,正是,我哪敢在道君眼皮子底下做坏事呢?”郗忱嬉皮笑脸地应着。

      “你最好是这样。”陈蹊放下酒盏,进了客舱,头也不回地说道,“灵舟还有几间空屋子,教主若想歇息就挑一间合眼缘的吧。”

      郗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的愈发夸张,险些笑出眼泪来。

      绯红的眼尾,掩下滟光。

      好啊,好啊,陈蹊。

      你救了他们,可他们并不感激你。

      灵舟客舱的鲛纱灯晕着昏黄,安神香的青烟袅袅,陈蹊侧卧在青玉榻上,半坛“虎骨酒”倾洒案几。琥珀酒液顺着桌角滴落,在船板积成小小的镜泊,映出姚思齐袖中寒芒——是把淬着噬魂咒的匕首。

      “陈蹊,这可怪不得我。”小童的虎头鞋头还沾染着一攒灰,手腕上摘不下的银铃在他刻意压制下仍漏出颤音。

      榻上,失去修为的道君,对这杀意仿佛浑然未觉。

      姚思齐的虎头鞋碾过满地琉璃盏碎片,手中寒玉匕首映出眼前这个束缚他数十年的人颈间跳动的血脉。

      很多年前,那人张扬的声音从奄奄一息的他头顶传来,仿佛噩梦,“倘若有一天,你有了超过我的能力,大可以直接杀了我,既然现在你杀不了我,那就只能暂且跟随我喽。”

      多少年了,他姚思齐一直被陈蹊压制着,一直是这幅长不大的孩童模样。

      装作成孩童,就真的能够天真无邪吗?他受够了,真是恶心透了!

      靠近咽喉的匕首想要更近一寸。

      青玉榻上的人眉心微皱,霜发散乱如揉碎的月光。玉色面容泛着薄红,眼尾浸了酒气洇出桃花色,连素日紧抿的唇都染了水光,颓艳得让人惊心。

      陈蹊襟口微露,露出心口一道狰狞的疤。

      姚思齐盯着那他的心口,自嘲地收回匕首。

      “陈蹊啊,陈蹊,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如此狼狈呢?”

      现在不是好时机,这厮如此狡猾绝对留了后手,是的,是这样的。这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了。

      手却情不自禁抚摸上陈蹊散落的白发,盯着他心口的那道疤,却不敢触碰。

      谁敢伤你,谁又能伤你呢?

      姚思齐看着他想起在仙盟刑堂那日,明清子将弑君刃塞进他掌心时,侜张为幻、欺诳作伪的模样,自己戴着银铃的手腕上有了灼烧般的剧痛——此刻的疼痛随着陈蹊呼吸的节奏,恍若共生。

      手中的匕首突然重若千钧,他将匕首收回袖中。

      陈蹊这厮,就这么死了不是太便宜了。

      姚思齐又看了陈蹊半晌,有些踉跄地退出了陈蹊的房间。

      他突然感觉如芒在背,猛然回过头去,郗忱举起酒杯朝着他挑了一下眉。

      两人对视一瞬,姚思齐立马低下头,不去看他,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待姚思齐走后,陈蹊睁开眼睛,清醒无比,哪还有什么酒醉的模样。

      “愚蠢至极,这么多年居然都毫无长进。”他低声笑骂道,他原以为姚思齐在这三十年里能学会蛰伏,结果还是沉不住气。

      弑君刃?明清子?

      如今的他还有什么值得被世家暗杀吗?

      在他未知的三十年的里,他似乎并不是民间传闻那样的仁人。

      叩门篇·终

      灵舟终于飞出姑息城的地界,地界石碑上的“姑息城”三字上的剑气凌厉非常。

      仙门,一个他曾经叩不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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