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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因结果 ...


  •   这边,李望月听故事听得入迷,连连追问:“然后呢?你救的那人是谁呀?他们怎么会被倭人追杀呀?那些倭人是什么人,怎么会跑到大昭境内杀人?那你们杀了他们,后来有没有人再来给你们找事呀?”
      “嗨呀,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啊,烦不烦。”林幼安大手一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种鸡毛蒜皮的小问题你就甭问了,反正只要记住本大侠的英姿就行了。”
      “哎……?”李望月郁闷了,哪有人讲书光讲高潮,不讲故事结尾的啊。

      这时叶霈元却突然冷笑一声:“林府丞,你欺负李兄是老实人,就别往自己脸上贴什么不拘小节的金了。”
      “什么什么?”
      “依你所说,这些人都手握唐刀,但你可知在倭国,只有当权家主豢养的高级武士才有资格、财力配备唐刀。去年倭国当权的细川氏虽然的确来朝贡过一次,但按照律例,随船官员逗留不得超过五日,且上岸不准携带兵器,又何来持唐刀武士一说呢?”
      这番话有理有据,就连李望月看林幼安的眼神中也开始充满怀疑。
      “……”

      林幼安生气了,奶奶的,好不容易说了一次真话、呃半真半假吧,虽然细节不真,但这事儿是千真万确啊,被人这么怀疑,简直没天理!
      早就看这个叶霈元不顺眼了,学习好了不起啊,探花了不起啊,不就考了个第三名吗,小尾巴能翘到天上去!从一开始就跟吃了炸药似地,说话夹枪带棍,义正辞严的嘴脸下,真是藏不住的一股傲慢——且让小爷来杀杀你这小贼的威风!

      于是林幼安也冷笑一声:“怎么着,看来探花郎对我这故事的真实性心存疑惑?那就让我来给你捋捋。为了方便边夷诸国前来朝贡,今圣上特开恩,在浙江宁波、福建泉州、广东广州设立市舶司,允许倭国勘合贸易,此事可真?”
      叶霈元微一点头:“是真。”
      “虽然按照律例倭国使臣逗留不得超过五日,可也没限定他们的活动范围,因此他们出现在月港,虽然不合情理,但并非不可能,对吗?”
      叶霈元略一沉吟,也不得不点头:“不错。”
      “在勘合贸易中,倭国与我大昭互通丝、绸、纱、铜钱,回去便可获利百倍,在这种情况下,部分倭国官员与大商人随船前来做些公私贸易,难道很是奇怪吗?他们带着自己的贴身武士,难道也很奇怪吗?”
      叶霈元又一点头:“不奇怪。”
      “对呀,”林幼安见他一句不驳,以为是被自己说服,于是洋洋得意地一拍桌子,“既然这些官员商人可以带武士,武士可以带唐刀,武士也可以上岸行走,那么在月港出现带刀武士又有何奇怪?至于唐刀,既然都当杀手了,藏匿兵器又有何难?所以说,我这个故事完全站得住脚——”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叶霈元刚才还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极为讽刺的微笑,林幼安顿感不好,却已然来不及了。
      果然,叶霈元冷然一笑:“林府丞这个故事,不正是应了我刚才的话吗?边夷诸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远的不说,就说这日本国,于我大昭一衣带水,虽弹丸之地,却狼子野心,视我大昭法条于无物,私自带武士兵器潜入内地,看样子还与倭国上层有关,若是里通国外,祸害边民,区区互商贸易所得之利,岂能填补国家边民之损失?当年太祖也是出此顾虑,方才实施的‘禁海令’。要我说,‘禁海令’不仅要坚持,还要扩大范围,愈加深入。”
      林幼安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敢情就不是听故事,而是上一场还没翻篇呢!
      林少爷再不成器那也是根红苗正的京中贵胄,谁见了都要叫一声小爷,今天在众举子面前,本想吹个大的,谁想到却被人捏住了七寸,哪丢过这种人,本想着这叶霈元不过是个读八股的穷酸儒生,谁想到对方不仅一派从容,拿鼻孔看人,偏偏还牙尖嘴利,自己也说不过他,真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一旁的靳五本来不想多说话,生怕多说多错,但他听着听着,却渐渐眉头紧锁,觉察出了不对味。

      他本是泉州人,虽然他的二哥是个商人,但这并非他支持出海经商的主要理由。
      正如他所见所闻,泉州土壤贫瘠,谷物难以成活,居民讨海生活,既是无奈,也是必由之路,身为朝廷命官,理应爱民护民,为民之生计广开门路,可现在若是视实情为无物,一味追求祖宗法制,那活人该如何生存?
      于是他实在是想忍也忍不住,豁然起身,冲着叶霈元反驳道:“叶兄与我同是泉州人,就不会不知道当地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叶兄话里话外都说通商互市的都是好吃懒做的宵小之辈,可是身处百姓之位想想,谁人不想安稳农耕,谁人不想日出而落日落而息,但是东南海滨实不可行!滨海之地尽是斥卤之区,百姓唯有依赖海市为生。咱们这是私下聊天,我也说话不避讳了,如今龙溪、海澄等泉州重镇,百姓出海经商乃是常有之事,当地官员也多少知晓此事,但为何不能赶尽杀绝?还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不能真的绝了百姓生路,否则让他们如何谋生?不能耕种不能出海,难道要坐以待毙,束手断餐吗?!”

      若说方才靳五只是为了抒发己见,内敛温和,那么这几句话可谓之发自肺腑,少不得多了几分严厉,一贯清和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棱铿,如玉石碰坚冰,不容置喙。

      叶霈元听了这么一席话,面沉似水,不知在想什么,听完了,沉默了良久,无人看见,青色锦袍下他的手握成拳,骨节泛白,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林幼安见他不说话了,忍不住得意道:“无话可说了吧,还跟我五哥吵架,哼哼!”
      靳五看得出叶霈元面色不善,赶紧伸手制止了林幼安:“大家都是探讨,不必搞得这么紧张……”
      不过当靳五对上叶霈元的眼睛时,心里咯噔一声。
      对方清亮的眼神盛满了不屑与轻蔑,一张俊秀的脸上也写满了讥诮,哪有当年自己初次见他时的温润与光华,哪里还是那个眉眼含笑、雅如秋水的温润君子。

      却只见叶霈元站起身来,盯着靳五,目光湛湛若雷,神色愈发冰冷:“原来靳五公子也能说出‘身处百姓之位’这种话,真是受教了!”
      说罢,只见锦袍一闪,叶霈元转身离席,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中。

      “哎,哎,叶贤弟!”李望月没想到他竟然会愤然离席,正想追去,却又怕林靳二人不高兴,急得团团转,连连解释:“二位别见怪,叶贤弟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虽然才高,但有些轴,他真的不是对您二位有意见……”
      靳五被人下了面子,虽然又是莫名其妙又是失落万分,却也后悔一时气盛过于棱角,便温言道:“没关系的,不过是针对一件事有不同意见罢了,你去追叶兄吧,劝劝他,让他莫生气。”
      “就是,”林幼安长腿一跨,就坐在了叶霈元刚才的位置上,终于伸展了长腰,舒坦又懒洋洋地道:“我们是那种小气鬼吗,我们才不跟他这种假道学一般见识呢。”
      李望月道谢后便急急而去,不一会儿也消失在人群中。
      “不是针对我们?哼,就差指着鼻子骂我们了。”林幼安撇着嘴,往嘴里扔了个花生米。
      靳五却望着方才叶霈元离去的方向,怅然若失。

      林幼安拾了个果子扔嘴里,又吃了个蜜饯,看靳五还是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啧啧道:“至于吗五哥,不就是个有点才的小白脸儿吗,你若是喜欢,兄弟带你去永兴坊,那儿才从波斯来了几个小倌儿,各个年轻貌美,肤白胜雪……”
      “去去去,”靳五没好气,“你明知道我对他上心不是为了那档子事,你少拿那些腌臜事来膈应我。”
      林幼安见靳五真心实意地心烦意乱,也直起身子,收起了嬉皮笑脸,压低了声音:“五哥,不是我说,他真是你在泉州的那位救命恩公?就看他这幅模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你别是认错人了吧。”
      靳五心中其实也有迟疑,毕竟当时自己受惊吓不小,人在巨大惊吓之下记忆错乱也是常有的事,但一想到当时的情况,又觉得不可能有错。
      于是摇头笃定道:“不可能,我不会认错人的。”
      “那就麻烦了。”林幼安肩膀一松,双手往后一撑,大喇喇地道,“你看这叶探花,也不知道咱们把他怎么了,话里话外都是夹枪带棒的,依我看,你想与他示好,怕是,难了。”
      靳五也叹了口气:“我也想不明白,我与他从未打过交道,他怎么对我敌意这么重。”
      “可不是吗,那眼神,就差吃人了。”林幼安道,“不过,他们这些自小学习程朱理学的人,脑筋死,不务实,跟咱们意见不合也不奇怪。”
      靳五脱口而出:“叶兄不是那种人,否则他在泉州断然不会那样救我们全家。”
      “所以呀,我觉得,你肯定是认错人了。”林幼安又扔了个蜜饯在嘴里,“不然,您就厚着脸皮,索性去找他问个清楚,若是他,咱们再思报恩,若不是,您也别一腔心意给错了人啊。”
      靳五叹口气,点头:“你说得有理,一会儿去御花园赏花,我就瞅个空子去问他。”
      “哎,真晦气,本来是来一睹昭和公主花容的,谁想到见了个冷面鬼,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林幼安歪倒在案几之上,哀哀嚎叫。

      一阵凉风吹过,竹帘与雕花木柱相撞,发出清凌凌声响。
      竹帘这边,席上之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剩下一只芙蓉石蟠龙酒杯端放在案几之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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