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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困之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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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一帘之隔的地方,背对他们端坐着一个人。
此人手里捻着一个芙蓉石蟠龙爪酒杯,露出的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分明,虎口处略有薄茧,竹帘半卷,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他流利的轮廓和矫健的身形。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儒袍,挺直的腰杆和舒展的阔肩显示此人常年习武,一身玄色锦袍上绣猛虎踏云暗纹,猛虎奔腾下山如出闸洪水,其势咄咄逼人。
这人显然是听见了叶霈元和李望月方才的对谈,透过竹帘,只能看到他还在慢条斯理自顾自地饮酒。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这人听见一个清亮温和的声音在竹帘那头响了起来。
是一个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竹帘这边,说话的人正是靳五。
“我方才不小心听到了二位兄台的对谈,兄台实在高见,但是区区不才有些不同之见,不知可否交流一二,也算大家彼此切磋了?”
叶霈元抬起眼皮,瞧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靳五,内心十分抗拒,不想理睬。
但是李望月却很是惊喜:“靳五公子,林府丞,来来来,快请坐!”
这二位也是不客气,自己撩袍就坐在他们席间。
李望月偷眼观瞧这位靳五公子,只见他虽然穿得花红柳绿,但依旧遮不住眉目舒朗,气质干净,丝毫没有纨绔子弟的浑浊猥琐,于是笑道:“我们二人也就是在这里说着玩呢,没想到被你们听见了。对了,不知靳五公子有何高见呢?”
“高见谈不上,”靳五摆摆手,“只是咱们既然都是南方人,我与叶探花同为泉州人,少不得要替家乡人说些话来。”
“哦?”李望月瞧了一眼叶霈元,后者还是垂眸喝酒,没有参与的意思,只能自己道,“愿闻其详。”
“方才叶探花所言,我朝自开国以来就有禁海令,此话不错,开国之初华夏动荡,四夷不安,攘外必先安内,闭关禁海是事出有因,自然合理。但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三个甲子已过去,东南滨海之地田受咸水,多荒少熟,加之近年来徭役等捐赋税多,两广民众生计实在困难。但好我大昭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圣恤民意,东南人民临海而居,以贩海为生,与夷邦通商便利,其来已久,时至今日,蔚然成风,未尝不是富民增收的好方法。”
一阵风吹来,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刮进了竹帘这端的人耳中。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一动不动,似听非听。
这番话终于让一直装死的叶探花有了动静,但他是因为不高兴,只见他冷笑一声:“照你所说,这些人视邦国法条于无物,里通外国,倒是合情合理了?”
“这怎么能算是里通外国呢?”靳五正色道,“就以广东为例,现如今湖广的生丝、茶叶、布帛等通过与佛郎机人的商市交易,换取到了大量黄金白银,而佛郎机人的银镜、火枪、地图也随之而来,以彼之有换己之无,互利互惠,有何不可?”
叶霈元面色愈发地冷:“这祖宗法制,禁海之令反倒是错了?”
靳五道:“祖宗法制固然无错,但也要因时制宜,老祖宗当年也是根据当年的情况定的法制,他老人家现如今若是活着,必然也不会拘泥于过去吧?”
“荒唐!”叶霈元终于忍不住,面上厉色更甚,“真是信口开河!且不说祖宗法制,我且问你,东南海滨时常遭受倭寇骚扰,轻则抢劫钱帛,重则杀人放火,此等大患,难道不是禁海令松弛导致的恶果?我再问你,东南海滨虽说田不足耕,但也只是因为盐水咸多所致。其民不思虑耕种,反倒四处流窜,与外邦互市,说是互市,万一里通倭国,于我大昭边防安定有何好处?”
其实他说的也正是目前朝堂之上保守派士大夫们的观点。
与东南海滨一水之隔的倭国,近年来战乱不断,时常有所谓的“浪人”随着商船流亡到大昭境内。
这些人多半是在倭国期间某些军阀因败落而无家可归的豢养武士,往往带有一定的政治色彩,武力值高,又不安分,一旦与当地海寇勾结,必然成为当地治安大患。
李望月忍不住道:“这事儿我倒是听家父讲过,说那些倭国浪人手持钢刀,又极爱逞凶斗狠,着实不是好相与的。”
听到这话,林幼安插话笑道:“你听别人说过有什么可说的,我还亲眼见过呢,我不仅亲眼见过,我还跟他们比过刀呢!”
李望月大吃一惊:“什么?听说倭人虽然身形矮小,但凶残异常,你……你怎么招惹的他们?”
林幼安“嗨”了一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去年我爹去两广一带巡视,我就去泉州找靳五玩儿,某天傍晚我与靳五二人去港边挖贝之时,遇到一群在追杀两个人。这些杀手手握唐刀,留着奇怪发型,口中叽里呱啦的,看样子是倭国人,被追杀的两个人中,有一人也是倭国人,但另一人却是个汉人,”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着大伙儿越来越专注的眼神,得意一笑,突然猛一拍桌子,发出巨响,把众人吓了一跳,只听见林幼安撸起袖子愤然道:
“我能让这群倭国小民在咱们的地界上把咱们大昭子民欺负了吗?当然不能啊!说时迟那时快,本大侠抄起那上古神物青光宝剑,一个鹞子翻身,腾空而起,只见宝剑划破长空,如水似银,铮鸣作响,一道雪光过去,只听见噗呲呲几声皮肉被刺穿的声音——本大侠稳稳落地,那些方才还在张牙舞爪的倭人,登时就倒地不起,气绝身亡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口沫飞溅,手舞足蹈,跟碧玉楼茶坊说书的一样精彩,可惜本人可信度太低,也就李望月一个人听得沉浸其中,目光闪动钦佩之情,其他人都暗翻白眼。
特别是靳五,内心腹诽连连,他本人还在场,这位大哥吹牛能不能顾忌一下啊。
当时明明是三个人,而且——武艺最高、亮刀杀人的明明就是二哥,他林幼安当年也跟自己一样吓得只敢缩在一旁的石头后瑟瑟发抖好吗。
不过也只能偏过头去,端着酒杯掩盖住自己快撇到耳根的嘴。
靳五这一偏头,目光就不小心碰到了叶霈元,却只见叶探花还是冷若冰霜,在这繁花四月里,他的眼神还是能把人冻成冰,感觉到靳五在偷瞄自己,两条眉毛就忍不住绞在一起,眸闪厉光,一脸不虞。
收到了对方要吃人的信号,靳五赶紧把目光再挪一个地方。
这一下就挪到了竹帘后的那个背影身上。
一帘之隔,这个人坐的席位是上席,可见身份不低,不是皇室宗亲就是相阁大将,但看背影,似乎又太过年轻,他一人坐在角落,也没有要与人攀谈的意思。
虽然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但很难不去注意这个人。
他端坐如松,整个人如同一把上弦的弓,充满了发张的力量。
透过竹帘的缝隙,能看到此人玄色脖领处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因为饮酒微微上下滚动的喉结。
此时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轻把玩着绯红色的芙蓉石酒杯,清亮的酒水在几近透明的酒杯中起起伏伏,微有波澜。
不过也只是一眼,靳五就把目光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