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满庭芳》VenusWang

5、名伶施恩孤女得救 千金设宴宾朋满座 云秋与锦河

　　李老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走在街边听着来来往往的叫卖。前面不远就是梨园，自从张怜梦生了病之后，梨园门外就一直冷清着，偶尔有卖零嘴的和乞讨的进去转个圈又出来，并没有什么收获。然而今天，梨园门外就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吵闹的很。李老二讶然，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往人群堆里探了探。
　　梨园的门口挂了大幅海报，上面是倾国倾城的杜丽娘，下面写了三个大字“应云秋”。
　　李老二吐掉了嘴里的瓜子皮，拍一个人问了问：“这应云秋是哪位呀？”
　　那人一脸鄙夷：“这你都不知道？云老板可是赵家捧出来的角儿，给赵家夫人小姐唱过戏！”
　　“赵家？”李老二寻思着，“赵家也开始捧角儿了？”
　　话音刚落，人群就喧闹起来，堵在梨园门口的人自觉站成两队，一辆黑色的洋气车驶到了梨园门口停了下来。两边的人群一哄而上挤在了前面，这是云老板的第一次演出，能为赵家唱戏的人，谁不想见见其风采呢？
　　李老二被人群挤在了后头，只得踮起脚看看这赵家的角儿。
　　一辆马车停了下来，马车里面下来个丫头，跟在丫头之后的正是应云秋。
　　李老二刚要看看里面女子是何模样，又被前面的人踩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什么都没看到。他低声骂了句，却听见前面的人说道：“要不怎能给赵家唱戏呢，模样是真俊啊！”
　　“可不是嘛，据说这云老板呐，还会说洋文呢！”
　　“你看她那旗袍绣的，可真是好看极了！”
　　“听说她是从醉红楼里出来的，啧啧，也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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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七嘴八舌的谈话令李老二更加好奇了，李老二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钻到了前头去，云秋却已经在身边丫头的护送下进了梨园的大门。李老二匆匆只来得及瞥见一个背影，一袭素色的旗袍，黑色的高跟鞋，波浪一般发亮的盘起的长发，和随着偏偏步履而摇曳的碧色耳环。
　　大门已经关上了，人群却迟迟不见散去，李老二也在人群中间趴着铁栏看着云老板的背影。
　　许是留意到了外头那么多狂热的人还不见散去，云秋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李老二咽了咽口水，看清了云老板的脸，云老板虽衣着素净，可是面孔却十分艳丽，浓眉凤眼，鼻梁高且挺直，轮廓深邃，颇有几分西洋美人味道。
　　她扫视了一下门外的人群，说道。
　　“各位，今晚是我第一次以应云秋的身份登台唱戏，承蒙大家捧场，今晚的票钱全由我出，”云秋顿了一下，“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捧场，云秋在此谢过各位了！”
　　门外的人群一阵欢呼，云秋轻轻点了一下头，走进了屋里。
　　她坐在了漆木椅子上，喝了一口温热的花茶润润喉咙，今天晚上有一场戏，明天还得去赵家唱一场，自从赵家回来后，那些平日里与她并不怎么交往的戏班子的人都开始主动与她说起话来。她只当礼貌回应，并未把他们放在心上。
　　戏班子门外有了动静，云秋从窗户口望去，似乎是来了什么人。
　　她问身边的丫头：“外面怎么了？”
　　丫头出去打探一番，回来告诉云秋：“是一个小女孩儿，硬是要戏班子收留她，可她年纪也大了，并不适合留在这……”
　　“我去看看。”云秋放下了手中的胭脂，来到了外面。
　　看门的人看到她立马招呼了一声：“云老板。”
　　云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女孩，她长的瘦瘦小小的，粗布衣服，小辫子上绑的头绳有些脏。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眼神却有些怯。
　　“她是怎么回事？”云秋问看门的人。
　　“她是来求戏班子收留的，可是班主嫌她年纪大了，而且没有这块天分，所以就想打发她走，但是她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云秋俯下身，用同等高度平视着她，柔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戏班子里？”
　　小女孩看到云秋之后更怯了，云秋明显能感受得到她往后方一退。
　　“家里饥荒……我跟爹娘走散了，没地方去，我很饿很饿。”小女孩有些语无伦次。
　　“你叫什么名字？”云秋问。
　　“……碧儿。”
　　“今年多大了？”
　　“十一岁。”
　　“我第一次学戏，也是十一岁。”云秋笑了笑，眼神却有片刻的凝固，像是回到很多年前，年幼的她曾以为自已会有另一种更好的人生，却不想一个变故，她的人生完全变了副模样。
　　“你就先留在这里吧。”云秋深吸一口气，起身，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对驱赶她的人说道：“跟班主说，她的生活用度我来承担，就当是我需要一个起居丫头。”
　　生逢这样的年代，又是个孤零零的小女孩，自己若不收留，很容易想象得到她会是个什么结局。她小时候也曾因见到路边饿死的人而受惊恐惧，但是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什么了。每次政府都会雇专人来清理这些，扔在荒山野岭的乱葬岗里，无人问津。如果赶她离开，也许她就成为那些中的一个。可每年饿死冻死的人那么多，她也无力搭救，但今天既然遇见了这个孩子，便是有缘。
　　“谢谢小姐！”碧儿慌忙磕了两个头。
　　“我可不是什么小姐，”云秋扶起了她，“走吧，给你弄些东西吃。”
　　云秋给碧儿打扮了一番，丢掉了她的旧衣服，换上了自己的，那些衣服套在碧儿身上有些大，云秋便给拿腰带束了起来。接着又给碧儿解开了乱蓬蓬的头发，她攥着碧儿头上虽然已经染上了灰尘和泥土，还被撕破了边缘却依旧颜色鲜艳的红头绳失神片刻。随机倒来了一大盆温水给碧儿洗了头，扎上了干净的羊角辫。
　　碧儿也不再惧怕云秋了，反而问道：“姐姐，你就是唱戏的名角儿吗？”
　　“是啊。”云秋在碧儿的辫子上打了一个结，说道。
　　“我也想学唱戏。”碧儿转过身，眨巴眨巴眼睛。
　　云秋笑了：“你这个年纪，已经过了唱戏的时候了。况且，熬成名角儿实在太辛苦，若有条件，你应该去读书的。”
　　“可是姐姐，你第一次唱戏不也是在十一岁吗？”
　　“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云秋云淡风轻地回答，可是心里却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可能是跟戏文有缘吧。”
　　晚上便是她第一次在梨园里演出了，依旧是《游园惊梦》，依旧是杜丽娘。之前在赵公馆演出过一回，这回在梨园路子就熟了，倒也不用担心什么了。她一边调着油彩，然后对着镜子细细勾勒，厚厚的粉黛遮住了脸上的美艳，却俨然成了活过来的戏中人。
　　云秋让碧儿去休息了，看得出来一直流浪在外，她也缺个安稳的一觉。她早早地便准备好了行头，一直坐在后台，似乎早就知道要等很久一般，云秋随身带了本书翻了一翻。
　　由于都传开了这次由云老板出票钱，台下座位爆满，过道里都站着许多人。火爆程度跟曾经的名伶怜月有得一拼。这让乐师和班子里的伶人不由得感叹，当年班主的眼光之独到，能从那样的地方捧出个名角儿，实属不易。
　　琵琶声响起，云秋踏着碎步上了台，台上似那般桃红柳绿，薄烟缭绕，亦真亦幻。
　　云秋随着丫鬟踱步在这沉香小院，梦会情郎。
　　她开口念着唱词：
　　梦回莺啭
　　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尽沉烟
　　抛残绣线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她轻挥着水袖，一颦一笑，一面是杜丽娘大家闺秀的温柔稳重，一面是带着她应云秋自身的媚态。她其实并未自己找寻一种风情，可偏偏上了台便会自然而然地将丝丝媚态融入戏中，是不经意间媚到了骨子里，加上她的声音又是清丽婉转，台下的人更是眼睛牢牢被她吸了过去，这场戏变成了极富个人特色的一场演出。
　　之前班主说，上了妆，她更适合扮演妲己。
　　也有人称，从醉红楼那种地方出来的，唱戏自然免不了那里的风气。
　　不过台下听戏的可不会分清这些，他们只需要的是磕着瓜子吃着蜜饯，热热闹闹地看完一场戏就足够了。
　　一曲《惊梦》唱罢，下面的人群大声喝彩，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云秋行过礼，下了场。
　　戏班子的人围了上来，碧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给云秋端上了一碗茶水喝。然后道：“姐姐，你唱的真好听。”
　　云秋有些疲乏，但是也一一点头致意，直到身边的所有人都散开之后，只留下碧儿的时候，自己对着镜子卸下了行头，然后洗干净了脸上涂的油彩，换上便装来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入睡。
　　第二天，是赵家的场子，她更是不能怠慢。

　　婠春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照着镜子。
　　她的床上堆满了许多试穿过的小礼服，她每试穿一件，都会在镜子面前看好久，最后都摇了摇头，换下一件。
　　直到她试穿完了所有的新衣服，才坐在地上叹了口气。然后高声道：“阿妮，你把锦河哥哥叫来！”
　　照以前的国文师傅来说，他肯定絮絮叨叨地同婠春讲男女有别。但是婠春从来都不听他的，而且，她的锦河哥哥可不是什么外人。
　　“怎么了？”锦河来到婠春的卧房。
　　“锦河哥哥！”婠春举起了两件裙子，“你说哪件好看？”
　　锦河仔细看了看两件裙子：“我比较喜欢淡黄色的这件，看起来轻盈可爱。紫色的就暗了许多。”
　　“那我就穿这件！”婠春抱着淡黄色的小礼裙笑嘻嘻地说，“锦河哥哥，今天我叫了上回的云老板唱戏，看你好像很喜欢听的样子。”
　　“好，”锦河说，“快换好了衣服下来吧，宴会要开始了。”
　　“可我不想下去，”婠春往大沙发上用力一坐，整个人都陷了下去，“母亲无非就是给我介绍谁家的公子，同谁家的叔叔阿姨打个招呼，无聊都无聊死了，还不如同锦河哥哥你聊会天呢。”
　　“婠春，赵太太为了你和婍冬殚精竭虑，你怎么能这么胡闹？”夏锦河站在她的对面，声音有些严厉：“你是赵家千金，全国有多少眼睛盯着你，稍有不妥那些媒体便会拿来大做文章，你怎么能让人落了话柄。”
　　“你怎么也同母亲似的，跟我讲这般大道理。”婠春怄气道。
　　“春儿，我陪你下去。”锦河蹲下了身子，仰视着坐在沙发上的婠春，柔声说。
　　赵公馆的一楼大厅还是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只是原本过于豪华却过于孤寂的大厅突然热闹了起来。都知是赵大小姐留学归来，许多婠春的旧相识，上海有头有脸的名媛和阔少都前来赵公馆祝贺。外面还有许多记者拿着相机和笔，也有不少外媒的洋记者。连赵公馆的院子里，也停着满满的汽车。
　　锦河穿着一身西装下了楼，一下来就被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请各位稍等，赵大小姐一会儿就下来了。”锦河礼貌地说。即使在衣冠楚楚的人群中，锦河挺拔的身影依旧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一位个子高挑而丰满，烫着洋卷，一身火红旗袍的女子突破了重重人群，伸出手说。
　　众人惊讶地看着女子，记者们开始将镜头对准她，咔嚓了好一阵。
　　毕竟，谁都知道，夏锦河和赵大小姐的关系。这样的宴会，他的第一支舞自然是要给赵大小姐的。虽然参加这场宴会的都背景不凡，但是谁要是敢抢赵大小姐的舞伴，即使赵大小姐性格坦率并无城府，一旦惹到了她，也无异于自毁前途。
　　“当然可以。”锦河伸出了手，玩笑道：“我们先跳吧，一会赵大小姐下来了我可就抽不了身了。”
　　大厅中央的钢琴声响起，美妙舒缓的音乐弥漫在了整个大厅，白发的西洋老者手指娴熟地舞动着琴键，和着钢琴的节奏，一群人逐渐散了开来，她们收起了对红色旗袍女子或佩服其勇气或嫉妒她可以和夏军官跳第一支舞的目光，都找到了各自的男伴。
　　看到人群都散开了，锦河才同穿红色旗袍女子低声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害我呀。”
　　女子眨了眨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的：“我开心呀。”
　　“既然你开心，我自然应当奉陪。”锦河点了点头。
　　“反正赵大小姐也被赵先生许了人了，到时候你身边就没有别人了！”麦小姐一边跳着舞，一边低声说。
　　“玲玲，”锦河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别乱说，尤其在这种场合。”
　　麦玲玲撅起嘴：“有错么！？”
　　锦河无奈地牵着她离开：“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长桌子面前，锦河拿起一个盘子给麦玲玲装了一些甜点和水果。他很懂麦玲玲的喜好。
　　“嗯，不错哦。”麦玲玲尝了一口小蛋糕说。
　　“那就多吃点。”锦河说，吃的多了就没工夫乱说话了。
　　“麦小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青年来到他们面前，还鞠了一躬，“我……能请您跳一支舞吗？”
　　麦玲玲手中的叉子停了下来，她不怎么友好地打量着眼前的文弱青年，不等她拒绝，锦河已经在一旁替她回答：“当然了，麦小姐心里非常高兴。”
　　麦玲玲狠狠瞪了一眼锦河，锦河笑着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跳吧，今晚你非常漂亮。”
　　直到麦玲玲越跳越远，锦河才敛起了刚才笑容。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太过喧闹的场合，在这样的乱世，外面人们饥寒交迫，在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的人们觥筹交错，说尽一些动听却虚假的话语。在被记者拍下来发表在报纸上，着实无趣。他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然后从大厅的边缘拐进了一个僻静的楼梯。
　　由于赵公馆的佣人们都在忙着筹备宴会，这个楼道格外僻静，许多房间里面都是关着灯。锦河在长廊里走了好远，前面一个半掩着的屋子里透出了点点光亮。锦河循着光，轻轻敲了敲半掩的门。
　　门被打开了。
　　里面的灯光极亮，霎时间照亮了黑暗而孤独的长廊。
　　仿佛这里和外面的宴会厅连接在了一起，只是这里要寂静得多。
　　“您好。”
　　里面只有一个人，他微微惊讶，虽只见过上浓妆的她，但是未着戏装，他也认出了她。
　　“云老板？”
　　“您知道我？”云秋也非常惊讶，她并未见过眼前这个男子。照理说，这样的人，若是去听了她的戏，她肯定是会过目不忘的。
　　“之前您来赵家唱过戏，我就在底下听着呢。”锦河笑道。
　　“你是赵家的人？”云秋给锦河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问道。
　　“不，我是纪先生的学生。”锦河道，“我叫夏锦河。”
　　夏锦河？云秋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说：“我叫应云秋。”
　　锦河眉眼弯了弯，原本坚毅的轮廓此时显得柔和起来。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