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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托良人十年颠沛 得遇贵人一朝成名 一出《牡丹 ...

  •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轻轻哼唱着,对着镜子开始勾勒自己的妆容。
      就在不久之前,师傅还特意跟她交代过。
      “知道这次听戏的是什么人吗?诶哟,您可有福啦!”
      她知道听戏的是什么人,她只是没想到,以前只是给别人配戏的她第一次唱大青衣,就是对着这般人物。
      第一次作为主角登台演出,又碰上了这样的人物,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反反复复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柳叶眉,丹凤眼,高鼻,红唇。镜子里美艳绝伦的杜丽娘,为情而痴,为情而死。
      她站了起身,镜子里映出婀娜的身段。她此刻并未着戏装,只是穿着白袍,披散着乌发,唯独那张粉饰得极为精致的脸艳丽得惊人。
      她盯着那张修饰的过分的脸,轻轻一笑。
      “诶哟!祖宗!这戏马上就要开场了!您咋还没扮上呢!”班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看着她,焦急地甩着袖子。
      “知道了,这就扮上。”她头都没回,给自己盘起了头发。
      “快点吧,您嘞!”班主佝偻着背离开,嘴里还念叨着,“得,还没成角呢,就忘了本家喽!”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道:“您可别这么说,要是没有戏班子栽培,我哪来的今天呐!”
      班主停下了脚步,挺了挺脊背,抬高了声音道:“您知道就好,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那种地方给救起来的!”
      她并未理会,自顾自地穿上了戏服。她给自己最后固定了一下头套,然后转过身嫣然一笑,给班主行了一个闺阁礼,这让班主不得惊愕,仿佛站在自己对面的不是自己从青楼楚馆里赎来的小女孩,而是从书卷里复活的杜丽娘,活脱脱的杜丽娘。
      从前台急匆匆地跑出来一个女子,催促道:“您快随我来,戏要开场了!”
      她立即随女子离开,班主紧随其后。临上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头发花白,梳着八字胡须的班主。
      “云秋自然记得,庆喜班的恩德,云秋一辈子都不会忘。”
      语罢,她转过头一步步走向戏台。
      班主眯着老花眼看着她的背影,尽管戏服繁杂华丽,依旧衬得那身段玲珑有致,却又带着一股决绝,那还是她八年前从醉红楼手牵手领出来的小女孩吗?
      他老糊涂了,记不得当初为何要把她给领出来,许说因为有灵气,也可能因为当年他感觉她并不属于那里。
      可现在,那个背影那么陌生,好像他从未见过一般。
      他仔细地打量着那个背影,多希望她回头看看,这样他就能打量出她哪里不同了。
      可是她却再没有回头。
      一生都没有回过头。

      云秋。
      云秋。
      她反复默念着自己的新名字。
      这是班主给她起好的名字,等以后成了角儿,就可以叫“云老板”了!
      在戏班子呆了这么多年,多少人跑了,多少人死了,又有几个人熬出来了?小时候她不敢想,在角儿面前,她的目光都是避让的,她不敢直视这些人,在她心里,这些人厉害的不得了。
      可现在,戏台是她的。
      她没有直视对面的人,她怕看了对面的人,乱了心,可就唱不好了。
      她轻挥水袖,开始了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

      “这是个新人,还没混出名堂呢。要不是怜梦发烧嗓子坏了,她出头的机会还远着呢!”赵家仆人之间低语道。
      可是刚巧,这话却被锦河听了去。
      “新人?”锦河问道。
      仆人眼里的神色立即就恭敬了几分。
      “是的,夏先生。”
      锦河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说些什么。身边的婠春凑过来:“锦河哥哥,感觉这出戏演的怎么样?”
      锦河说道:“姑娘唱得很好。”
      婠春摆弄了一下她的手链,漫不经心地说着:“对呀,给我们唱完,可就能成角了不是?”
      “在戏班子想要熬出来不容易,成了角儿,过得会顺些。”锦河看着台上说。
      “妈妈,爸爸,小阿姨,大姐!”
      一阵清脆利落的脚步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婠春回过头,眼前的女子身材高挑,梳着比耳朵还短的头发,穿着长裤,踏着高跟鞋。眉宇间与婠春些许相似,却英气逼人,跟她一比,婠春的五官就立即软了许多。
      “婍冬!?”婠春轻呼了一声,“好久不见,长得这么高了!”
      “姐!”婍冬俯下身,亲吻了一下婠春的耳根,“这么多年没见,我长得比你高了!”
      婠春抱起肩膀,笑道:“要不是小阿姨要来,你都不会来看我的吧。”
      “不是经常打跨洋电话吗,又不是不联系。”婍冬站起身,随手拽了一把椅子坐下去,“又是这种软绵绵的戏,姐你留洋回来就喜欢这些!?”
      “爸爸喜欢。”婠春看了一眼赵先生,提高了声音:“爸爸,您觉得怎么样?”
      赵先生眯着一双笑眼说:“女儿喜欢,我就喜欢!”
      “听见了吧,爸爸说喜欢。”婠春说。
      “哼,”婍冬冷哼了一声,“爸爸又不止你一个女儿。”
      “你们两个,见面就不消停。”一旁的孙三小姐看了过来,轻轻数落道。
      “这不是和婍冬那么久没见了,想她嘛。”婠春无辜地眨眨眼睛说。
      “你们两个别吵了,安安静静听戏。”
      赵夫人受不了二人的聒噪,最后说道。
      婍冬别过头去。
      婠春耸耸肩膀,往锦河的方向靠了靠。

      最后一出戏结束了,云秋独自回到了后台,开始卸妆。
      “云秋姐!”引她上台的女子在化妆室门口敲门。
      “进来吧。”云秋有些不太适应,这是第一次有人唤她的新名字。
      女子一身洋装,拎着两盒子包装精美的礼品。
      “云秋姐,这是赵太太赏你的。”女子客气地将礼品递了上来,“赵太太非常喜欢你的戏。”
      “多谢,”云秋说道,“能给赵家唱戏,是云秋的荣幸。”
      女子笑了笑,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今天纪夫人也在呢。”
      云秋讶然。
      纪夫人!她知道纪夫人与赵家关系匪浅,但是没想到,纪夫人也会坐在台下听她唱戏。
      “多谢姐姐,”云秋淡淡一笑,拿出了礼物中的一个小盒子送给她,“那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女子唤她,“赵家大小姐刚刚回国,摆了宴席,请您唱戏,你不会不答应的吧?”
      云秋回过头:“自然答应。”
      “三天之后,赵大小姐会派车来接您。”女子说。
      云秋礼貌地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化妆室。
      离开赵家的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上的月亮悬得极高,云秋看着月亮,心里五味杂陈,她成角儿了!有多少人一辈子熬不到成角儿的,还有多少人为了成角儿拼命的,可她却因为给赵家唱了戏,轻而易举地就成了角儿。可是,她怎么会成角儿呢?她小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成为唱戏的角儿呀!
      冥冥之中有个叫做命运的东西,它像一只大手,轻易摆弄摆弄,就能把人们的一生改变的翻天覆地。能让阿哥变成了乞丐,能让和尚当了皇帝,能让柔弱女儿变成了花木兰,还能让她莫名其妙地进了戏班子,她不知是喜是悲,可是现在想想,若当初班主没有把她从醉红楼里赎走,她可能会更加悲凉,从这点讲,她还是应该高兴的。命运是个玄学,你永远都想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像云秋幼年时永远都不想不到像章回小说一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她成角儿前,她有过好多个名字,乳名唤作巧儿,是爹娘起的。可是那一天,正是她十岁的生日的那天,她和那个外国男孩去了教堂祈愿,祈求全家的祝福与安康。
      可是她却再也回不去家了。
      她一心盼着父亲早点回家给自己过生日,可她的爸爸永远回不来了,这也是巧儿父亲的学生侥幸逃脱去巧儿家敲门告诉巧儿母亲的。她一向温润柔和的母亲发了疯一般,去警察局寻找她的父亲跟警察起了争执,被警察一棍子中伤了头部,当时便倒地流血,周围的路人却无人敢上前得罪警察,最终因失血过多身亡。
      约翰尼一家很是心疼巧儿,约翰尼太太便让巧儿暂住在自己家里,并叫罗伊好生安慰巧儿。巧儿那几日如同痴傻了一般,每天呆呆地不动弹,连饭也不吃,只是哭,不停地哭,任罗伊怎么安慰都不管用,饿瘦了一大圈。她那时晚上傻傻地跟着罗伊在街上闲逛,路过一个咖啡厅正在装修整顿,原来这里镶着漂亮的彩色玻璃,玻璃上还画着猫先生猫太太和几只小猫一起在沙发上看起来幸福极了,却看见装修工人一锤子下来“啪”地一声砸向这块漂亮的玻璃,把玻璃砸的稀巴烂,猫先生一家也随着玻璃的破碎而分崩离析碎了一地,被行人踩来踩去,扎着路过人的鞋子。巧儿心想,自己那个幸福的学者家庭也想这猫先生一家一般,随着这一锤子下去,彻底碎了、烂了。
      好巧不巧,约翰尼太太的母亲去世,约翰尼家便要赶回英国参加葬礼,约翰尼先生也要调回英国工作,原本约翰尼太太已经打算要带巧儿去英国的,可是偏偏巧儿的远方表叔却登上门来,要寻回巧儿。约翰尼太太正想一个中国女孩去异国他乡生活会有些不适应,毕竟是亲戚,远方表叔很快就获得了约翰尼夫妇的信任。罗伊却有些不舍,约翰尼太太留了地址,说等着以后回中国肯定会来探望巧儿,约翰尼一家三口便把巧儿托付给了远方表叔。
      可这远方表叔虽然是亲戚不假,却是个心术不正的,几年前气跑了媳妇,现在整日混迹赌场,吃喝全靠坑蒙拐骗。带走巧儿也无非是为了巧儿父母剩下的那点积蓄。刚开始还大方地给巧儿好吃好喝,把银钱挥霍一空后便开始对这个拖油瓶心生厌恶。一次赌输了钱喝醉了酒,开始对巧儿耍起了酒疯,拿桌子砸她还指着她鼻子骂,说她败了他的运气。
      巧儿害怕极了,把自己藏在桌子下面一整夜不敢动弹,也不敢哭出声。
      她恨那个吞噬了她爹娘的吃人警察局,悔自己当初没有坚持着跟着罗伊一家去伦敦,更暗地里骂着这个表叔猪狗不如。
      她想尽快从这里离开,一刻也不想多呆。
      可是老天却圆了她这愿望,第二天她的叔叔就把她给卖了。
      十岁的她不明白醉红楼是何等地方。
      醉红楼的妈妈先是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连翘,再把她“管教”了一顿之后,就把她安排到了厨房打杂,顺便跟着嬷嬷和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丫头学着规矩。每日胭脂香粉的味道呛得她直咳嗽发恶心,女人们的撒娇卖弄和男人们挑逗与欲望更是让她头皮发麻唯恐避之不及。她那时因为一连遭的打击而心里郁结沉默寡言不讨老妈妈喜欢,像是生长在莺莺燕燕之中的一块呆木头,远不如其他丫头玲珑剔透,老妈妈便一直留她到厨房做打杂丫头,不让她服侍姑娘,她这才远离了颠鸾倒凤腌臜风月之事。
      直到有一天庆喜班来醉红楼给那的客人唱戏,班主竟一眼相中了她,从老妈妈那用两个玉镯子赎了去,那老妈妈看她就是个打杂丫头,估计以后也没什么出息,就便宜打发了。
      那年她十一岁,她莫名其妙地再一次从一个地方来到了另一个地方,且又换了个名字叫阿秋,戏班子可不比醉红楼好到哪去,再加上她这个年岁开始学戏年纪实在是大了些,吊嗓子着实辛苦压腿也极为疼痛,好在她是个有天分的,身段比别人软些,嗓子也不错。刚来的小丫头不免被一些老人欺负,多少遭人些白眼,她势单力薄人又瘦弱,只得装作听不见不予理会。多给她一些活她也默默干着,当着人面不发牢骚,偶尔在人后会嘀咕两句。
      那个时候戏班子的最有名的角儿叫门月娥,六岁开始学戏,唱了一出刀马旦名满上海,此后便是场场爆满,送来的礼物就堆满了整个桌子。偏偏她脾气还是个不好的,戏班里的人都绕她走。她要是不痛快,便会砸桌子摔椅子,好像要把把当年学戏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全都发泄下来,连班主都不敢去顶撞她,毕竟半个戏班子都得靠她养活,阿秋更是在她面前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后来她给了班主一大笔钱,把身契赎了,据说嫁给了济南开药铺的老乡。
      后来成名了德春班的青衣张怜梦,庆喜班生意便暗淡了许多,离开了门月娥的庆喜班再不复从前。弹琵琶的老六走了,阿秋替老六弹起了琵琶。同年岁的弟子看着逐渐衰败的庆喜班,散的散,走的走,班主都便宜放了身契。阿秋终究还是有些天分的,再加上阿秋随着年龄增长姿色愈发出众,班主便开始把阿秋当做当年的门月娥来培养。
      戏班的班主的眼光终究没有出错。
      今天阿秋终于有了大名。不得不说,应云秋这个名字还挺讨阿秋喜欢的。
      云秋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赵公馆,照理说这赵公馆可是她的发迹之地,可她并不喜欢这里。
      虽富丽堂皇,却沉重而压抑。
      楼宇用红砖堆叠地极高,却在地上投下了极大面积的阴影。
      她的肚子有些饿,俗话说饱吹饿唱,为了唱《牡丹亭》,她没敢吃东西。
      赵家出手阔绰,她的钱自然是不少的,甚至比以前唱的加起来还要多,即便大半要分给戏班子,留到她手里的依旧会养活她好久。
      她决定去吃点好的,她以前吃不起的。
      等着以后多唱几场,大红大紫了,钱自然也就多了。
      她就终于可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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