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伶俐巧儿风雨祈愿 孤苦少爷飘摇得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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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
巧儿绑着红色的头绳，扎着两条羊角辫，在镜子面前照来照去。今天是她十岁的生辰，娘给她换上了新衣裳，给她绑上了新的红头绳，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巧儿欢喜的很，她喜欢大红色的新衣裳，在连绵阴雨的上海是一抹亮色。
一年前，因为父亲来教书的缘故，巧儿举家从北平搬到上海。吃不到北平的冰糖葫芦，巧儿很是失落，但是渐渐地巧儿开始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这里离法租界英租界都不远，能看到许多洋人小朋友。巧儿喜欢和不同发色的小孩子一起玩，学习他们说话，他们也很喜欢巧儿。住在巧儿隔壁的是来自英国的约翰尼一家，约翰尼的儿子罗伊跟巧儿同岁，罗伊经常来巧儿家做客，他的中文多半就是巧儿爹教的。
巧儿爹爹是个教书先生，平时着一袭长衫，圆框眼镜，面容打理得一丝不苟，模样十分儒雅俊秀。以至于巧儿父母结婚那么多年，巧儿娘看到巧儿爹教书的样子还是会脸红。巧儿爹在上海的房子里建了一个漂亮的书房，里面一面是中国的经史子集，另一面是英文法文的小说。巧儿爹经常在里面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巧儿娘会遣巧儿给爹送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喝。
在巧儿心中，爹是个十分厉害的人，他不仅精通古文和白话文，连对面的洋文书籍，他读起来也是毫不费力。有时候巧儿爹会教巧儿娘和巧儿一些洋文，再加上邻居约翰尼一家的往来，渐渐地巧儿的英文也说得有模有样了。
有的时候巧儿也会被邀请去罗伊家做客。巧儿发现，约翰尼叔叔阿姨和罗伊在饭前是要向他们的上帝祈祷的，巧儿对着西洋饭菜咽了咽口水，也学着约翰尼一家的模样祈祷了起来，即便当时巧儿并不知道他们是在向谁祈祷，又为何而祈祷。后来约翰尼阿姨赠送了巧儿一本他们国家的《圣经》，并回家央求爹爹一字一字给自己翻译听。
可是在巧儿生日那天，巧儿爹却不在身边，听娘说爹正在和学校的学生们一起举行什么游行活动。巧儿觉得心里一阵失落，捏着钱的手也不由得松了下来，她抬起头问娘：“爹下午能回吗？”
巧儿娘刚要说什么，却听见一阵敲门声。
巧儿惊喜得很，以为是爹回来了，便一下子跳起来跑去开门，却没想见到门外站着的是罗伊。罗伊手里捧着一块香喷喷的蛋糕，看见巧儿便递了过来。
“我妈妈知道今天是巧儿生日，特意给巧儿做的。”
巧儿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她嗅着上面扑腾扑腾冒出来的香气，然后甜甜地笑着说：“thank you.”
“来，孩子，进来坐，我去给你倒杯水喝。”巧儿娘也很喜欢这个漂亮的英国小男孩，盛情邀请他来坐。
巧儿把蛋糕切成了四块，给自己给爹娘给罗伊。娘和罗伊都坐在了她的对面，巧儿把蛋糕装在盘子里分给了他们，就爹爹那块是空的。此刻她完完全全被这块漂亮的蛋糕所吸引，早就将刚才爹爹不在的难过抛之脑后。她一下子把这块香喷喷的蛋糕吃得精光，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的样子，又眼巴巴望向爹爹的那块，最后咽了咽口水，给爹爹用小碗盖了起来。
“娘亲，我想跟罗伊出去玩。”巧儿吃饱了觉得闷，跟罗伊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期待地看向娘亲。
巧儿娘皱了皱眉：“现在外面世道不太平，还是少出去为好。”
罗伊也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阿姨，你放心，我是男孩子，我会保护巧儿的。”
“娘亲，今天是我的生辰，就让我出去逛逛嘛！天黑之前肯定回家！”巧儿央求。
巧儿娘无奈，嘱咐说：“你们早点回来呀！别走太远！”
“没问题，娘！”巧儿高兴地跳了起来。
在巧儿心中，租界和北平不同，北平的楼宇古色古香，四合院方方正正，但是租界却行走着许多洋人，有咖啡店和电影院，去一趟像是感觉留了洋。
这里巧儿经常来，非常熟悉。她喜欢看着洋人妇女带着宽檐帽子，牵着洋犬在大街上行走，她觉得这样美丽极了，她也期盼着自己长大后的某一天也能穿着一身漂亮的洋装，牵着一条可爱的狗。
“罗伊，你们国家女人都这样打扮吗？”巧儿看着那位妇女脚上的高跟鞋，有些好奇地说。
罗伊点了点头：“当然，就像中国女人爱穿旗袍一样。”
“那以后的哪一天，我去你们国家做客，也要那样打扮咯？”巧儿笑嘻嘻地问。
“你那样，一定很漂亮。”外国男孩笑得很温暖，就像是一束太阳。“以后，我一定带你去不列颠玩。”
巧儿大笑了起来：“好好好，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
巧儿特别喜欢和罗伊出去玩，还记得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天总是阴霾霾的，弄得巧儿很不开心，但是自从认识了这个男孩，巧儿觉得阴沉的天开始一点点地照亮了起来。
都说洋人骨架大，罗伊才跟巧儿一样大，身量就快赶上巧儿父亲一般高了，巧儿跟他出去玩的时候不得不仰望着跟他说话。她悄悄地打量着男孩的侧颜，他的眼睛很深，睫毛长而翘，眼瞳和发色一样浅，真好看。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带你去教堂吧！”罗伊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我们去求天主，求他赐福给你，这样你就会越来越漂亮了。”
“好呀好呀!”巧儿说，她路过无数次教堂，但是一次都没进去过，她也十分好奇这样一个西洋的建筑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巧儿跟随罗伊的脚步走了进去，踏进这个高大庄严的建筑内部，巧儿不敢嬉皮笑脸，她打量了一圈周围的油画装饰，看着前面整齐排列的黑色木椅，这里纵深感极强，一眼能望到遥远的尽头。
这里的屋顶建筑得有三层楼那样高，巧儿抬起头，感觉头顶上面一片空荡。天花板上精致的细纹由于太远而看不清楚，但是十分协调漂亮，减少了过于高大而产生的空寂之感。
墙壁的高处挂着一副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的油画。爹爹讲过，他是一位西方的圣人，给当时黑暗的统治带来了光明，可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却注定成为信仰的殉道者。
巧儿太小，不懂何为黑暗的时代，也不懂什么是要传播的光明。她悄悄向这位圣人许下了愿，她希望自己和家人朋友能够在这个爹爹和娘亲口中的“不太平”的世道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等长大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再去一次罗伊口中美丽的家乡不列颠。
“罗伊，等以后长大了，带我去次不列颠吧。”
巧儿隔着老远，凝视着远处的耶稣受难画，说。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依稀能听见“唰唰唰”的雨声，平时在上海很少见到这样激烈的雨，雨点摔打在路面上又飞了起来，溅到了路沿上，草坪上，教堂的玻璃上。
外面突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心惊胆战，雨声和汽笛声交错，显得教堂愈发寂静，整幢屋子仿佛睡着了一般。在漆黑压抑的天气里，那么安静。
罗伊看着巧儿，教堂外面阴云密布，衬得她的红色头绳格外明艳，像是女王胸前点缀的花朵。他紧握住手中的小十字架，然后微微仰头，看着耶稣像，说。
“好。”
夜幕将这偌大的宅邸包裹的严严实实，繁华空旷的厅堂竟然会被黑夜压得逼仄。曾经在这里张灯结彩举办着歌舞音乐会的大厅随着吊灯熄灭在了这片黑暗里，中央的钢琴罩上了白纱。仆人们三两成群整理了一件又一件昂贵的家具，也顺便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这座曾经夜夜笙歌曼舞的宅邸，随着最后一位仆人的离开彻底变成了一座华丽而空旷的废墟，安静得在这片黑暗里快要死去。
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行驶了过来，车灯打出的白光瞬间刺破了黑暗。
车里的人穿着军装，面容肃穆，坐姿笔直挺拔。
“他的孩子就在里面，把他领出来吧。”
“是。”他的副官下了车，叩响了宅邸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管家，突然刺过来的光亮让久居黑暗之中的他双眼刺痛，不由得伸手遮挡，他跟随宅邸的两代主人近四十年，宅邸里所有的仆人都已遣散，唯独他留了下来。
“你是……”老管家的声音有些沙哑。
“夏仁恺先生为国捐躯，纪先生十分痛惜，念在先生亡妻之子无人抚养，愿意收养其至长大成人。”副官鞠了一躬，恭敬地说。
“是……纪先生的人？是先生愿意抚养小少爷？”老管家的声音高了一些，然后声音有些颤抖：“纪先生胸怀天下，先生在时便常以为纪先生效力而荣耀，愿为纪先生鞠躬尽瘁，先生若泉下有知，必会不胜感激。”
副官说道：“既是夏先生的孩儿，定会同夏先生一样是位有勇有谋的可塑之才。”
老管家瞥了一眼远处的汽车，里面坐着的人正是纪先生。老管家不由得敬重起来，纪先生亲自来领小少爷，定是深思熟虑之后做此决定，若小少爷能得纪先生照拂，必定前途无量。
“先生，不如让纪先生里面请？我们慢慢说。”老管家开了灯，邀请道。
“不必了，”副官说道，“如果方便的话，请帮孩子收拾收拾行李，我们在外面等候。”
“请稍等。”
夏仁恺先生跟随小纪先生多年，为了小纪先生出生入死。太太麦剑芳是夏仁恺的大学同学，两人在纪先生父子创办的国内最好的军校同窗相识后相恋结婚。夏仁恺毕业后颇得老纪先生赏识，后来老纪先生去世，临终前让其帮助小纪先生工作。麦剑芳更是老纪先生心中数一数二的巾帼英雄，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不幸牺牲，夏仁恺痛悼爱妻，誓不再娶，独自抚养三岁的孩儿。
夏仁恺遇刺后，他的孩儿锦河便成为了彻底的孤儿，虽然夏家家产可以令锦河一生衣食无忧，但是难免会让人怠慢欺凌。但是有了小纪先生就完全不同了，纪先生的威望可是数一数二的，也许就会是锦河成年前的强大保护伞。
老管家这么盘算着，从夏仁恺的书房里取出了夏家的房产、商铺、银行票据和一些买卖的契约文书还有麦小姐的金银首饰，这几乎是夏仁恺的全部家当。他把这些文书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用牛皮纸封好。
他上了楼来到锦河的房间，从他的衣柜选了几件小少爷平时爱穿的衣服，就在他翻了一半的时候，身后一个尚未变声的童声响起。
“侯伯伯，我是要走了吗？”
老管家回过头去，连忙蹲下，看着孩童形单影只，瘦弱的小小身体却遭受如此大的变故，不由得心疼极了，他扶着孩童肩膀说道：“纪叔叔要带你去读书，去纪叔叔家一定要听话，不要惹出是非。”
“侯伯伯，我知道。”小少爷说道，两颗大葡萄似的黑眼睛水灵灵的，却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刚才你和那位军官讲话，我在后面听着呢。侯伯伯放心，我几时惹出过是非？”
老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了一阵，他原本是个活泼跳脱的孩子，现在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孩子，这里是家里所有的财产，无比贵重，好好收着。”老管家拿出牛皮袋子，“还有一些现金，我明天存进银行里。”
“伯伯你不留着些生活？”小少爷迟疑了一下。
“好孩子，你留着吧，我的家当够我过活一辈子的了。”老管家欣慰道。
小少爷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和自己相处了十年的小房间，良久，才对管家说：“侯伯伯，我们走吧。”
老管家把他抱在怀里，好一阵才松开，最后嘱咐了一遍：“纪先生对老爷夫人都十分宽厚信任，必也不会苛待了你，但是纪先生毕竟军人出身，性格严厉苛刻，千万不能顶撞了他去。毕竟是寄人篱下，纪家待你再好，也须得事事小心谨慎。对纪先生和夫人要敬重，对兄弟姐妹也要忍让，凡是不要与人争夺，努力读书提升本领才是你该做的。”
“伯伯的话，锦河定会铭记于心。”小少爷说道。
“走吧。”老管家的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无奈。
“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伶俐巧儿风雨祈愿 孤苦少爷飘摇得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