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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一 影集&序二 黄金时代 很多年后的 ...

  •   1967年。
      伦敦。
      天空又下起了雨,阴蒙蒙的,来往的行人用雨伞撑起了一片低矮的天空,像是一个灰色的屏障。
      在市郊有一个大房子,看起来和伦敦的建筑并没有什么不同,仅仅是细节更加考究了一些。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谁,但是从建筑上的雕刻和外面的花园极为精巧的布局来看,应该是个有身份地位的人家,许是个大隐隐于市的艺术家。
      贝尔·欧文是伦敦一家报社的青年记者,他的实习期刚刚结束,这就是主编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来到这个别墅的门口,他的目的就是采访这栋别墅的主人。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伦敦街区,这幢别墅静谧的好像是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贝尔·欧文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别墅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的东方女人,令他意外的是她的英语非常流利:“先生,请问你找谁?”
      “您好,我是××报社的记者,想采访一下这幢房子的主人。”
      女人明显迟疑了一下。
      “夫人她……”
      “阿妮姑姑,”另一个年轻的女孩闻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把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夫人知道的,今天报社要来。”
      阿妮姑姑点了点头,对贝尔·欧文说了一句:“请随我来。”
      贝尔·欧文随着姑姑走上了楼,他四处打量着,像是第一次进博物馆的孩童。他不禁对房屋的构造叹为观止,谁能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别墅没有什么区别的住宅内,竟是这样一番天地。房间时全中式的构造,木质阶梯雕刻着暗纹。玄关间摆放着画着牡丹的中国瓷器,墙上除了中国画和书法外,还挂着西方油画,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定制的吊灯,上面的花纹他认识,是中国的龙。沙发是暗青色调,庄重且不突兀,房间还熏着淡淡的木香。这幢宅邸文化包容力极强,能把中西方的审美结合的如此自然和谐。
      然而,当贝尔·欧文走上台阶随着姑姑敲开书房门的一刻,他被眼前的场景吸引了。
      偌大的扇形窗户外头灰蒙蒙的,看不清任何景色。整个房间都不是那么清晰明亮,只有案上的一盏烛台闪着微光。那盏烛台真的精致极了,仔细看来他才发现那只不过是烛台形状的电灯。案上铺着淡黄色的帘子,上面玻璃细口瓶上插着三朵红色的玫瑰花,却好似是在水里养久了,有一点点衰败的迹象,但是却不影响它的艳丽。桌子上是一本摊开的英文小说,旁边的留声机放着古典的钢琴曲。对面是一个泛着光泽的黑色纯皮制单人沙发,和一整面实木书柜。那书柜里乍一望去更是被中外典籍排列得整整齐齐。木质的地板泛着橙色暖调,踩上去会“嘎吱嘎吱”的响,在微弱的灯光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贝尔·欧文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背影:她的身量并不高,骨架要比西方女人纤细娇小。她的头发在耳后盘得整齐,双耳坠着小巧的耳环。她穿着墨绿色的缎面旗袍,旗袍熨烫得一丝不苟。她就那样站在床边看向朦胧的窗外,安静美好得如同一幅画。
      “你好,年轻人。”
      她回过头。
      她已经不再年轻,脸上虽保养得精致,却也遮不住岁月的刻痕。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
      在贝尔等的一些西方男人看来,东方女人一直都是如此的神秘美丽,乌发黑眼更是一种异域风情,不断地勾起他们的好奇和欲望。
      她的口语没有任何异乡人的痕迹,贝尔曾了解到,二战前她曾经留学伦敦,度过了一段孤独岁月。也正是那段时日,她的英语修炼得足以与母语中文媲美。
      “祝夫人,您好。”贝尔极为拘谨地向她鞠了一躬,生怕冒犯了她。
      她轻轻一笑,然后又摇摇头:“你真不该这么称呼我的……”
      贝尔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一时脸红到了脖子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曾经以为自己也算在实习期间积累了许多经验,说不上老道但也熟练,可是面对他第一个采访对象,他就如此自乱了阵脚。
      好在她并没有说下去,只是递给他了一杯花茶:“坐吧。”
      贝尔双手接过小茶杯,香气扑鼻,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识过的醇香。
      许是观察到了贝尔的紧张,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贝尔·欧文……今年二十六岁,在报社工作……”
      “二十六岁……我的儿子也应该是二十六岁,可惜他不到十八岁就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说自话。
      “很抱歉,夫人。”贝尔说道。“您的声望在我们国家是可以与任何女政治家相匹敌的。”
      “我不需要,谁要这虚无缥缈的声望做什么?”她反问道,语气却是和善的。
      “夫人……”
      “给你看看我的照片吧。”她走到书柜前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影集,“这里会是你们想要的。”
      贝尔连忙站起身双手接下:“多谢。”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只有一张照片,年岁已经相当久远,边角有些发黄,但却保存的完好。
      那是一家四口的合影,中间坐着一对夫妇,年近半百。男人圆脸微胖,圆框眼镜下有一双笑眼,看起来非常和善。女人把头发向后盘了起来,五官精致穿着考究,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眼睛细长,透露着女资本家一样的干练精明的气质。两侧站着的则是他们的两个女儿,个子不那么高的是姐姐,烫着大卷儿,穿着浅色的小洋装背着小皮包,看起来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脸上的笑容都是甜甜的;稍高一些的是妹妹,齐耳短发,一身黑色西装,眼神看起来是一家人中最不友善的,五官虽与姐姐相似但却有一种英姿飒爽的气质。很显然,姐姐更像父亲而妹妹更像母亲。
      贝尔知道这一家子的故事,它在世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当然,拍这个照片的时候她们姐妹们的感情看起来还不错。
      贝尔继续向后翻着,他仔细地观摩着,这个影集记录了太多夫人年轻时候的片刻点滴,几乎就是她整个前半生。能看到这些,贝尔的内心兴奋极了,但是在这位夫人面前他还需要保持平静。毕竟他同当时的许多青年一样,一直以来都仰慕着这位夫人。
      翻到最后一页,贝尔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一身军装,眉眼深邃沉静,相貌英挺。
      “这是您的丈夫吗,夫人?”
      当看见她迟迟不见回答,只是一直保持礼貌的微笑的时候,贝尔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冒犯到了她。
      贝尔悻悻地翻过这一页,发现照片的背面用铅笔书写了一行字——
      锦河 1925.11.3

      序二他们远去了的黄金时代
      1976年,秋天。
      她对着镜子细数着脸上的皱纹。
      楼下破旧的收音机突然响起了一首《十八相送》,参着电磁波的杂音。镜子里暗淡了几十年的眼神有过一闪即逝的亮色。曾经她也曾为哭坟化蝶的祝英台而感动不已,可是卸了妆,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个戏子,红火时夜夜笙歌,一曲红绡不知数;落寞时长灯相伴,残灯孤枕伴奴眠。
      她看着镜子中一张清水脸的自己,恍惚觉得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照着镜子,那个时候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披上水衣,戏台就是她的天下。下面有黑压压的人群,唤着她“云老板”,会有商人和阔少送她条幅,她只觉得俗气极了。锦河就不会这样,锦河只会在台下默默地看着她,在演出的后台放上一包糖炒栗子。
      她突发奇想,从床板下面取出一个陈年的旧木匣,铺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她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打开了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戏服,因为年头太久,戏服的颜色有些暗黄,不再似当年一般鲜艳明丽。在动荡的年代里,她的许多珍爱的行头都被烧毁,这个木匣也是历经了太多次的浩劫,她差点丢掉性命才保存下来的,却也成了她的唯一一套戏服。
      那是一套暗红色的衣服,上面绣着牡丹,牡丹花开富贵,可这套衣服却是风雨飘零。
      她换上了行头,对着镜子一点点描眉点妆,厚厚的粉黛仿佛遮住了岁月,镜子里的她似乎依旧是那个风华正茂,美艳绝伦的青衣。她望向四周,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似是自己仍旧在梨园的大戏台,下面的男子从不向别的观众一样欢呼叫好,默默地在下面看着她,这一看就看了好多年。
      “老师。”
      她一惊,回过头。
      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出现在家门口。
      “你们来了?”孩子们怕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打扮,她有些无所适从。
      “老师,我们院里的孩子想请您去上课。”小女孩说话的声音弱弱的。
      “上课……”她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和妆扮,思索一下:“不如我给你们唱戏听吧。”
      “啊……可以吗?”女孩楞了一下,然后欣喜道:“那真的太好啦。”
      小女孩知道,老师年轻的时候曾是红遍半个中国的名伶。和当时的大多数伶人不同,她有学识有文化。建国后便在孤儿院做起了老师,每个月领固定工资,虽然不宽裕但也稳定。只是,再也没有人听过她开口唱了。
      她的家就住在工作单位红星孤儿院的隔壁,来回方便,孩子们晚上也经常去她家讨点零嘴吃。她随两个孩子来到了孤儿院,孩子们见她这身装扮惊讶极了,就像第一次看见电灯的农人。
      她清了清嗓子,水袖一挥……
      良辰美景奈何天……
      十几年没唱了,她试着开口,当年的戏文竟然只字未忘。好似上一回唱戏是在昨天,这十几年来的风从未刮过,十几年的故事从未发生过一样。那个时候,锦河还在,还有慕生、赵家姐妹、彩鹊,那是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是她们共同的黄金时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一 影集&序二 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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