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舞刀锋》走刀

7、第七章 暗潮翻涌

　　柳倾渊把他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由自主地注视着他的容颜。那是一张他怎么看也看不厌的容颜。
　　他看了很久静谧之中，心中有股舒缓甜蜜的暗流，真想抚一抚他的脸。其实他也知道，他并不爱他，还有，他这么可怜，又这么信赖他……柳倾渊犹豫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看向别处，片刻之后又转回头来看着他。他还是那么安静地睡着。
　　柳倾渊决定画一幅他醉眠的样子。铺纸研墨，他提起笔来，先画发，再画面容轮廓，再画眉，这时他停了笔，怕自己的画扭曲了他在他心里的样子。
　　他坐在椅子上，欲睡难眠，就随意地游目四顾。最后目光又停在他脸上。
　　朦胧有了睡意的时候，柳倾渊半睡半醒地靠在椅子上，突然沈公子猛地坐了起来，柳倾渊惊醒，听见他压抑地喊道：“二爷！”声音凄厉恐怖还带着哀怨愤恨。此时他的眼角已经莹然有泪，双眼怔怔地毫无光彩。
　　柳倾渊来到床前，正要开口问问，沈姑娘一把抱住他哭喊：“二爷！”这一声呼唤里面充满了绝望和空旷，柳倾渊脑中一片空白，只依稀听见他喃喃地语无伦次：“二爷，我对不住你……跟着你，我应该跟着你……可我又脏了……何翰……你看小布没了，我知道他们想逼疯我……给我小布！给我小布……都怪我自己没骨气没出息……二爷……我又脏了二爷……小布，小布……”柳倾渊感觉茫然无助，只能抱着她一动不动。
　　突然他开始猛烈地挣扎，又抓又咬又哭又喊：“何翰你为什么要这样！何翰……”柳倾渊听得含糊，又怕他受伤，只是抱着他不撒手。这个温柔的男子拼力挣扎，柳倾渊却几乎抱不住他。他的脖子上脸上被抓破了，肩臂也被咬了几处，可是一点也感受不到，只是一直可怜他一定又受苦了，他不知道怎么办，第一次感到这么重的痛心和失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软了下去，一声不吭地流泪啜泣。柳倾渊也没有说话，他也累了，但他没有松手，抱着他躺在她旁边。
　　姬南峰站在门外听到了大半，他默默转身回了房间。床上的小布已经醒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晶亮的双眼里满是好奇与恐惧。
　　时光在静寂中滑过，柳倾渊闭着眼睛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安静地睡着了。柳倾渊在一片混乱中居然也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他见到了就在身边的他，梦里有他的笑脸，也有满天金色的阳光，还有他看着他说他的名字：“如楷，‘末尾’的‘末’，‘秋天’的‘秋’。”……

　　醒来时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房里，柳倾渊看见他躺在自己身边，熟熟地睡着，恬静安和。
　　柳倾渊把环在他腰上的右手收回来，发现自己的左臂却被他压着，已经有些麻了，他也没敢动，轻轻捞过被子给他盖好，心想他应该再睡会儿。
　　可是他醒了。当然会有一点尴尬，不过他羞怯之中竟隐约带了一点喜色。互相躲开彼此的目光，沈公子开了口：“二爷，你脸上怎么受伤了？”他说完就坐起身来。
　　他竟似对昨夜的所有事情毫无印象。
　　柳倾渊也奇怪她居然认得自己了，他收回手坐起来，笑了笑，道：“该吃饭了吧。”

　　中原第一神医当然是封老先生。封老先生淡泊名利喜欢简单地过活，和柳倾渊很有些交情。
　　封老先生望闻问切之后，轻轻揪着自己颔下的白须想了一会儿，笑了笑，说：“柳老二啊，这是好事儿。他能记起一些事情，那就是在恢复呢。以前遇到的变故太大，人嘛，有时候会太死心眼儿，难免抓得太紧放不开，可是他娘的事已至此你再不愿意也没办法，谁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人就想躲开，可是他娘的人活在这里你躲不开啊，人躲不开心就想躲开，这心一躲开，丢了不是？这就是失心疯。我这么说，明白了吧？”
　　柳倾渊点点头，第一次听说失心疯是这么回事儿，可是听起来还挺在理的。姬南峰半信半疑地看了封老先生一眼，很快点头表示了相信。
　　封老先生接着道：“好好对他，慢慢就好了。多让他抱抱孩子。”
　　柳倾渊点头“嗯”了一声。
　　封老先生拉开这房间西墙的一个抽屉，抓出三枚药丸，揪揪自己下巴的胡子，又放回去一粒。柳倾渊有点奇怪：“哎，封大哥，你放回去一粒干什么？给了他还不是一样？”
　　封老先生摇头：“当然不一样，大不一样！这药的确是能帮他恢复，可是这药主要是补元气强肾健体，行房用的。楚兄弟，你说，我跟你那个谁，我们俩谁更缺这个？”
　　柳倾渊瞠目。

　　几天来姬南峰一直若有所思。柳倾渊觉察到了，但是一直没有问。这天正在吃早饭的时候，姬南峰自己开口了：“二哥，你出来一下。”
　　柳倾渊和沈公子都看着他，他却自顾自走向了房门口。
　　柳倾渊向沈公子笑笑，起身走出房来。
　　二人站在天井中央，这是封老先生的后院，各种药草的香味道随风飘动在空中，但大多药草都已经枯黄了。
　　姬南峰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知道沈姑娘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柳倾渊一震：“你知道？”姬南峰张口欲言又闭了口。
　　柳倾渊道：“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姬南峰转开了头，道：“算了。二哥，她既然已经快好了，以前的事儿就过去吧。你应该守着她过安稳日子。”
　　柳倾渊心中泛起了疑问，可是他知道，就算再问也没有结果。
　　姬南峰转身回到房里坐下，看着抱着小布的沈公子，突然眼里开始有泪珠打转。
　　“怎么了姬兄弟？”沈公子温柔的话却催得姬南峰的泪猛地涌了出来。他强笑道：“没事儿……我，我很高兴咱们几个能在一起……”
　　光线一暗，柳倾渊站在了门口。
　　沈公子对柳倾渊笑笑：“二爷，过来坐下，你看小布正盯着你笑呢。”柳倾渊点头微笑，坐下后一言不发地嚼着花生米，似有极重的心事。

　　晚上封老先生正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干嚼各种补元气的药丸，姬南峰走了进来。
　　看见封老先生的样子，姬南峰有些奇怪：“封大哥，你吃药不用水？”封老先生道：“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啊，你才知道吗？哎，阿南啊，你不知道吧？这药嚼起来清新爽口，还有一点儿苦味儿，真是……”姬南峰关上门打断他：“我有事跟你商量。”封老先生有些奇怪：“什么事还用关门说？你小子别告诉我你也爱上你二嫂了啊。”
　　“你别瞎猜。”姬南峰轻声说着走到封老先生床边坐下，“我知道封大哥你平时说话比较没谱儿，可是不该说的一向滴水不漏。”
　　“那是，谁让我姓封呢。说吧，一准儿有什么大事儿。”封老先生伸脖子咽下了药。
　　“我知道何翰怎么把沈姑娘这么疯的。我想帮沈姑娘报仇，可是没有人能帮忙。”
　　“啊？何翰？说清楚点儿。”
　　“我以前就收到了一些消息，说沈公子一进狂沙堡就只有自己住在一个大院子里，没有伺候的人。连送饭的内侍都敢欺负他。我也怕二哥担心，因为惊风城和狂沙堡的生意，我们也没法把兄弟安插到他身边太近，因此我没有敢告诉二哥。昨晚我听见沈公子发疯时候的话，又写信查问了狂沙堡的内线，原来是都是何翰搞的鬼。”
　　封老先生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来，何翰是认定沈公子丢了他的脸，但因为这个，他还不至于加害沈公子，他把沈姑娘扔在空院子里，沈公子心里早就凉了，也不会在意什么。可是何副堡主和何翰的交易有一条暗藏的约定，就是一年后何翰娶何副堡主的二女儿做夫人，并且为了保证何副堡主日后的地位，何翰会把所有的侍妾秘密处死，在以后和何家生的孩子里面选新堡主。这些日子处死侍妾的行动一直在秘密进行，沈公子是最后一个，可是也是最耗心思的一个，何翰终究还是有些顾忌惊风城，他不敢杀沈公子。但是为了给何副堡主一个交待，他把沈公子逼疯了。早在沈公子进堡不久，小布就被带离了沈公子身边。沈公子孤单一人，承受四方欺凌，想必早已如琴弦伸拉过分难以为继，何翰竟敢又派了几个手下去凌辱他，沈公子自幼在书香之家长大，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欺凌，真是这一把力扯断了琴弦，他疯了。目前何翰已然把知情者灭口大半，再过几天我就打听不到一点消息了。”
　　封老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叹道：“你二嫂是因为刚烈自重疯的，可也幸亏你二嫂自爱自重，染病并不很重，不然这个秘密到死也泄露不出来。如今也拿不到何翰的证据，还是别跟你二哥说了。走到这一步，你二哥也不容易，就这么好好过吧。”
　　姬南峰道：“我跟着二哥快十年了，他一直把我当亲兄弟看，这回不能让他犯险。我替他去找何翰。可只有我一个，相差甚远啊。”
　　封老先生揪着下巴的胡子道：“老霍……还行吗？”
　　姬南峰苦笑：“霍老大当权日久，兄弟情义早就看淡了。惊风城想要傲视天下，可少不了狂沙堡的支持。二哥离开惊风城的时候，霍老大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只不疼不痒地说了一句他什么时候都有二哥这个兄弟……体面话当家的谁都会说，何况，他不赞成二哥和沈姑娘，不合规矩，也伤了他的面子。”
　　封老先生沉默了片刻，道：“老霍以前……是个很重义气的家伙，这……唉，也对，好兄弟能一起过刀山，却哪有一起坐大殿喝美酒的？这老霍当权也有好几年啦，疏远兄弟也是人之常情……”
　　姬南峰垂下头去：“整个惊风城也没有能帮忙的。秦五哥硬拼是把好手，可是根本干不了刺杀；三哥以前做暗杀是很好，可如今沉迷温柔乡，只怕武功都荒了，也就能给点暗器、毒药吧，再说，霍大哥不发话，他敢伸手吗？”
　　封老先生道：“柳老二居然到了今天这步田地……阿南，我担心你二哥也会知道这些的。那可不妙。”
　　姬南峰猛地抬头：“是啊，二哥怎么会猜不到……都怪我今天惊动了二哥，封大哥，怎么办？”
　　封老先生捻须良久，看向姬南峰：“是啊，那怎么办哪？”

作者有话说

　　全文共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