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灯下别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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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进入了戌时，热气犹未散尽。天上月辉泛暗，群星微亮。
柳倾渊和姬南峰坐在屋顶上避蚊子。
夜空中扑啦啦响，一只白鸽飞落到屋顶上，咕咕地叫着。
柳倾渊解下信来，看完递给姬南峰。
姬南峰看完信，有些不解：“何翰为何还要迎回沈公子？”
柳倾渊抱起白鸽，跃下房去。
柳倾渊进了屋子，点起灯，抓了一把谷子喂鸽子。姬南峰走进来点起艾草驱蚊，然后坐在灯前看着二哥。
柳倾渊看着鸽子，开了口：“何翰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沈公子的事本来就在狂沙堡有所传闻，再因为与惊风城扯上了干系，即便如楷是个男人，但是毕竟为他而饮下‘观音酿’九死一生帮他生下女儿，何翰始乱终弃，这无论在哪都不是很光彩的事儿。想坐上狂沙堡堡主的位子，当然得走好每一步棋，有时候踏错了步子，就得文过饰非，甚至让走错的棋都能成为妙棋。”
姬南峰思索片刻，道：“他如今大张旗鼓要迎娶沈公子做二房，又让人隐隐约约传言他和沈公子两情相悦已然日久，狂沙堡的人大半会认定他有担当了，连小布都容易说通了，他为了迎娶沈公子，下了很大的决心，冒了很大的风险。为了和意中人在一起，何公子宁可抛弃自己的名声，也要对得起那个男的。”
柳倾渊笑道：“如今何翰给了沈公子能得到的最高的名分，皆大欢喜了。”
姬南峰转过头去：“哼，他也就是遇上了你和沈公子，知道你们不计较那么多，否则……唉……”
柳倾渊抚了抚鸽子的背，鸽子抬着头看着他。
姬南峰猛地站起来：“沈公子难道会跟何翰走？”
柳倾渊拿起桌子上的酒壶，倒了一杯冷酒，道：“或许吧。”
姬南峰道：“我不信。”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辚辚的车马行进声和嘈杂的人声，听来有上千人。
姬南峰走到门口细听，车队渐渐停在了院子外面。
姬南峰问道：“二哥，是沈公子？”
柳倾渊没有答话，却已经站起身来。
地上的鸽子扑啦啦飞了起来，从门口飞了出去。
姬南峰走到天井里站定。
柳倾渊走到房门口，却没有跨入天井。
姬南峰回头看了二哥一眼，往旁边站了站，让二哥可以把正对著房门的院门一览无余。
大院的柴扉本来就是开着的，似乎沈公子可以一道畅通，走进天井，直走进二哥的心里。
沈公子出现在了门口。青石砌的墙有一人多高，完全遮住了其他人，此时所有人也都禁了声，一片寂静。
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来了一样。
似乎他只是来见见柳倾渊，而不是诀别再去大漠。
星光下，柳倾渊看他看得并不真切，心里也是朦胧的不清楚他的想法。
沈公子终于迈步走进了天井，却停在了天井中央，离柳倾渊还有将近两丈的距离。
柳倾渊开口：“他也来了？”
沈公子的声音有点扭曲：“他在外面。”
“来，屋里坐。”柳倾渊的话似乎是只对她一个人说的。
此时的院门口何翰出现了。
柳倾渊看见阿南眼睛里隐约有一种热力，他的心里也觉得塞了一些东西很不舒服。
柳倾渊道：“阿南，今晚我不想见其他客人。谁要踏进这个院子，替我打发了他。”这话说得并不用力，但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姬南峰应道：“放心，二哥！”
何翰在门口站了片刻，又隐在了墙外。
柳倾渊引沈公子进了屋子，他伸手想要关门，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
屋里的烛光映着沈公子的容颜。柳倾渊坐在对面，默默地倒上一杯酒，递给她。沈公子接了，双手捧着酒杯，低下头去：“二爷，我……我负了你一片好意。你，你不会怪我吧？”
柳倾渊看着烛火：“为什么还要跟他走？难道你不知道他的用意？”
“我……二爷，我很没骨气……我还是忘不了他。我知道他用我当垫脚石，可是，我还是想在他跟前。我娘也说我这人就是这样的命……小布也终究不能没有父亲。这么长时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了吗？”他言语里面都是无奈和凄凉。
柳倾渊感觉自己全身都像在冰窖里一样。
“二爷，我只是太对不起你。你劳心劳力为我扫了一条路，还因此离开了惊风城，可我……还是走回了老路，被人当作往上走的梯子。我……”
沈公子一直没有看柳倾渊的眼睛，“我怎么还有面目见你，二爷，你对我和小布的好，我只能来生再……”
“还说这些干什么。”柳倾渊打断她的话，“小布命苦，只盼那把小金锁能给他一点儿好运气……”
然后就是沉默。
沉默了好长时间。沈公子慢慢起身，转身，就在他要迈步的时候，柳倾渊突然伸手。
他的手停在了他的手旁边。
沈公子低头，整个人一动不动。
柳倾渊的手一分一分地收回，两只手之间慢慢有了许多只手那么长的距离。
沈公子的一滴泪爬出左眼，那是热泪。
柳倾渊随他走出房子，姬南峰迎上来：“沈公子，小布在车上吗？”这话似乎受了很大的阻力，沉重艰涩。
沈公子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他点点头：“她睡着了。我把她抱来让你看看吧。姬爷，你和二爷有多疼她，我是知道的。”
“别喊我姬爷，这么多事情过去，你还没把我当兄弟吗？我想听听小布喊我一声叔叔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到。”
沈公子低下头向院门走去。
柳倾渊有些顾虑：“不用了。”
沈公子听出了柳倾渊的顾虑，停步回头道：“二爷和姬兄弟为我们犯难那么多，我还怕何翰多想吗？”她说完就继续走向院门。
柳倾渊目送他隐没在门口，仍然望着门口远方朦胧的夜色。
姬南峰沉默地看了二哥一眼，也看向院门口。
沈公子抱着小布出现了。
姬南峰快步迎了上去，柳倾渊也舒开眉宇，迈开步子走了上去。
小布这时候却是醒着的，看见姬南峰，咯咯笑着伸出两只小手。姬南峰笑着接过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却忍不住啪地落下一滴泪来。小布似乎被吓住了，笑容停住了，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姬南峰，姬南峰赶忙擦掉了脸上的泪，冲着她笑了笑，小布重新笑了。
柳倾渊接过小布看了小半柱香那么久。他脸上的微笑一直浅浅的。
小布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跑来跑去。
柳倾渊把小布递给沈公子：“走吧。”
沈姑娘道：“二爷保重。”柳倾渊点点头。
姬南峰道：“你在那里还是小心些。”沈公子点点头，笑道：“姬兄弟也要多保重。”姬南峰也只是点点头。
沈公子终于走出了院门，隐没，车马声人声再次响起，终于远去淡去。
沈公子和小布的脸庞，居然随着这些声音的消散而逐渐清晰地浮现在柳倾渊眼前。两张笑脸。
光阴宛似水流。
柳倾渊弹奏的琴声宛似水流，他勾出的线条也似水流。
水流遇到石块会滞一下，琴声滞了，乐律听来总会有些悲切，线条滞了，总会把画纸洇湿了一片。
眼前的飞瀑一如既往的大气，因为前几天的秋雨更加宽阔了。只是飞瀑旁边的绿色已然转黄，黄叶掩映的，应该有果实吧？
柳倾渊站在初次看到她的那一个雅间里临窗远望，他想起了那天见到的那只带着孩子饮水的母鹿。如今那里也有几只鹿，其中也有一只幼鹿，只是柳倾渊不知道那是不是那一只幼鹿，它身边不远的，是不是它的母亲。
姬南峰呷了一口茶，道：“何翰的心怎么会是那样的呢？”
柳倾渊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那你看狂沙堡里谁最有可能继任堡主呢？”
柳倾渊回头道：“何翰。”
姬南峰有点不解：“如今何阔和何旷联手和他对抗，而且何旷和何副堡主通利甚多，何副堡主握有不少的人马，何翰似乎还略处下风呢啊。”
柳倾渊笑道：“阿南，看似二何联手势头压住了何翰，可是二何的核心却是何副堡主，三人之间必然会有所猜忌。何翰处事果断，处事精明，几乎从未出过差错，善后的本事也是最好的。安抚人心稳定大局哪里都需要他。何副堡主想必也已经动摇了。何老堡主一直垂青小儿子，这狂沙堡一定是何翰的。”
姬南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何老堡主对自己的小儿子何翰很是满意。老堡主病重期年，如今可以安心闭眼了。
前些年老堡主很为何家担忧。长子何阔心怀天下但治地无方，次子荒淫，老堡主不愿提起，三子何旷心机很深但毫无仁者之相，幼子何翰年少贪玩，何老堡主一度恐惧狂沙堡好几代的基业即将粉碎在自己的儿子手里。然而随着岁月流逝，小儿子却逐渐显出惊人的才能，而今又和何副堡主谈妥了婚约和大量的约定，何翰终于让何老堡主放心了。
何老堡主临终前和何副堡主密探之后，把位子传给了何翰。
何翰即位之日，两个哥哥怨恨何副堡主倒戈之余，惶惶不安。然而何翰好生安抚了两个哥哥，恩威并施，很快就把堡中的重要人物团结于自己周围。大权统归何翰，狂沙堡高层比及老堡主在位的时候竟然更加稳固密实。
何翰又主动撤出在外征战的人马，与周围的势力言和订约，加强和中原的生意来往，狂沙堡内治外和，逐日在大漠竖起了威名。
第二年的夏天，狂沙堡开始主动和中原第一势力惊风城谈判，历经几个月之后，菊花开的日子里，狂沙堡和惊风城约为了兄弟城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灯下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