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舞刀锋》走刀

4、第四章 墨影迷离

　　柳倾渊低头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大哥：“大哥，我不能放手。”
　　霍旷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眼。
　　柳倾渊转开了目光：“对不起，大哥。我想好了，我不放手。”
　　霍旷天冷笑了一下，问：“他叫什么名字？”
　　柳倾渊回头看了看，道：“我没有问。……”
　　霍旷天慢慢坐下，盯着棋局看了良久。
　　这段时间，姬南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很害怕霍老大当权日久心已经变了，会不顾兄弟之情。
　　老三也很紧张，他看着大哥，忍不住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倒是柳倾渊还算好些，他依然微笑着。
　　霍旷天突然猛地一把划乱了棋局，黑白棋子溅得满地都是。老三的脸瞬间扭曲成了土色，姬南峰的手本能地去摸自己的剑柄。
　　霍旷天的目光像电一样刺到了姬南峰的眼里，直寒到他心里去。姬南峰心头一颤，全身抖了一下。
　　霍旷天的话却很平静，也听不出什么感情：“阿南，你跟老二走。——老二，走远点儿。”
　　柳倾渊重重地低下头去，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是大颗的泪。他的话里都有些艰涩的味道：“大哥，只当不曾有我这个兄弟……注意身子，少喝点儿。”
　　“二哥……”老三喊了一声。
　　柳倾渊道：“老三，以后多尽心帮大哥！”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就走。
　　“老二。”霍旷天把脸转向城门的方向喊柳老二。
　　柳倾渊闻声止步。
　　“我什么时候，都有你这个兄弟。”
　　柳倾渊回头看了一眼，是大哥面朝城门的背影，柳倾渊没有笑，他转回头走到马车前。
　　老三从一名手下手上接过了一个金盒子，然后走了过来。
　　柳倾渊看着金盒子笑了，老三总是喜欢这些漂亮物什，弄得跟送老二去游山玩水似的，可是他娘的这一别，不知道下半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马嘶鸣声起，车辚辚而动。
　　这时候天上白花花的日头照得人眼都酸疼。
　　柳倾渊望向马车，沈公子正用右手挑着车帘望向他，柳倾渊还没看清他的表情，他就放下了车帘。
　　柳倾渊的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车行九十里，迎面遇上了秦老五。
　　秦老五带了五百多人，气势汹汹。
　　柳倾渊远远就听见他高亢却已经嘶哑的吼叫：“他娘的狐狸精！站出来让你五爷爷砍碎了喂狗！”
　　柳倾渊急忙纵马迎上前去喝道：“老五！”
　　秦老五已经浑身大汗，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道：“连大哥都没拦住啊。二哥，你这是要去哪？”
　　柳倾渊道：“带沈公子走。”
　　老五急问：“去哪？”
　　柳倾渊笑道：“天底下地方还小吗？”
　　“都他娘这样了你还笑！为啥要走？就因为这个娈童？”
　　“我要娶何翰的人，等于坏了江湖规矩，大哥怎么留我？”
　　这时候沈公子抱着女儿慢慢下了马车，站在青石铺就的大道上。
　　老五远远向她望去，柳倾渊回头看见她，脸色黯了下来。
　　西风中他的衣袂无力地飘了起来。
　　老五皱着眉头问：“二哥，那孩子是谁的？”
　　沈公子缓缓向前走来，柳倾渊的心沉了下去，一直地沉缺总也不到深渊的底。
　　他下了马，迎着他走了过去。
　　两人相距不到一丈的时候，柳倾渊不敢再走，停住了脚步。
　　此时西方的夕阳从他的身后照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圈光芒，让柳倾渊恍然有些在梦里的感觉。
　　沈公子鞠了个躬。柳倾渊没有还礼。
　　他微笑，柳倾渊的鼻子却猛地一酸。
　　沈公子道：“二爷，你和这位五爷回去吧。我自己可以回家。”
　　柳倾渊一言未发。他和他就那么站着，西风拂过远远的阔道而来，吹在两人的身上，然后又复东去。
　　此地一片沉默，只有风声的细雨。
　　柳倾渊打破了沉默，却只说了一个字：“你……”这一个字里面糅杂了太多的东西，声音都发颤了。
　　“二爷不必担心。我能养活女儿。”他安慰的话听起来却越发单薄孤清。
　　姬南峰叹了口气。
　　柳倾渊挂上一个微笑：“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姬南峰知道二哥担心什么，二哥担心沈公子心头的失落和孤单，担心初生的小布无父关爱累母千辛，担心未来小布会长成什么样子，担心沈公子何时再有明朗安宁的笑。可是这些，沈公子知道吗？
　　他望向沈公子，他的眼神里仿佛盛着这些。
　　沈公子低头看着孩子道：“小布睡着啦，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二爷和姬爷了。”
　　柳倾渊走上前去，微笑有一点勉强：“来，我再抱抱她。”
　　柳倾渊接过孩子，微笑着看了好一会儿，亲了亲小布的额头，要递还给沈公子的时候却又收回来看了一眼，他眼里的那一点笑渐渐消失了。
　　沈公子眼里的泪光闪了一下，接过了柳倾渊递来的孩子。
　　柳倾渊像是鼓起了勇气，问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让我也……有个念想……”
　　沈公子笑了笑，道：“如楷，‘相如’的‘如’，‘楷书’的‘楷’。”
　　柳倾渊点点头，笑了笑。
　　这时候老五喊道：“沈公子！秦老五承你的情！多谢你离开，我们弟兄才能团聚，这儿有五百两银子，你拿着，老五多谢你啦！多谢多谢……”
　　一边说一边在马上打躬作揖忙个不停。
　　柳倾渊回头喝道：“老五！”
　　老五一怔，动作和笑都僵了。
　　柳倾渊道：“我不会回去的。”
　　秦老五很惊异：“什么？怎么了？”
　　“你不懂！回去跟大哥说吧。”
　　沈公子劝道：“二爷，何必这样？”
　　柳倾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公子却似乎明白了柳倾渊的心境，不再劝了，只是低下头叹道：“这样还有什么意义。”
　　柳倾渊道：“我送你。”
　　“不必了。”沈公子的话还是柔和平静，“二爷保重。”
　　柳倾渊“嗯”了一声。
　　姬南峰抢上来，拿出一个长命小金锁，正是那天街上货郎货箱里的那一把。姬南峰笑着说：“我给小布带上。”
　　小布的眼睛闪闪发亮。
　　秦老五让手下奉上五百两银子，沈公子笑道：“多谢五爷，好意在下心领了。”却径自从银子旁边走了过去。
　　柳倾渊追上两步：“你乘车走吧。再带点散碎银子，我不放心。”
　　沈公子回头看他，然后慢慢闭着眼点了点头。
　　柳倾渊接过十来两散碎银子递到他手上，把银子放在他手心之后，他的手却一直停在那里。他知道自己的手收回之后，他就会远走，他从心底不愿意收回这只手，于是那手有点尴尬地悬在那里。
　　沈公子流下了一滴泪：“二爷，我不应该认识何翰，我只应该认识你……”他慢慢地收回手，手都有一点发抖。
　　柳倾渊慢慢收回手来，看着他抱着孩子勉力上车。
　　姬南峰安排了一个好驾术的手下，那手下故意慢慢地驾车远走，但这样慢慢行驶，终究还是离他们远去。
　　柳倾渊看着马车在远方变成一个小黑点，道：“老五，派几个兄弟暗中保护她。”
　　老五愣了一下，挥了挥手，八骑驰了出去。
　　老五咽了一口唾沫，道：“二哥，你要是非走不可，先把我打趴下。”
　　柳倾渊笑着看着老五：“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让我静一阵子。老五，回去守着大哥吧，大哥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了。”
　　老五声音暴涨：“那你还非走不可？”
　　“大哥应该明白我怎么想的。老五，少动肝火。”
　　柳倾渊慢慢上马，和姬南峰向沈公子走的方向行去，但是行不多久他们将转到另一条路。
　　耳边不断传来老五嘶哑的喊声：“二哥！……二哥！……”
　　老五就不会喊点儿别的？只这么“二哥”“二哥”地喊……柳倾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老五那一群人已经是一团淡墨了。

　　前面一里就要转道的时候，姬南峰突然骂道：“他娘的江湖规矩。”
　　柳倾渊笑道：“那个小金锁哪儿来的？”
　　“回来的路上我自己买的。”姬南峰望着天说，“老是忘了给小布，这回总算想起来了。……二哥，沈公子对你动心了吗？”
　　柳倾渊微笑：“谁知道呢？没有吧……他一直想着何翰，只是或多或少而已。”
　　姬南峰想了想，道：“他如今觉得应该娶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吧。但是他未必对这个人有情。”
　　柳倾渊没有说话。
　　姬南峰忽然道：“二哥，你不像以前那么爱洁如命啦。”
　　“哦？”柳倾渊笑了，“我还真没有注意这个。”想来还真是如此，从他和何翰握手开始，到迎着飞沙流尘纵马去狂沙堡，各种客栈的清洁各有不同，归途上小布甚至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溺，柳倾渊似乎在一段由激扬到温和的旅程中，越发接近平常人了。
　　柳倾渊闭上眼睛回想认识沈姑娘以前的那个柳二爷，朦胧如梦。
　　二人看了远方一眼，回头看看后面已经看不见的秦老五等人，控马转向另一条道，姬南峰问道：“二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柳倾渊想了想，道：“我还没有想过。能看他带着小布走上一条新路，我已经很安心了。”
　　姬南峰道：“既然都离开惊风城了，倒不如去找沈姑娘。”
　　柳倾渊摇头：“我不想逼他。看他自己吧。”
　　姬南峰叹道：“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啊。这样想船浮在水波上，心里也摇摇荡荡的。”
　　沉默了一会儿，柳倾渊道：“我只担心何翰还会再找他。”

　　一个多月后，柳倾渊的担心在一个燥热的夏夜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