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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大漠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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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晨光中何翰一行动身离开惊风城,柳倾渊却在城门外七里多地的阔道旁为之饯行。何翰仍然意气风发,柳老二的嘴角也一直挂着微笑,然而他却又沉默了许多。
大风吹得帷帐舞来舞去。
最后车队辚辚远去,柳倾渊望着渐远的车队中最后的那辆马车,一直到他们要隐在地平线上。柳倾渊突然咬牙拔出了腰际的细刃长刀,姬南峰心里一抖的时候,刀光已经闪过,柳倾渊的一缕长发已经捏在他的左手,随风张扬着几欲远走。
柳倾渊低下头,慢慢松开了左手,那缕长发随着风离开主人,四散着飞向惊风城的方向。他再抬起头时,何翰的所有车骑已经消失在远处地平线了。
姬南峰很替二哥揪心,不过柳倾渊此时的一句话终于让他安怀。柳倾渊说:“阿南,咱们回去吧。”那话中的内蕴还是那么平和自然,一如既往。
时光匆匆,匆匆得不顾人的心境。
柳倾渊依然闲来四处逛随意走,还多了一处常去的地方,就是那水潭上空的小亭子。可是姬南峰发现二哥越来越沉默,而且再也不画美人图了,只偶尔画点风景,更有甚者,他似乎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了。姬南峰没有办法,也只好陪着他沉默。
深秋的这天,二人坐在亭子里下棋,水声哗哗地响在耳边,水量甚小,并不噪耳。柳倾渊突然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姬南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手中的白子放在罐子里,道:“我安排了人去狂沙堡,也有了消息。”
柳倾渊盯着棋局看了一会儿,推开身边的棋罐,说道:“说吧。”
“何翰把沈公子的待遇提高了五倍。”
柳倾渊皱了眉毛:“哦?为了什么?”
“以前来的时候沈公子就已经有了孩子。现在都有七个月了。”
柳倾渊一怔:“身孕?”
“对。据说沈公子是饮了‘观音酿’。何老堡主很高兴,何翰希望自己能有个儿子,这样那几个兄弟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了。”
柳倾渊拍了拍刻了棋盘的石桌的桌角,道:“‘观音酿’,真那么爱他么?……他高兴吗?”
姬南峰沉默了片刻,道:“二哥没有看错人。沈公子果然不是庸俗之人。他反而更加话少了。”
柳倾渊沉默,过了一会儿,道:“咱们去跟老五喝酒吧,你五哥那里冷清,他好热闹。”姬南峰点头:“好。”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树叶已经落了许多,午后的阳光还算可以,柳倾渊坐在自己小院的天井里,眯着眼晒暖。姬南峰在一旁伏在画案上研究一幅工笔的花鸟图。
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灰衣男子走进院子,来到二人面前拱手道:“二爷,狂沙堡的消息。”
柳倾渊睁开眼,微微坐直,道:“说吧。”姬南峰已经站了起来。
“沈公子早产了,是个女孩,父女平安。”
柳倾渊点了点头。姬南峰问道:“何翰呢?”
“何翰没有探视。如今何阔也有个侍妾怀了孩子,何翰倒是去慰问了。”
片刻的沉默。
姬南峰道:“无论如何,那孩子总是何翰的亲生骨肉。”
灰衣男子犹豫了一下,道:“两位已经很久不问江湖事了。何翰是前年开始在江湖走动的,据手下了解,此人一向不大关心这些。”
姬南峰沉默,低头看着那幅花鸟。柳倾渊点头:“能看出来。人各有志。”
灰衣男子接着说:“沈公子看来想离开狂沙堡,让手下丫鬟把他一直戴的一个流云玉珮去当了。”
柳倾渊皱眉,突然起身:“我要动身去接他。”
姬南峰和灰衣男子都吃了一惊。姬南峰道:“你们只有一面之缘,他会认得你吗?再说沈公子刚生了女儿,身子正虚,他总不会这么急要离开狂沙堡吧?”
灰衣男子也道:“还是让那里的弟兄仔细打探,一旦沈公子要走,就暗中护送吧。”
柳倾渊摇头:“他一定很失望。我看他貌似柔和,心里却很有主见。——我要去接他,不然他会吃很多苦,我有种感觉,他已经离开狂沙堡了。”
感觉?姬南峰觉得这太玄了。
晚霞睡在天边,金乌已然西坠,红色的天空下是一望无垠的黄沙。远处的沙丘有着迷人的曲线,此时静谧的大漠暮色有种温柔恬静的味道。
近处孤独地立着一个客栈,土墙有些地方已经矮了不少,房子周围有几棵树伸着光秃秃的枝丫,一个风车树在客栈左边,此时却并没有转动。
柳倾渊停下马车,从车厢前跃下。姬南峰从另外的一匹马上跳下,道:“二哥,这里已经是狂沙堡的地界中间了,离狂沙堡的主城还有一百五十多里。”柳倾渊点点头,抬头望着客栈大门高高的横木上挑着的四盏灯笼,其上各有一个遒劲的大字,从右至左:“金沙客栈”。
天井里有个马棚,只有三匹马,看来是客栈对外出租的。马棚旁边停着一架很普通的马车,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车夫在那里自顾自地吃面。
此时身后的远处有驼铃声隐隐传来,铃声来处还响起悠悠歌声。
柳倾渊踏进金沙客栈的大堂门口时,一眼就看见了微暗的角落里的他。大堂里有十来张大桌子,此时却空荡荡的只有他抱着孩子独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但能看出就是他。
柳倾渊在门口停了一下,酒保已经喊了:“这位客官里边请,酒马上来!”声音洪亮,柳倾渊看向沈公子,他却没有回头。
柳倾渊往里走了几步,选在中央三张大桌子中靠里的一张坐下之后,姬南峰也已经进了大堂向他走去。
酒保奔来擦擦桌子,问道:“客官想要点什么?”姬南峰道:“酒不要太烈,拣好吃的来几样,要加盘花生米。”他说完扫视了一下,这才发现那男子是沈公子,正要提醒二哥,柳倾渊点了点头,姬南峰赶紧坐了下来。
然后就是沉默。沈公子安静地慢慢吃饭,柳倾渊和姬南峰安静地喝酒,三人没有一句话。酒保走出门口看了看远处,坐在门外自顾自地休息。
沈公子结束了用餐,从包袱里拿出了几个铜板放在桌子上,抱着孩子缓缓站起身来。路过柳倾渊和姬南峰面前的时候,他似乎认出了两人,迟疑了一下,向二人微微点了点头。
柳倾渊心里空了一下,之后各味杂陈,他勉强向沈公子微笑了一下。
沈公子的微笑稍稍舒展了些,除了单单的礼仪之外,这笑容里仿佛还有一点点熟悉的味道。
柳倾渊突然感觉自己等这样的相视一笑,似已等尽了一生。
沈公子微微欠身,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柳倾渊微笑目送沈公子出了门。
姬南峰听见沈公子和老车夫说话:“老人家,吃好了吗?”
老车夫略显苍老的声音应道:“我刚吃好。你还是吃那么少吗?这样可不行啊。”
沈公子停了一下,道:“那咱们走吧,你还要再休息会儿吗?”
老车夫道:“行了,走吧。咱们离开主城已经有一百五十多里地了,估计再有二十天,也就到中原地界了。”
沈公子道:“多谢老人家。”
老车夫叹了口气,然后是牵马的声音和酒保简单的客套。
柳倾渊站起身来,姬南峰放下一小块碎银子,也起了身。
柳倾渊和姬南峰走到天井的时候,马车已经快到院子门口了。二人看着马车慢慢行出门去,姬南峰道:“二哥,你骑马先慢慢跟着他们。我进狂沙堡一趟。”柳倾渊点点头。
柳倾渊骑马跟着马车慢慢向东而行,大约跟出了三里多地,逐渐引起了老车夫的注意。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柳倾渊只好慢慢靠近马车,等着老车夫问话。
老车夫上下打量一下柳倾渊,问道:“这位大爷,你认得马车上这个公子?”
柳倾渊感觉有些惴惴,笑了笑,道:“我和她都是中原人。也算是老乡。”
老车夫狐疑地看看柳倾渊,又回头看看放下的布帘,向后微倾身子转头问道:“沈公子,你认得这位爷?”
沈公子将布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柳倾渊。柳倾渊勉强笑笑,等着她说什么。
沈公子只是点点头。
老车夫问柳倾渊:“你跟着我们,想干什么?”
柳倾渊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犹豫了一下,也就直说了:“我和我兄弟是想接沈公子回中原。只是还没来及开口。”
老车夫转头看着沈公子,沈公子又看了柳倾渊片刻,放下了布帘。
老车夫说:“这位爷的好意,沈公子心领啦。我看,你还是忙你的去吧。”
柳倾渊眯眼看看远处,心里从没有这么慌过,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候沈公子又打开了布帘,说道:“大叔,这位爷是中原惊风城的二爷,在中原的名声是很好的。我现在到这种田地,见到家乡人,也是福气了。我跟他们回去就行啦,您老放心。”
老车夫叹了口气,道:“名声……何少公子的名声没的说,还不是把你害成这样。”
沈公子听了老车夫的话,低下头去,再次放下了布帘。
柳倾渊不知道怎么办,看着老车夫赶车,马车从跟前走过。
过了片刻身后一阵马蹄声传来,柳倾渊回头,是姬南峰。
姬南峰停在柳倾渊面前,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翡翠流云,道:“沈公子没有拿何翰的一文钱,他当了这个流云翡翠,才有钱回中原。”
柳倾渊接过翡翠,拿在手里,翡翠是上品,流云的刀工也很好,的确值些钱。想来这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不然不会随身带到这里。
二人赶上前面老车夫的马车。老车夫看见二人,说道:“沈公子没有答应两位相送。你们还是请便吧,有我这架马车,别看样子不怎么样,会好好的把他送回家里的。”
柳倾渊把翡翠递去:“您老把这个拿给他看看。”
老车夫看看翡翠,抬头又看看柳倾渊,接过去转身说:“孩子,你看看这个。”隔着布帘缝隙递进了车厢。
片刻之后,沈公子出了车厢,下车向柳倾渊和姬南峰施礼,说道:“在下多谢两位相助。”
柳倾渊和姬南峰下马还礼。柳倾渊看了看远处的无垠黄沙,此时天色将暗,大漠的夜晚总是会比白天冷许多,天有些凉了,而且已经起风,问沈姑娘:“风挺大,凉吗?”
这是柳倾渊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听起来居然像是熟人说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