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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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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疾驰到医馆外。叶曦跳下车慌忙扣门。
叶旻体力不支渐次发昏,是李璟瑜钻进车厢背起她下车冲进医馆的。
楚娴目送他们进门,为昏沉着的叶旻着实惊了一惊,随后,听跟进门的楚梦婷匆忙唤了句“娴儿,关门随我来”,楚娴紧忙点头,迎进提着包裹双目红肿的杨婉妤,以及最后进门的付路费顺带提点车夫的叶曦。
医馆本也打烊,楚娴提着方才匆忙卸下的门板预备装上,回头瞥过步履匆忙的杨婉妤,凑近叶曦,讶异道:“曦姐姐,旻姐姐怎么了?”
叶曦拉了门栓,接过门板,熟稔扣在门扉上,面对她,叹道:“被母亲请家法打的。”
“啊?”楚娴的娴静破了功,惊得目瞪口呆,实不知如何开口劝慰为好。
“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进去帮忙?”叶曦记起方才娘亲说的,赶忙推惊慌未定的楚娴进后院。
等李璟瑜扶叶旻趴卧在床,楚梦婷暗叹一声,转身道:“你们都出去吧,娴儿留下即可。”
楚娴点点头,将可能派上用场的药箱器具依次码在床前。
瞧一眼那架势,再对上楚梦婷眼底的悲痛之色,杨婉妤心落到底,她上前,含泪揪住楚梦婷袖口,哀求:“娘,您让我留下吧。”
楚梦婷不忍直视,回眸望了眼趴在病床上的羸弱女儿。
“婉儿,”叶旻半撑起身,扭过头来,强行绷着脸色掩盖痛苦,不顾额角渗出的冷汗,“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压得杨婉妤心口发疼。
杨婉妤不愿违逆她心意,随叶曦几人出去等。
楚梦婷净过手返回,轻坐到床边,哄叶旻道:“娘为你看看,哪里伤得重。”
叶旻点点头,扭头向床里,咬唇不语。
楚梦婷将披风撩开,鼻尖一热。楚娴惊得捂住了嘴。
实在是叶旻腰背上伤势太重,就连里外两层锦衣都被翻搅得褴褛不堪,粘在大片淤血上。
楚梦婷心一横,稳着声线要来剪刀,仰起头也止不住泪,颤声道:“丫头,忍着点。”
叶旻双臂环住药枕,应了一声。
楚梦婷伸手,在女儿肩背上轻抚过,待她放松些,动作下移,忍着泪剪破碎衣服。
分开粘连的皮肉与布片,即便楚梦婷动作再小心,叶旻脊背一颤一颤地。女儿越是忍着不发声,楚梦婷越是心疼她,将衣料剪断,待交错的鞭痕斑驳入眼,楚梦婷捂住嘴强逼回泪,转个身朝外默然心痛。
叶旻硬挺过这一遭,半晌未再感受有响动,她扭过头,艰难地伸手,咬着牙挪了挪身子,手搭放楚梦婷膝上,轻柔唤着:“娘,我没事。”
楚梦婷无声点头,随意拭过泪回身撑起笑,定睛瞧女儿,爱抚她的脸,叹了一句,不知算作感念还是气恨:“她总归没对你下狠手。”
若非鞭痕交错,脊椎一处受力,再好的身板决然撑不住,这遭受下来,必然伤及筋骨。
眼下只是皮肉伤……楚梦婷接过楚娴递来的干净帕子,轻着力道,为叶旻擦伤口,忙完这些,再三摸了摸脊骨位置,稍稍松气,又为女儿诊过脉,失力一般瘫回床侧。
事情发展到此,叶旻心中愧悔至极,她再不忍见娘亲为自己劳神伤心,借口有话对妻子说,请她老人家快去休息。
楚梦婷实在乏力,往日看几个病人都不曾这般让她头痛过——或者当真是当局者迷?她能放平心态为病人诊治,只是当自己亲生女儿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她这心绪就压不住的越来越乱,只能任凭错乱心事拧成麻绳,束缚成茧……
楚梦婷点了头,混混沌沌由楚娴扶出门,迎面撞见苦等在小院里的三个,单允了儿媳进去。
杨婉妤慌慌张张进门,掩门时顺带掩起软弱心慌,深深吸气,撑着仪容,款步到床跟前。
只是,杨婉妤就连掩饰都做不好——胶着于叶旻身上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还未打量个遍,一眼瞥见她光.裸.背上的成片的渗血的青紫,泪腺崩盘——杨婉妤在床边转个身背对叶旻,呜咽出声。
“婉儿。”叶旻唤一声不见回应,急于安抚她,咬牙撑起身子,攒了满头的汗,试图靠近,未果,闷哼一声栽回床上。
“阿旻!”杨婉妤扑到床前。泣不成声。
“婉儿别哭。”叶旻撑起手为她仔细擦泪,勉力笑道:“我撑得住。再者,娘说、未伤及筋骨根本,养养便好的。”
杨婉妤点头,声泪俱下,手托起叶旻憔悴的脸,哽咽道:“嗯,这阵子什么也不许想了,我陪你好生养着。”
“上药这事也要麻烦你。”叶旻将床边的纸包药粉递给妻子,安心趴伏在床上,喃喃道:“母亲累了,我亦不想麻烦别人。”
杨婉妤接过纸包、拆开,强迫自己正视那些沉重的刺目伤痕,捏紧油纸边缘,徐徐倾倒药粉在伤口之上。
背后痛感沿着脊柱直冲百会穴,叶旻绷紧身子,双手紧攥药枕,无声咬牙弓背。
“阿旻!”杨婉妤撇下油纸倾身圈住她腰,倾力支撑着叶旻,唯恐她体力不支牵扯伤痛。
如此断续上药几个来回,头一遭凌迟之痛暂且过去,叶旻缓过劲来,汗湿浸过的体肤也凉透了。
杨婉妤仔细扶她躺下,接来热水,在铜盆里浸了汗巾,为她擦身子。
叶旻侧首,枕着双臂,黯然自嘲:“我尚不及而立,想不到便有今日这般,瘫在床上,劳你照顾。”
“妻子本分。”杨婉妤淡淡抹去叶旻背后伤口之外沾染的散乱药粉,俯身,轻柔地吹拂伤口,酸意忽而涌回鼻腔,泣道:“若能日日守着你、照料你,倒是我的福分了。”
“别哭。”叶旻拉她到眼前,试图侧过身子却不顺意,拧着眉好生趴回去,温温柔柔揩妻子眼角的湿热,“哭得我伤痛犯了。”
叶旻半真半假逗她,杨婉妤心疼失笑,又回去检查过一遭——叶旻腰背处缠着细纱,未见异样——她这才定心,守在床边。
默了一阵。叶旻抚着妻子的手,掌心被暖着,心里也是一般熨帖。
杨婉妤静默注视她,心疼不已,忽而听她开口道:“前阵子,委屈你了。”
杨婉妤垂眸,掩饰眼中一时翻涌的复杂情绪。她不晓得叶旻这话所指,是说她前阵子因与西院不合,连带着冷落了自己,还是单说今日事发这事……
杨婉妤眼下无心情去仔细分辨,她抬眼时,神色镇定,手探进叶旻指缝中扣牢她手心,“过去的何必再提。你我夫妻来日方长。”
叶旻点头,心中挂念。如此这般聊过几番心里话,再去瞧窗外墨色,叶旻回首轻问:“眼下不早了吧?”
“嗯。”杨婉妤为叶旻小心掖了掖被角,柔声答:“方才去接水,娴姑娘说母亲歇下了,她为我们新烧了水也去睡了。”
“你我也歇了吧。”叶旻向她伸出手。
橘光映着,叶旻一双藕臂镀了光晕般,杨婉妤不知为何面生燥热,她垂首掩饰过,悄声应了,起身吹熄了油灯。
房间暗落,杨婉妤对这布局不熟悉,小心翼翼试探着摸到床箱,正要松口气,脚下被什么绊住。
“小心!”眼见着纤细身影摇摇欲坠,叶旻伸手,施力将人曳入怀抱。
杨婉妤压下心慌心乱,反手扶上叶旻肩膀,急道:“阿旻,你没事吧?可有伤着你?”
叶旻在夜色里掩饰了痛楚,宽慰一笑,“我哪有那般娇弱?快、上来歇着吧。”
杨婉妤点头依了她,解至里衣,绕去床里贴着叶旻躺下。
叶旻费力翻了身,伸手为妻子扯些被子过去。杨婉妤顺势,转身入她怀。
“吉祥,你要早日好起来。”杨婉妤伸手轻轻摩挲过她面庞,环住她的颈,颤声道:“我不喜欢你身上的药味。”
和血腥气……
后半句,杨婉妤不愿提及。
“好。”叶旻搂紧心爱女子,郑重吻她眉心,“夜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