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你》夏至生

6、灯火阑珊的峰回路转

　　尤清羽出了楼栋门口向自己的车走去，不期然看到两只猫咪躲在自己的车后方避风，她站在原地停了停，没有立刻上车，看着那两只流浪猫绻成一团。
　　猫的眼睛在夜晚格外的亮，像是渴求眼前的人类能把自己带回家，无论你能不能给我温暖都好。
　　尤清羽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两只猫，两分钟后，打开车门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徒留两只猫在寒风中忍饥挨饿。

　　尤清羽坐在咖啡厅里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玛奇朵。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外面雾霾很大，能见度不足百米。
　　“欢迎光临。”站在门口的店员对着刚进来的顾客说道。
　　尤清羽抬头，进来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而让尤清羽选择这个人见面的原因就是那副眼镜下的那双眼睛。
　　似曾相识。
　　“您好，请问您是尤清羽小姐吗？”男人走到尤清羽所坐的桌边，轻声问道。
　　男人的声音温和，如果只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让别人认为他是大学讲师。
　　尤清羽看着对方那双眼睛，眼前隐约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人身形像极了几天前见到的那个身影，虽看不清这人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可唯一能看清的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温柔的注视着自己，尤清羽一时陷在那深潭中无法自拔。
　　“您好？”男人出声把尤清羽拉了回来。
　　“啊，我是，您请坐。”尤清羽起身，向对方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男人笑了笑，坐了下来。
　　店员走了过来，男人点了一杯拿铁。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孙，名墨，现在是M杂志社副主编，平时也喜欢写一些文章，”讲到这里，男人低头笑了笑，似有些不好意思，“但从未发表。”
　　孙墨停止自我介绍，像是在等尤清羽问为何不发表，然而对方却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不由得出声询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还是眼镜没擦干净？”
　　“啊，不是，只是觉得您的眼睛长得像我一个老朋友。”尤清羽脱口而出，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住了，她的记忆中并没有哪个朋友的眼睛像对方，可是话却这么讲出口了。
　　孙墨也愣了愣，“那您一定和您的这位朋友关系很好吧，一双眼睛能让您看这么入神。”
　　店员把热拿铁端上桌，孙墨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眼镜上染上一层白雾，遮住了那双眸子。
　　尤清羽蹙了蹙眉，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看不到这双眼睛对于她来说有多么不悦，“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她说这话时，似乎在回忆刚才朦胧中见到的那双眸子，声音带着六分茫然，三分怅然，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怀念。
　　“方便告诉我他的性别吗？”孙墨把咖啡杯放回桌子上，眼镜上的雾气也散了。
　　然而尤清羽却没再看着对方的眼睛了，她把视线转向窗外，“是男性。”
　　孙墨脸上浮现出一丝了然，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一定很爱他吧。”
　　尤清羽再次愣住了，原本这个人在她的世界里就不存在，对方是怎样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孙墨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我猜，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亲吧，选择见我也只是看我的照片觉得我的眼睛很像你的老朋友，从我一进门你就一直在盯着我的这双眼睛。你的朋友大概也不戴眼镜吧，咖啡的热气遮住了我的眼睛，你皱了眉，然后就没再看我了，大概是觉得我这双近视眼还是配不上你爱的那双眸子吧。”

　　从咖啡厅出来，尤清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
　　B市的空气质量实在是太差了，雾霾比刚才更大了。尤清羽抬头往前看，却看不到远方。
　　今天有人跟她说，她深爱着一个人，尤清羽想，是那个身影吗，她是认识那个人的吗。
　　如果她真的爱他，为什么会连那个人的指尖都触碰不到呢，就像是这眼前的雾气，看得见却抓不住。
　　这样太难受了。
　　冬天的夜总是很漫长，太阳西落的时间总是格外的早。
　　尤清羽转过街角，华灯初上，一排排路灯亮起，她眯起眼睛，隐约看到远方路灯下在雾气中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只能看出那人身材高大匀称，是个男人，穿着一身白衣，在对着自己的方向挥手。
　　尤清羽快步走上前去，眼睛一直盯着那白衣男人，却在到达那盏路灯前，那身影消失在一片苍白中央。
　　虚幻缥缈。
　　路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哪怕因为这大雾而看不清方向，却知道该如何到达彼岸。无人在意马路中央站着谁，那个人又在追逐什么，或因何惆怅。
　　尤清羽回头，想试一试“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峰回路转，却只得到穷山尽水。

　　回到家中，扑面而来的暖气让尤清羽暖了暖身，脱掉外套，便直接去了书房处理文件。等把
　　大大小小的合同看完，已经超过八点钟，尤清羽这时才想起自己没吃晚饭，正犹豫着是自己随便做点什么还是干脆当作减肥，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不出意外的是高淮。
　　高淮提了提手里打包的饭菜，“我猜你一定刚处理完公事，还没有吃饭吧。”
　　尤清羽看着那一袋塑料袋点点头，“进来吧，真是个体贴的男人。”
　　高淮换了拖鞋，听见尤清羽类似于夸奖的话睁大了眼睛，“奇迹啊，你居然没说我多管闲事。”
　　接过高淮手中的饭菜，尤清羽很满意，恩，还是热的。到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吃了一口，才反应过来高淮刚刚说了什么，“我有说过这么伤你心的话吗？”
　　高淮睁大了眼睛，“你怕不是选择性失忆了吧，岂止是说过，简直是天天说好不好。”
　　尤清羽垂下眼眸，低声道，“选择性失忆？这种狗血的事情真的存在？就算存在拜托也不要安在我身上好吧。”
　　高淮举着筷子，盯着尤清羽不说话。
　　大概是高淮的目光太强烈，尤清羽抬眼点头妥协道，“行吧行吧，你多管闲事的时候还少吗。你今天酒吧没生意啊。”
　　“笑话，我的MAFL生意好得很。”高淮表示不服。
　　“其实……有个事实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尤清羽把筷子放下，缓缓地咽下口中最后一口米饭，表情看上去像是真的很纠结。
　　高淮眨了眨眼睛，向前探身表示好奇，“你说。”
　　“其实……你店里的顾客大部分都是我公司的员工，”尤清羽的表情极为认真，“我跟他们说，去你的酒吧消费有百分之九十的补贴。”
　　高淮看着眼前的尤清羽，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当初他们大学刚毕业的样子，那个时候尤清羽和一个人谈了三年的恋爱，两个金融系高材生的公司也刚刚成立。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对未来充满期待，哪怕是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尤清羽，也憧憬着她和那个人的未来，以及他们共同的公司——“与生”的发展。
　　二十二岁的尤清羽曾一本正经地拍着高淮的肩膀，对他说，“什么时候你的酒吧倒闭了，来我们公司，我收留你。”
　　高淮，“……”
　　“我说你怎么总是盼着我的酒吧倒闭，大家都是创业又读研的人，都过得不容易，能不能相互体谅一下？”
　　尤清羽严肃的点点头，“你说得对。你创业失败了，我们喂你口饭吃，难道不是体谅你？”
　　高淮，“……”说的好像也没错。
　　然后他就听见尤清羽大笑的声音。
　　那时的尤清羽笑得极为畅快。

　　六年前的点滴还历历在目，高淮看着眼前二十八岁的尤清羽再一次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道，“听说你前不久在我酒吧喝醉了？”
　　尤清羽皱眉，“你怎么话题变得这么快，这么容易就接受我赞助你酒吧的事实了？”
　　高淮，“……”赞助个鬼啊，信你我就是猪啊。
　　尤清羽重新拾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我什么时候喝醉了？”
　　高淮靠在椅子上又盯着尤清羽。
　　“行行行，我喝醉了，在你的酒吧，”尤清羽挑了挑眉，“我这次没把自己送进医院。”
　　“重点是你进没进医院吗，”高淮啧了一声，“你这语气还挺骄傲是怎么着，重点是你遇上什么了，能让你把自己灌醉。”
　　尤清羽也啧了一声，“谁还没个喝醉的时候，多正常的事啊。”
　　“尤清羽，我认识你这二十二年，你就只喝多过两次，一次把自己送进医院，还有就是这次。”
　　“那你怎么不问我上次为什么喝醉？”
　　高淮语塞，他总不能说，他知道她为什么喝醉，而且还预料到了。
　　撇了撇嘴，高淮继续追问，“我就问你这次，你别岔开话题。”
　　尤清羽继续嘴硬，“我就是单纯的练练酒量。”
　　高淮一脸不信，“快别扯了，”他向前探身，音量降低，像是怕谁听见一样，“你是不是最近遇见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