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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苟且未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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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阿闯教训你了?”方总问他。
苏白:“没,闯哥提点我呢。”
方总不再多问。
苏白便也不多说。
他们走到太古里,人开始多了,时尚的俊男靓女喝得微醺准备奔赴下一场。路灯下,方总走在苏白身边,比苏白略高。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会唱歌?”方总道。
苏白不懂谦虚,直接如实道:“嗯。”
方总:“唱一下我听听?”
这是在面试了!苏白浑身一紧。
方总察觉到他的变化,笑道:“就随便唱唱,别紧张。《天下无双》会唱吗?”
这首歌苏白很熟悉,也算是他的“成名曲”。他倒也不忸怩,清清嗓子就开始唱。
唱歌的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到,熙熙攘攘的人影投在他的脸上,方先生偶尔侧脸看看他。
音色很好,唱功也不错。
粤语发音不太娴熟,有一种质朴感。
方先生的眸子从男孩清澈的杏眼,移到男孩翕动的唇,再到男孩毛衣领中隐约浮现的喉结,最后他扫了一眼男孩裸露在外头的脚踝。
苏白知道他在看自己,耳朵都红透了。
唱完了,两人又静静地走了一会。
方先生倒了根烟捏在手里,转身看看苏白:“抽烟吗?”
苏白赶紧摇摇头。
方先生:“你们大明星很少有不抽烟的。”
苏白尴尬地笑笑:“我又不算大明星……”
方先生点燃了一支烟,他们正好走到保利剧院,董哲的巨幅海报很扎眼,他幽幽地道: “想成为大明星么?”
苏白:“挺想的。”
“‘挺想’,唔,看来不是非常想啊。”方先生看了眼苏白。
苏白感觉自己在自掘坟墓,赶紧道:“很想的,我很喜欢拍戏的……”
方先生:“拍戏和当大明星区别大了。为什么喜欢拍戏?”
“拍戏可以过不同人的生活,可以成为任何人,感觉像是多活了好多次。”苏白道,这一半是他的心声,一半是他浸淫演艺圈四年来为自己应付这类问题设定好的台词。
良久,方先生道:“我跟你有点像。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想做个小说家,因为写故事可以让我忘记所有东西,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后来我发现,写小说是幌子,逃避才是真的。其实做演员和当作家差不多,都是通过过别人的生活去逃避自己的生活。你觉得呢?”
没想到CEO先生是个文艺青年啊。
苏白:“嗯。”
苏白痛恨自己不会说话,不能幽默风趣地与人交流,尤其是领导上级。想当初,董哲就是和方先生吃了一顿饭,直接被签到方氏最成熟的影视公司皇冠旗下的!他要是能学到董哲的半分就好了。
苏白在心里恨不得锤死自己。。
方先生:“如果让你选,你最想过哪种人生?”
他和他谈人生,谈戏,苏白心里就觉得他不同了。对于这样的人,苏白也不愿用假大空的话敷衍。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好好赚钱,然后回去读书,学建筑。”
“为什么不先读书再赚钱?”
苏白:“……”
有钱人真是,何不食肉糜啊……
“需要很多钱么?”
“嗯。”
方先生道,“所以你来做这个?”
苏白:“嗯,做演员相对赚钱快——”
“不,我的意思是说,你来做这个。”方先生打断他。
做这个。
做哪个?
苏白脑子懵了一瞬间。
突然就明白了了。他按照金主的喜好,穿着露脚踝的裤子,送金主回酒店。
他一定是以为他是“那种人”。
苏白的脸就像火一样在烧。
可他就是那种人,他真的需要钱啊天啊!房租付不起,逼债上门的滋味,敢情您是没有经历过啊!您有什么权利指责我啊!
苏白干巴巴地陪着笑:“生活所迫嘛,公司安排的,我得开工啊。”
“赚钱有很多种方法,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赚钱?”
苏白:“当然想过,有人拉我做生意,没成。面子太薄,不是那块料。“
方先生:“不是说做生意。”
苏白:“去发廊做过学徒,后来还去做过酒店前台,拍过平面,搬过砖——”
方先生:“你要跟我么?”
苏白结巴道:“跟您……干什么?”
“干干这个,干干那个咯。”方先生懒洋洋地,一双眸子却认真地盯在他的脸上,“不限制你的自由,你可以去挑点自己喜欢的戏拍,或者去上学。每个月这个数。”
方先生伸手笔了个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出来的数字更是叫苏白心惊。
苏白的脚步一滞。
他们停在北京的寒夜里,四目相对。
苏白很没出息地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大喜,这是方总啊!
继而他又生气,他气自己没骨气,也气方总怎么是这样的人。
如今看来,都是某某总,内里都没区别。只是姓方的比姓王的、姓陈的皮囊好一点,嘴皮子功夫好一点罢了。
苏白装作老练圆滑的样子:“条件这么好,方总要求不低吧?”
“陪我,信我,随叫随到,不准多问,嘴巴严实。”方先生道。
苏白咽了口唾沫:“为什么偏偏选我?”
方先生举重若轻地笑起来:“偏偏选你?不啊,我选的人可多了。今天提出来,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转而,他深邃的眸子又不那么友善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今晚你来了。”
你来了,我就默认你答应了。
苏白就像自己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时,方先生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对苏白道:“你先考虑考虑。”
苏白僵硬地站着,盯着街角一家咖啡店墙上的价目单,从玻璃倒影中悄悄盯着方先生。
大家都是男的,不存在谁吃亏。
他开出的价格高得离谱,不出一年就能还清父亲的债务.
而且——苏白想读书,想得发齁。
“嗯——我在外面呢——还能干什么,谈生意烧钱呗——今天货色不错啊,小老乡,看起来很嫩,哈哈哈,那还不是小菜么——”
“酒店不行,被人看见影响不好,随便找个地方办了呗——”
隐晦的话语叫苏白心惊肉跳。
“圈里不都这样的么?”方总整个一玩弄感情的混不吝,“我负责?我负什么责?你情我愿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吧,别又当又立的,想出来混就洒脱点——”
方总有意从玻璃倒映里看了苏白一眼,苏白赶紧别过眼。
电话结束了,方总走过来,在苏白的脑袋上摸了一把:“你刚刚在看什么?”
苏白指指那个价目单。
方先生:“你在偷看我。”
苏白慌里慌张地摇头:“我没看。”
方先生揽着苏白的肩膀,轻轻地说:“看就看了,又不收你钱,慌什么——”他凑在苏白的耳边轻声道:“你真纯。”
呼吸喷到苏白耳边的头发上,带着烟味和红酒的味道。
苏白:“方总,您——”
“嘘——”
方先生伸手抚摸着他脑后的短发,短发在他的手指下伏倒又立起,就像风吹过麦浪,苏白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们距离得那么近,苏白能在他深邃的眸子里看见一个小小的自己。
刚才电话里说的,随便找个地方办了。
苏白就是再不上道,也是懂这个的。
男人带着酒香和烟味的唇贴在他的唇上,冷冰冰的,近得能看见彼此颤动的睫毛。他被紧紧地按在墙上,下巴被抬起。
方先生在他耳边说出一句冷冰冰的话:“小白,你记好了。”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一声“小白”?
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叫他“小白”,大概在他看来无异于叫一条狗。
苏白不敢出声——在这样的巷子里,如果被人看见就完了。
(改太多过不了审,不想改了。)
“啪嗒”。
皮带解开。
牛仔裤掉到脚背上,一阵凉意袭来。
苏白突然一下子醒了。
原来这件事是这样的。
两个人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做苟且的事。肮脏、强迫、充满惩罚和不由分说。
往后一年、两年、五年,甚至十年,他没有说不的权利,小心翼翼,仰人鼻息……
就算回到学校去,他还能和同学们坐在一起读书么?
他还能直视着他人的眸子么?
他的前半生挑灯夜读,清高自傲,如今三万八就能买了他的灵魂么?
苏白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方先生。
两人都有些喘,方先生的唇角扬起一个可谓“邪魅”的弧度:“怎么,欲擒故纵?”
苏白迅速地提起裤子,皮带挣裂了,他狼狈地将拉链拉好,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往光亮之处走了几步,艰难地道:“方总,我刚刚考虑了一下。”
方先生点了一支烟,似乎胸有成竹:“哦?结果是?”
“我不同意。”
“嗯?”
“我不同意。”苏白麻木地重复道,路灯在男孩绝望而倔强的脸上投下毛茸茸的光晕。
“以前做过么?”
“没有。”
“不喜欢在这里?”
“不是。”
“嫌钱少,想谈条件?”
“不是。”
“那就是你还有下家,所以不缺钱了?”
“不是。”
下家这种词,打得苏白脸颊生疼,他逼着自己将脑子放空,生怕自己动摇。其实他的心中已经开始动摇了……想想怎么面对那群催债的人……想想那些已经开始读大学的同学们……想想母亲还没有住上最好的疗养院……
方先生靠在墙上抽烟,似乎存心羞辱他:“我的手脏了。”
他的右手抚摸过他,晾在身边。
苏白愣着,然后木着脸从口袋里掏出湿巾,走过去,蹲下。
给方先生擦手。
这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不仅能操纵百亿的大生意,也能傲慢地点燃苏白买不起的烟,还能在幽暗的巷子里粗鲁地做这种事……
头顶传来一阵温暖的摩挲,方先生突然摸了摸苏白漆黑柔软的发顶。
苏白心里一委屈,突然就红了眼眶:“方总,您别生气,今晚的事——”
“我不说。”方总的声音有点喑哑。
“谢谢方总。”
“我不会用这件事针对你,但你要答应我,”方总的手停留在苏白的耳廓上,捏了捏苏白的耳垂,“以后别做了,你不适合。”
苏白红着眼眶点头。
“如果缺钱,可以联系我。”
苏白这次没点头。
既然明确拒绝了方先生,苏白知道自己就再没有立场、也无颜面联系他了。
“听见了没?”
苏白只好点头。
拉链拉上,西服的褶皱抚平,一切恍若没有发生。
苏白将纸巾折叠好放在口袋里,特别乖,特别老实。方总默默地打量他好久,问:“住哪?”
苏白语气里莫名地带着戒备:“我住得蛮远的。”
方先生:“哪里?”
“房山。”
“司机呢?”
苏白:“没有司机。”
方先生:“你开我的车走。”
苏白:“不会开车。”
方先生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说要坐地铁吧?”
苏白:“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了。”
方先生:“……是么,我让江寒送你。”他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不用麻烦方总了,我自己打车走。”苏白急忙道,让他的司机送他,感觉就像是宫女被抬进皇上的寝宫,让皇帝爽完了又被太监抬出去似的,苏白受不了。
“确定?”
“确定。”苏白抬腿就走,他觉得自己又清高,又悲壮。三万八不要了,你也没啥资格要我低三下四了。
“喂——”
“您不用操心。”苏白梗着脖子。
“喂——”
“再见。”
“你走反了,应该走那边。”方先生指着相反的方向。
苏白愣愣的,转而羞愤不堪,他的方向感差到极点,尤其是在这样慌张的时候。
他在方先生几乎是笑起来的目光下仓皇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