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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宴重逢 殿下既然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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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宋府的路并不长,晚风里却到底比午后凉快了不少。
马车停在宋府门前时,宋怀礼与宋昉早已等候多时,他们一言一语地一路走到膳厅。
方至廊下,便听得膳厅之内传来一阵极轻的瓷器相碰声,继而有女子低低“呀”了一声,像是出了什么小小意外。
赵暄的脚步不由一顿。
下一刻,便见一个侍女匆匆从厅中退出来,面上略带慌乱,手里还捧着一方被汤汁溅脏的软帕。
宋怀礼见了,忙低声问发生了什么,那侍女也不敢高声,只压着嗓音道:“小姐方才帮着后厨备菜,不小心碰翻了羹盏,衣袖都湿了,正往后头去换衣裳呢。”
赵暄闻言,心口微微一紧。
她会备菜?几乎是不及多想,他已抬步进了膳厅。
厅中紫檀圆桌已经摆妥,灯火也比白日里柔和许多。赵暄下意识地循着那侍女方才退去的方向,望向侧旁垂着竹帘的小门。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门内恰有人缓步出来。
宋晚已换过了一身衣裳。
先前那件略沾汤汁的浅色衫裙显然已换下了,此刻她穿的是一袭烟青色罗裙,外罩轻薄纱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打扮得比白日里更家常些。
两人隔着半个膳厅,目光猝然相接。
赵暄只觉得,自己这几日压在心底、翻来覆去也没理清的那些心思,竟在她抬眼的一瞬间,全都乱了。
他记得前世她以六王爷身份立在朝堂上的模样,也记得清心殿中她散了长发,眼尾微红的模样。
可眼前这一刻,她又与那两种模样都不尽相同。
此刻的她,只像一个真正的闺阁女子,清丽,安静,却偏又在看见他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来不及藏住的怔然。
那一丝怔然,于赵暄而言,竟比什么都动人。
宋晚也没料到,自己换过衣裳出来,迎面撞上的便是赵暄。
她方才在内间更衣时,原还一再提醒自己,不过是一顿家宴,只消把他当太子、当客人、当一个今生与自己并无瓜葛的人即可。
谁知这念头才在心里过了两遍,一出来便正对上他的眼睛,那些自以为已经收拾妥当的情绪,竟又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最后还是宋怀礼先反应过来,低声提醒道:“晚儿,还不向太子殿下行礼?”
宋晚这才敛了神色,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道:“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这一礼行得极稳,连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倒像方才那短短一眼的失神只是旁人的错觉。
赵暄垂眸看着她,竟有一瞬间忘了叫起。
孙承在旁瞧着,轻轻咳了一声。
赵暄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说完这一句,他心里却又生出些说不清的懊恼。今日白日里在宋府没见着她,他惦了一整路;此刻人终于站在跟前了,他却反倒不知该先说什么。
就在他迟疑的这须臾,宋晚也已起身,退回席边。
宋怀礼也像是觉出厅中气氛隐有不对,忙招呼众人落座,笑道:“既人已齐了,便请殿下上座。”
赵暄这才敛了神色,在上位坐下。
而宋晚,恰在他对面。
灯火之下,桌上小菜皆已摆齐,只留了些主菜的空位,席间布置简单,瞧着倒真像一场寻常家宴。
只有他们二人心里各自清楚,这一场重逢,并不寻常。
“殿下喜欢什么茶?”宋怀礼问道。
赵暄最中意清淡的白茶,此刻刚要开口,心里却略过一个年头,“就来三花茶吧。”
“殿下懂行,这三花茶是我们孟阳的特色。下臣早已命人备好。”宋怀礼拍拍手,很快小厮便端上了几壶三花茶。
赵暄抄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细品起来,“这茶里有茉莉,栀子……”
“还有一味木香。”宋怀礼接道,“这三花茶香气浓郁,是孟阳人最钟爱的日常茶。”
赵暄又为自己添了一盏,“三花茶香气馥郁,口味浓烈就如孟阳本地的民众,朴实热情。我很喜欢。”
宋晚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闻,怎么自己重生回来,赵暄的口味都变了?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在京城时,她常在燕居泡三花茶喝。有一次,赵暄来燕居和她密谋要事,她还特意备了一壶三花茶。然而当时,赵暄只品了一口,就将茶盏放下,还品评说茶香太浓太腻,失了茶气。
他是口味变了,还是在众人面前故作客气?
宋怀礼见太子喝得惯三花茶,感到欣慰,他转身安排小厮下人们,端上了今日的几样主菜。
“青花椒羊肚,烟熏河鱼,三香焖双菌,豆皮玲珑包,和鸭肉粥。都是孟阳特色,请太子品尝。”
豆皮玲珑包就如其名,金黄的豆皮衣薄如蝉翼,被肉馅的汁水浸润,透着肉馅中水芹菜的翠绿。
烟熏河鱼上菜时是由一空碗覆着,盖碗被揭开后,一串烟腾然而起,那木柴的烟火气混着鱼香钻入鼻中,着实让人胃口大开。
三香焖双菇亦是用孟阳当地最常见的三味香料,花椒,姜和茱萸,与经大火爆炒白玉菇与木耳。三香味浓,双菇滑爽。
众人动箸。
宋晚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条河鱼至自己碗中。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鱼腹一侧轻轻拨开,从最嫩的一处挑下一小块白肉,放在碗边。
赵暄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他看着那一小块鱼腹肉,心口猛地一震。
前世在宫中,她也是这样吃鱼。
宋晚低眉品了几口烟火香十足的鱼肉,心满意足。
赵暄见状,也忍不住夹起一小条河鱼,细细品尝,又一一品尝了其他菜。最终,他提起竹筷,夹了一块青花椒羊肚。
羊肚自满铺青花椒的油水中捞出,光泽油亮,水嫩诱人。还未放入口中,青花椒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嘶——”赵暄被麻到了。
一旁候着的小厮是懂事的,见状立刻端来了一碗清水。
“好麻,好辣。”赵暄连忙喝水。
宋怀礼见赵暄模样狼狈,立即起身赔礼道歉:“是下臣疏忽了,不该端上这样一道菜。”
宋怀礼一边说,一边瞄了一眼身侧沉默不语的女儿。
午后后厨备菜的时候,宋怀礼还特意去叮嘱过:太子殿下常年生活在京城,京城人不常吃辣,青花椒羊肚切不可做得太辣,只消放一点点青花椒佐味便好。
此刻,桌子上的这盆羊肚里,青花椒只有两小簇,按理说不该有这么麻辣。以他对女儿的了解,他不禁怀疑是宋晚叫厨子放了十足十的量,又偷偷将多余的青花椒捞了出去。
宋怀礼于心中微微喟叹,这个傻女儿,多年过去,竟还未忘记赵暄么?
“无碍无碍,宋师傅快请落坐。毕竟是当地特色,如今我也算尝到了,以后知难而退就好。”
一句半是玩笑的话,让宋怀礼放下心来,他依言坐下。
赵昉也道,“当初我刚来到孟阳时,也是这般不习惯。常常吃菜吃到大汗淋漓,泪流满面,当真是狼狈。可到了现在,若叫我再吃京城口味的饭菜,我反倒觉得索然无味。”
“京城的菜,除了咸,好似没太多特点。” 赵暄附和。
“其实很多食材,都是咸中得味。”赵昉又道。
三个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大赵朝的各地美食,宋晚见赵暄一边品菜一边聊天,只觉稀奇。
前世的赵暄,永远是孑然一人坐在高位,即便是在喧闹的庆宴聚会上,他的周身一直笼罩着九五之尊的孤独感。
前世她辅佐了他两年,却因身份分别,还从未与他在同一张圆案上进膳过,想不到这样的他是那么的平易近人。
宋晚多想了些,有些愧疚,她默默舀了两勺鸭肉粥到小巧的瓷碗中,又示意身后的小厮将粥端到了赵暄面前。
宋怀礼还是了解女儿,他见宋晚此举,立刻明白自己猜的不错:青花椒羊肚会这样麻辣,都是宋晚的授意。
此刻,宋晚看着赵暄不舒服,也并没有原来设想的解气。
“太子殿下,鸭肉粥解麻,您尝尝看。”她虽然对他说了话,目光却仍是低垂着,躲着他的目光。
赵暄接过鸭肉粥,满面欢喜地尝了一口,问道,“我知道鸡肉粥,还是第一次吃鸭肉粥。鸭肉较腥,想不到拿来熬粥倒是清香。”
宋晚接道,“鸭肉性凉,孟阳人喜好在饮食后进鸭肉粥与蔗乳,是为了滋阴清热。这鸭肉粥是取乌骨白鸭,鸭肉切块后由黄酒腌制,解腥去臊,再加入滚烂的白粥中,才得此美味粥品。”
“想不到你竟然也懂这些。”赵暄感叹。
宋晚即便只盯着鸭肉粥说话,也能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赵昉笑道,“晚儿最懂膳食,每次听她讲过之后,更觉食物美味。”
“你们经常一起进餐?”赵暄立刻追问。
“只因孟阳最好的厨子在宋府,我若想解解馋,只能来宋府蹭上一顿了。”赵昉笑答。
赵暄对赵昉的回答不置一言,转而对宋晚道,“宋姑娘,待你来到京城,我会叫宫廷里最好的厨子准备饭菜供你品尝。”
听闻他提到了进京,宋晚蓦地抬眸,迎上赵暄真挚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世,她不想去京城了,因为再去京城就一定是因为她没有成功救下父亲与赵昉。如果到了明年,赵昉和父亲跨过了那个坎儿,都还活着,她就不会有任何需要进京的理由了。
她一定要救下他们。
这也意味着,她同未来的天子赵暄注定是陌路天涯。
出于客套,宋晚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过殿下。”
宋怀礼见气氛略微凝住,便笑着举杯,说了几句孟阳城中的闲话。赵昉亦顺着话头说起西南诸州的饮食风味,几人边吃边谈,话题渐渐散开,倒也不再拘束。
这一顿晚膳并未再起什么波折。
灯烛渐短,桌上菜肴也所剩不多,宋怀礼便起身道:“夜色已深,殿下连日奔波,不敢再多留。”
赵暄也随之站起身来。
“宋师傅今日盛情款待,本宫心领。”
几人一同出了膳厅。
宋府庭院宽阔,夜风从廊下穿过,将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宋怀礼与赵昉走在前头说着话,赵暄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在两人后面。
走出一段回廊后,他的步子愈渐慢了下来。
宋晚原本落在最后,见他忽然慢下,也只得跟着放缓脚步。
前头两人的身影转过廊角,一时间这段回廊里只剩他们二人。
赵暄侧头看她,“宋姑娘。”
宋晚只得停步。
“今日那道青花椒羊肚,是你的授意吧。”
宋晚眉心微动。她原本还想装作听不懂,可赵暄却慢悠悠地接了下去。
“宋师傅那样谨慎妥帖的人,既知本宫初来孟阳,多半吃不惯麻辣,便绝不会端上一道失了分寸的菜。”他说到这里,语气不紧不慢,“更何况,我听说你今日还亲自进后厨备菜。”
话说到这份上,已没有否认的余地。宋晚也不看他,“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问。”
“是故意的,还是一时兴起?”
“自然是故意的。”宋晚答得很平静,“殿下既然要尝孟阳特色,我不过成全罢了。”
夜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庭院里的草木气。
赵暄看着她,忽然低声道:“你还记着。”
宋晚一怔,所有往事如风起如云涌,全数灌进了她的心。
“记着——什么?”她惶惶不安地问。她忽然好怕他的回应,她深知,和赵暄经历的点点滴滴,她的确全部记着。
他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赵暄没有立刻回答。
前头府门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他却在这段无人打扰的回廊里停了片刻。
“我记起来了,少时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宫里的驭马房。”他缓缓道,“你上了我的马车,还看了我的兵书。”
宋晚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那时我说过一些混账话。”赵暄轻轻咳了一声,“抱歉,当年是我不知分寸了。若这些话叫你这些年都记着,我向你赔个不是。”
他说得极淡。
可这一句落下,宋晚却一时说不出话。
她心中攒着的气,对他的气,哪里是少时那点混账话这么简单。
她真正气的,是那一夜。
是她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他的时候,他却在她耳边低声唤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半晌,她才淡淡道:“殿下言重了。其实您说的这些,我早已忘了。”
赵暄怔愣。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无关紧要的旧事。
可不知为何,他却隐约觉得,她并没有真的忘。
夜风从廊外吹进来,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赵暄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再追问。
“如此便好。”他说。
两人又并肩走了几步,前头宋怀礼与赵昉的身影已近府门,灯火渐亮,方才那段短短的对话,仿佛被夜色悄悄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