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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孟阳兵营 五哥大可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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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云墨阁外折返回府邸去时,马车车轮辘辘碾过被晒得发白的石板路,赵暄靠坐在车壁上,阖着眼,一声不吭。
他的近卫孙承坐在车外赶车,起初还忍着,忍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隔着车帘问了一句:“主子,人没寻见?”
赵暄眼皮也未抬,淡淡道:“我去云墨阁,是为了看看孟阳城中书画铺子的风貌,几时说过是为了寻人?”
孙承在外头无声地笑了笑。
“是,是,是小的眼拙。自然不是去寻人的。殿下只是大热天放着府邸中的冰鉴不用,特特跑去长街上闻汗味、听猴叫、看人挤人去了。”
赵暄终于睁了眼,掀开帘子,冷冷看他一眼。
“孙承。”
“在。”
“你如今说话,实在太没规矩了。是不是皮痒了?”
“那也得看是在谁跟前。”孙承不怕死地回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若在旁人跟前,小的自然是半句不敢多嘴的。两日前的半夜,殿下把小的从床上拖下来,一路摸黑,不停不休地疾驰两日两夜,往孟阳赶。如今到了孟阳地界,忙活到现在,连口像样的热饭都没顾上吃。小的若再看不出来殿下是在找谁,那这些年也算白活了。”
赵暄听得心头微堵,却又无从反驳,只得将帘子放下,闷声道:“我心里有疑虑,一定要查清楚,免得夜长梦多。”
“是。”孙承在外头一本正经地应道,“查事情嘛,自然要从云墨阁这风雅的地方查起。小的明白。”
赵暄被他堵得一时无话,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你这东西。”
孙承听见了,不怒反笑,反而觉出几分轻松来。
他看着前头日光西移,嘴上仍不忘劝道:“主子,依小的看,既然今儿扑了空,不如先回去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到了明儿再见也不迟。人总归还在孟阳,又跑不掉。”
赵暄靠回车壁,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才道:“你这句话,倒还像句人话。”
“小的受宠若惊。”
“少贫。”赵暄说着,心里却也承认,孙承说得不错。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一路赶来孟阳,身子早已乏了。若不是心里悬着宋晚与赵昉,悬着前世那场死局,他原也不至于这样急。
可说到底,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所谓查案、所谓试探,都是正理,却也不尽然全是正理。
他今日在宋府没见着宋晚,心里那一点空落,来的竟比自己预想中更重。
车驾回到暂住府邸后,赵暄先换了身轻便常服,又用热水净了面与身。待一切收拾妥当,方才往榻上一倚,几乎闭眼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等再醒来时,窗外晨光已斜斜照入房中。他这一囫囵觉,竟睡了六七个时辰。
“孙承。”
赵暄坐起身来,先是沉默地接过孙承递来的一盏温茶饮尽,而后才问:“遣人传话给赵昉,辰时我要去孟阳兵营看看。再去宋府,就说我今日晚间清闲,想尝尝孟阳的本地菜。”
“好,小的这就差人去办。”孙承替他整了整衣襟。
辰时,按照安排,赵暄在赵昉的引领下,去了孟阳的兵营。
这里因为是大赵朝的西南门户,囤兵不寡,常备有五万之众。再加随时可征调的民众,孟阳的兵力足足有小十万。
前世,宋晚握着孟阳王赵昉的兵符,为他从孟阳调来四万大军。合上临抚州的三万兵力,七万大军围攻京畿平阳,耗时大半年,才将被赵晧控制的京畿大军打败。赵暄才得以坐稳皇位。
然而伤亡亦是惨重,孟阳兵折损过半。
可以说,赵暄此时眼见的兵卒,日后大概率是为他争夺天下的助力,也有很大可能会战死沙场。
赵暄感怀,看着军营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于心不忍,回头问赵昉,“他们多少岁?”
“年纪小的十二三,年纪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
“可有成家?”赵暄问。
赵昉回道,“年纪小的未成家,二十出头的有些只是说了亲,还未成亲。先祖有训,兵营里,除却将领,这些兵卒年纪都不得过大。年纪大的人羁绊多,顾虑也多,不宜在沙场拼杀。”
前世,赵暄久居庙堂之高,连调兵遣将都是听战报,战报中死伤俘虏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如今他亲眼见到,这些年轻男人抛却一切,坚守在此处,饱经风霜不说,日后还要血染沙场,他无法不动容。
前世,他被早有贼心的赵晧杀了个措手不及。这一世重生,他有备而来,但愿可以不动一兵一卒便解决了赵晧。
在兵营巡视了一圈,一上午便过去了。赵暄同赵昉又回到了城内的府邸。
回府路上,赵暄邀赵昉一道上了马车,他有些话想问赵昉。
“六弟,你与周贵妃娘娘常有书信往来吧?”马车车轮的碌碌声中,赵暄先问。
赵昉微怔,片刻后点了点头,“五哥怎么知道?”
“这次我来孟阳,你并未向我问及你母妃近况,想必已是了然于胸的。”
“是。母亲与我每月都有通信。我知她在宫中安好,她知我在孟阳安好,才能宽心。”
“这几年,你都没能见到父皇与你母妃,一定很思念。”赵暄盯住赵昉的双目。
“是。”赵昉答得含糊。
“那你可有想过回到京城?”赵暄目不转移,仔细品着赵昉的表情与反应。
赵昉垂眉思虑片刻后,缓缓答道,“我十一岁便来了这里,为了做好孟阳王,我四处探访,可以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走进了我心里。十一岁以前的经历,大多是宫内的事情,我也记不清了。我只是思念父皇,思念母妃。”
“等有机会,我会向父皇请旨,准你回京探望母妃。”
“谢过五哥了。”
赵暄沉默下来,他向后靠了靠身子,沉思良久后,才重又开口。
“六弟,我见你有些瘦削,平日里可有什么不适?京城有不少名医,你若需要,我可遣人来。”
赵暄清晰记得,前世在宋晚坦白身份后,他曾问过,真正的孟阳王赵昉去了哪里。宋晚的回答是,孟阳王得了急症,才换了她顶替自己。
算日子,如果宋晚所言非虚,如果他二人没有合力欺骗自己,那么次年夏秋之际,大约就是赵昉得急症的年岁了。
赵昉疑惑,摇了摇头,浅笑道,“五哥或许记不清了,我自小便瘦弱,太医说是娘胎带的弱症。我倒觉得还好,平日里并无不适,多谢五哥关心。”
“那便好,那便好。”赵暄一边回应,一边心道,急症发病前也不易察觉,所以赵昉还没什么感觉。
须臾后,赵暄挺拔了身板,稍作居高临下之姿,又问,“你与宋师傅的女儿宋晚很熟识?我见昨日你唤她晚儿。”
赵昉明显愣住了,继而又笑道,“毕竟都是京城来的旧人,也有一起长大的情谊。她与我,的确很熟识。”
“那她可有提起过我?”赵暄又觉得这样问太过直白,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她还记不记得我,毕竟幼时见过,一会儿还要去他们府中进晚膳,我是想怎么样拿捏分寸比较合适......”眼见着越解释越糊涂了。
赵昉并未回答,而是先反问赵暄,“五哥,你这么在意宋家姑娘?”
“什么?在意?”赵暄连忙摇头,“我都记不清她的样貌了,何来在意。”
“五哥大可放心,她从未提起过你,想来她也不记得你了,不必紧张。”赵昉安慰他。
这安慰在赵暄听来很是刺耳。
她竟然从未提起过他?
难道说少时一别后,她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赵暄有些为难了,前世因为宋晚进京勤王,他二人才得以相知相识。如今,难道要再经历一遍过去的一切,他才能重新得到她吗?
那时就太晚了,太晚了。尝过甜头后,他可熬不了那么久了。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车轮碾路的辘辘声。
赵暄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车帘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渐渐沉了下去。人既然就在孟阳,许多事情总还有时间慢慢看清。
他很快收敛了神色。
回到府邸后,赵暄又搬来几卷史册,细读起来。他是一个分外专注的人,一读起书卷便心无旁骛。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孙承进来提醒他时辰,他才发觉夕阳西斜,已是到了去宋府晚宴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