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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蜕变 做个尼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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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脖子老树下狼藉一片,叶子凌乱地落了一地。
水面静悄悄的,不见洛弋的踪迹。
难道他也遭了不测?
我站在潭边,看着水面上映出的我的影子,除此意外,什么都没有。
“洛弋……”我尝试着呼唤一声,
水底下箭一般地射上来一道光,射进我的怀里,把我吓一跳,一看,怀里的是吓得更惨的已经变回胖娃娃的洛弋。
那么大的一条“鱼”,完全不顾及个人形象,紧紧抱住我,头发简直就是一团浆糊,大眼睛里惊魂未定的,嘴巴一撇,嚎出来,把眼泪鼻涕都蹭到我肩膀上。
看样子,昨晚他也经历了惊粟之事吧。
他赖在我怀里的这个动作定格在那里,我无奈地回头看,是师傅们也无奈了的表情。
尴尬持续定格……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人鱼离了水也能呼吸?
可怜的胖小鱼,惊魂未定之后,再次发现此等灵异事件,马上呼吸困难,连哭都顾不上了,又跃进潭水里,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真是只笨到家的鱼。
后襄到第七天才醒,痴呆呆的,傻子一样。
“一斧子把娃的脑袋劈坏了?”莫醍师傅简直就是个乌鸦嘴!
老仙儿给他把把脉,道“阴曹或可逃一命,雷公斧下断无活。那小子能从雷公斧下捡条命,痴呆几天也算正常。”
我的心放下来。
后襄身体弱得很,迷迷糊糊地经常一睡一整天,爷孙俩在我们无觉庵长住下来。我高兴地很,莫醍师傅却稍有微辞,说男女授受不亲之类,待老仙儿把盘缠——两锭沉甸甸的银子搁到她面前,她便再不顾及啥授受不亲了。
我一直想善意地提醒莫醍师傅:老仙儿是会法术的,指不定他的那两锭银子就是石头变的。
老仙儿摇头晃脑地说:“金银财宝是什么?不就是搁在手里沉沉的石头嘛。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分别?”
我突然明白一个真理:
视财富如粪土的,不一定就是大智慧,仙人们原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嘛。
后襄的衣食住行,全部由我承担,可惜他现在脑袋失灵,体会不出我对他的款款深情,不然,肯定是感动得要死要活的了。
老仙儿每天大部分时间就是在歪脖子树下打盹。
天气凉起来,老树的叶子今年竟显些暗黄出来,更多的枝杈无力地垂到了水面上。
莫惠师傅说“这棵千年老树怕也是到头了”。
“树也会老死么?老仙儿也会老死么?我师傅她们也会老死么?”我这么想的时候,鼻子酸酸的。
不过开心的日子还在继续,有依旧傻乎乎的后襄,有水潭里耍酷的人鱼男,有无所不通的老仙儿,还有婆婆妈妈的师傅们,这样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后襄虽然傻,武功却是日日精进,跟换了个皮囊一样的厉害。他练到精彩处,我和洛弋忍不住会大声叫好起来。
老仙儿有时候会睁开半只眼瞅瞅我们,又会很快地呼呼过去。
“他可真能睡呀”我和洛弋无聊地闲谈着,
“老人都这样吧!”
“他有多老了呀?”
“后襄,你爷爷多少岁啦?”
“不知道啊”,
“真是笨哪”,
“就是……”,
……
天黑了,月亮上来了,三个也玩累了,头枕着胳膊,抬头看着月亮。
他安静下来,郁郁的。我朝他溅点水花过去,他也并不象平常那样理睬我。
“想家了?”我问,
“已经没家了……” 他黯然地回,
“别想了……反正……我和后襄也都没爹没娘的……”我安慰道
“他们还在,我可以感觉到”,他急急地辩驳,“可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他又十分沮丧地说,
“唱首歌吧,人鱼的歌声不是可以传递灵魂的信息么”我问,
“可是,从十三年前,人鱼已经不能再唱歌了”他轻轻地喟叹,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我鼓励他,“你看后襄,受那么重的伤,不是也开始慢慢好起来了么?”
有一段时间的停滞,
后来,轻灵的歌声从水面上飘起来,在老树的上空环绕回转,我听得痴了。
我听不懂那歌在唱什么,可它把我整个的魂儿都要勾走了,我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空灵的虚无缥缈的世界里,心里有种力量要冲开某种枷锁,喷涌而出,我的身体无限的轻灵……
我想,我真要飞升了。
“不能唱!”
吼声把我从美妙的幻境中惊醒,
歌声嘎然而止,扑通一声,洛弋跌倒了水下。
是老仙儿,样子十分吓人。
“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再唱了!……”他冲着洛弋喊,就象洛弋做了杀人放火的事一样。
人鱼为什么不能唱歌?洛弋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老仙儿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可是他总是不说明白。
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我们知道的呢。
自从经历了洛弋唱歌这码子事,老仙儿明显比以前紧张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他真是一个怪老头,日子过得好好的,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后襄的脑袋恢复得差不多时,老仙儿领着他回自己的茅舍住去了。
他们一走,冷清死了,
好在八月十五快到了,我喜欢八月十五,因为八月十五月亮最圆。
我十三岁的八月十五,经历了几件大事。
首先,庵后的那棵老树,第一次,叶子全落光了。它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带走了这个秋天最后一缕暖意。
那晚的月亮,依旧是惨淡的模样,月晕散去,里面影影绰绰看见棵树的影子。
我和师傅们坐在掉光叶子的老树下,抬头看着天上凄惨惨的月亮。
师傅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我举着小画扇,象进香的小姐们那样,优雅地上下挥舞,给师傅们扑打蚊虫。
这枚画扇,是进香的孙员外的三夫人扔掉的。我把它视作宝贝,会擎着它掩面含笑扮作淑女状,常惹洛弋掉一身鱼皮疙瘩。
师傅几个最近也显老了,混浊的眼神瞅着月亮,说 “月亮里面瞅着有棵树哪”,说“咋看着那么像咱们这棵树呀”,说“可能是它的魂儿吧”。
那晚,我吃了很多瓜果,还喝了满满一大杯的果水。
果水是莫嗔师傅用樱桃酿的,庵后的小山坡上有成片成片的野樱桃林。
莫颠师傅断然不承认这是酒水,不过我喝了一大杯之后就晕乎乎的了。
师傅们好不容易才把我折腾回屋,迷迷糊糊地我听见莫嗔师傅抱怨说“佛家人,长这一身赘肉,罪过罪过”。
我其实是闭着眼睛装醉的,我喜欢这样折腾我的师傅们。
我小时候就常常这么折腾她们,常常在歪脖子树上睡沉过去,要害得她们几个乾坤大挪移般地把我移回屋里。
我喜欢看她们这样任我耍赖,喜欢看莫嗔师傅撅起嘴巴假心假意地说“就不该把她捡回来”,喜欢看莫惠师傅“罪过罪过”地叨唠,喜欢看莫颠师傅咬牙咧嘴地托着我的肥腰,喜欢看莫醍师傅看起来托着我的脚其实就是做做样子,耍诈偷懒……
最近这几年,我身上的赘肉横飞猛涨,这样的机会就很难逮得到了。
所以索性装醉装得更真实点。
师傅们把我抬到床上,各自回了房。
我是在半夜疼醒的,小腹里一会儿冰,一会儿火的,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长这么大,我从来不知道痛是啥东西,没想到第一次的痛就是排山倒海、不可收拾。我缩成一团从炕上跌到地上,全身痛得发抖,嗷嗷地叫。
师傅们闻声跑过来,手忙脚乱的又是帮我揉肚子又是给我掐虎口。
一会儿莫颠师傅叫“哎哟,烫死我了”,
一会儿莫嗔师傅叫“妈呀,冰死我了”,
莫惠、莫醍师傅像小蜜蜂一样在屋子里转,搞得我更加头晕目眩。
师傅们念起经来,“南无阿弥陀佛”声声传来,月光也投注到我的身上,我似乎疼得不那么厉害了。
状况到下半夜总算搞清楚了,
莫醍师傅叹了口气说“是月红来了”
我挣扎着问“月红是谁?”
“就是花落水流红”莫惠师傅回答我
我更晕了“什么是花落水流红?”
她们几个推推搡搡的,最后指派能说会道的莫嗔师傅负责给我答疑解惑以及处理善后事宜。
等我终于弄明白啥是“花落水流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就像是蜕壳的蝉,
从今开始,我就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以前,我是个尼姑,
现在,我依然是小尼姑,
但,再也不能无所顾忌了,因为我不再是一个小尼姑了。
我叹一口气,想:
“做个尼姑,把红尘都抛弃了,却抛不掉这女人的身份,又如何做得到万物皆空?”
刘老仙不请自来了,原本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仙翁,像被小鬼儿吸光了精气神一样,一下子干瘪了下去。
他神色悲恸,拽着有些虚弱的我,来到庵后。
我看到了什么?
歪脖子老树从根部断裂开来,露出深处的土壤,血一般的颜色,通红通红。
我看见师傅们失魂落魄地呆立在树下,
这个清晨,庵里死一般地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