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鸳鸯孽》陌上杨柳青

5、树之殇

　　老仙儿步履沉重地挪到老树跟前，摸着斑斑驳驳的树皮，枯白的胡子轻轻地颤着。
　　他向我望过来，一抹哀伤中有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愤恨。
　　我的心陡然痛了一下，
　　那丝愤恨就是那么一瞬，我一眨眼，他满眼就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忧伤了。

　　老仙儿指着那一捧血色的树髓说“把它挖出来吧。”
　　后襄赶忙上来帮忙，老仙儿却说“让她自己来，老槐树，他受得起”。

　　我一捧一捧地放到老仙儿的石钵里，本以为会很多，不过十来捧罢了。
　　老仙儿递过他的研杵，说“用心细细地研磨……”，
　　整个过程，我的几个师傅们都静静地在旁边陪着，不再言语。
　　我细细地研磨，不明所措，却也些许有些明白，老槐树的死一定与我脱不了干系。

　　我想起常常做的那个噩梦，总是有一只骷髅般的黑手，要把我拽进死亡的地狱中去，是老槐树的枝叶，缠住了我的脚踝，把我再次拉回来……难道这其实是真的么？
　　我到底是谁？我是个不详之人么？我想起噩梦中我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嗜血的蝙蝠，有一双丑陋的翅膀，眼睛里喷射着邪恶的光芒……
　　我日日沐着师傅们的佛法，却不配得到这一切，
　　我痴活了13年，到头来还是要回到那万劫不复的地狱中去么？

　　我把所有的疑问和对自我的恐惧都研进石钵里，老仙儿低垂了双眼，盯着我手里的石钵，坐成一幅石像。

　　这个过程很长，没有人说话，连聒噪的洛弋都禁了声音。
　　老仙儿说“好了”，他双手覆住石钵，有蓝色的光芒渗出来，老仙儿的身体不支地摇晃起来，后襄忙扶住他，想说什么又抑制住了。
　　松开手，石钵里出现一粒药丹，红润润清凉凉的，闪着柔和的月色般的光芒。他把那颗珠子放到我手心，竟一下子隐了进去 。
　　刹那间有种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温润的月色，抚过我的每一处血脉。

　　我的脸色，好了许多。
　　师傅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老仙儿道“老树的魂魄现在与你融为一体了，他会保佑你的”。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两行泪水终于忍不住，悄然而下。

　　天，很快就冷得厉害。
　　没了老树的庇护，这个冬天比以往更凌厉了些。
　　少见上山的香客，整个镇子都蜷缩起来过着冬眠般的生活。
　　雪常是一连几日覆了蜿蜒的小路，只有后襄和老仙儿偶尔来时，会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
　　师傅们不似以前那般精神了。
　　她们整日围在火炉边上，迷迷糊糊地念念经、唠唠磕、打打盹、取笑我儿时的丑事。我陪在她们边上，倒倒水、添添柴，一晃便是一天。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有的时候我想，神仙们虽然活了几百几千岁，或许也如我们现在一般，迷迷糊糊地一日过去了，迷迷糊糊地几十年便也过去了。

　　洛弋也扛不住寒冷的空气，躲到潭水深处，常常像冬眠一样的几日不出来活动。

　　雪下得最大的那个夜晚，无月，有雪光，更生一层寒意。
　　师傅们都挤到我的小屋里，说是挤在一起睡暖和一些。
　　我把火生得旺旺的，生机勃勃的火苗映在窗户上，窗外是死气沉沉的暮色天地。

　　下半夜，有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什么声音”师傅们问
　　“风吧”我实在太困，

　　呜咽声持续地传过来，师傅们已经起身了，我撑着打架的眼皮，跟在她们后来来到了水潭边。
　　叫醒洛弋，他竟然什么都没听见。

　　以为真听错了，又响起一阵呜咽，是在老树劈裂的树根处，
　　我走过去，竟然……是一只刚生下的黑色小猫。
　　毛色跟黑缎子一样，眼睛紧闭着，身子蜷在一起，因为冷而哆哆嗦嗦，我把它拢在胸口，小猫舒服地叫出声来“刹——刹”
　　猫不是“喵喵”叫么？咋这只叫得跟破风箱一般？

　　我在屋里最温暖的角落给小猫搭了个窝，鉴于它叫声如此有特色，便给它起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什刹”。

　　什刹长得很快，开春的时候，已经是一只优雅的母猫了。它从来不会因为我的喂养而对我温顺，会在我想去亲近的时候，在我手背上毫不犹豫地留下红红的抓痕。
　　虽然这样，我还是喜欢它。

　　第一枝迎春花开的时候，庵里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批香客：老仙儿和后襄。
　　后襄已经高过我一大截，站在我面前，像是一座山。我扬起头来仰望他的时候，竟然羞红了脸颊。

　　洛弋见着后襄，明显有些不爽。去年两人还差不多一般高矮，今年后襄都是七尺男儿了，他自己还是那么瘦瘦小小的模样。

　　老仙儿依旧是来老树底下坐一坐，枯掉的老树在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里，定格成一种记忆，一个已逝时光的记忆。
　　我和后襄以及师傅们陪老仙儿坐在潭边上，想起了儿时在树上度过的快乐时光，那些记忆，也像是标本一样，定格在我的心里了。

　　什刹不知从什么地方转出来，无视我们的存在，迈着优雅的步伐，跳到了树枝上去。
　　老仙儿指着它问“哪里来的？”
　　我回答“捡来的”，
　　问“哪里捡来的？”
　　我指指裸露的树根说“就那里”。
　　“公猫母猫？”
　　“母猫”。

　　他突然取出研杵，大喝一声“妖猫，快显原型？”，
　　研杵变成一面镜子，从镜子里射出一道光，照向树上的什刹。
　　什刹怪叫一声，镜子里迷迷糊糊地有个黑影，再一晃还是一只小猫。
　　老仙儿收起了研杵，叹一口道“没想到，如此妖物，竟然变成一只普通的小猫了”。

　　我着实好奇，问“什刹有玄妙？”
　　“你如何知道它叫什刹？”
　　“随便起的？”
　　“随便起的？看来还是机缘。”
　　“猫有九命，听说过么？”。
　　“嗯，九命猫妖，很厉害的” 我点点头，
　　“九命并不是最厉害的，猫妖之王，谓之什刹，也就是十刹之意”，
　　老仙儿说到这里，有些停顿，但继续说下去：
　　“什刹，是幽冥使者，冥王坐骑”。
　　他又停了停，郑重地说“既然什刹重现，看来有些事情是非告诉你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