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鸳鸯孽》陌上杨柳青

3、鬼节

　　七月十五，鬼节。
　　鬼门大开之日，生人回避，小心火烛。

　　阳间过元宵、阴间过鬼节，历来是这么说。不过，鬼节这天，庵里面似乎比元宵节还热闹些，大清早便来了许多人，不少是平时从不踏进庵门一步的。
　　师傅们早就料到了，备好了黄表纸、咒符和一应法器。采了五花的露水，浸了阴阳剑、招魂牌、天蓬尺、镇坛木，在院中开了道场，做起了安魂的法事。
　　道场一旁，设两个台子，一个搁了些避鬼避魂的符咒，一个搁了些招魂安魂的旗幡。
　　避魂的法器很快就被香客们取光了，那些招魂的旗幡并没有少上几面。
　　我曾经问过师傅，鬼节不是鬼魂回家探亲的日子么？为什么香客们不是招魂而是避魂呢？
　　师傅说：“活着的人总会有些对不起死者的事情吧”。

　　这天老仙儿来的也很早，来了直接往水潭去。我急忙跟过去，还好，洛弋没到水面上来惹眼招嫌。
　　他从怀里掏出石钵，石钵通体黑透，有手掌大小。这个石钵是老仙儿的宝贝，他配的所有丹药都是用这个石钵细细研磨的，他常说“研药要细，方能磨出草药精华”。
　　接下来我和后伢子都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的是一大再大。
　　他从石钵里掏出了香案一条、甘露碗一只、镇坛木、天蓬尺、令箭各一把，蟠桃四个，还有一个通体红透的灵位，上面的字符跟老龟壳上的文字一样，是西甲文，估计是某个人的名字。
　　他又取出捣杵，也是通体黑透，也不知怎么晃一晃就变成了一把法剑。

　　“伏枷”，老仙儿叫道，“过来，跪下”。
　　他的话里从没有过的威严，我心里也肃穆起来，跪倒在那个灵位前。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十分熟悉的东西萦绕在我的心间，我的心里一片清明，如浴了千年的圣水，洗净了前世的沉浊……

　　我等着老仙儿跟我说些什么，回头一看，他入了定，双手扶着老树的树干，好像也变成歪脖子树的一部分了。
　　再一瞥，看见人鱼男正露出半个脑袋看热闹，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神速地偷去了一个蟠桃
　　……

　　天色还早，香客们便四散下山了。他们似乎很怕天黑的时候还待在外面。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鬼魂们兴冲冲地回趟家，估计大部分要吃个闭门羹了，说不定还要白白地折损几年鬼寿，我不禁有些同情他们。

　　月亮上来，原本该是酷暑的夜晚，竟有些寒气逼人。师傅们把招魂的法器都请出来，为无家可去的幽魂们指一条明路。
　　老仙儿头一次住到庵里。他对招魂一事，强烈反对，说今晚把鬼魂招过来，是劫，躲不过的大劫。
　　然而，佛家之人，该超度的总要超度。于是法事照旧，一丝都没有含糊。

　　老仙儿抬头看着那一轮惨白的月亮，又瞅一眼我，下定了决心般说“是劫躲不过，要来就都来吧”。

　　吃罢晚饭，大家散去。
　　老仙儿住我隔壁，听得见他震天响的呼噜，带着呼啸的哨音直穿云霄。后伢子好苦的命，我边叹息边换个舒服的姿势躺平。
　　每月这个时候，都是我做月光浴的最佳时机，月光仿佛就是我的营养，我可以感觉到它穿过我的皮肤，融入我的血液中。
　　但今夜月无光，偶尔从乌云中泄漏一丝出来，也是惨淡淡的毫无生机可言。

　　睡意很浓，本来还想等等看，是否真有些鬼出来活动筋骨，实在是经不起瞌睡老儿的邀请，一会儿便扯呼过去。

　　正美美地梦到后伢子和人鱼男一人举一盆美食孝敬我呢，忽见他们把盆子往地上猛一砸，变成了两只厉鬼扑向我。马上就惊醒了，天，后伢子竟真的趴在我的身上，我使一个“千金拨四两”的功夫，把他撞翻在地。这才注意到，我屋子里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老仙儿和一个鬼模鬼样的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屋子里白光蓝光四处飞，跟放焰火似的。老仙儿抽空大喊一句“后襄，带伏伽走”
　　后襄被我撞得不轻，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嘴里哼哼着道“伏……伏伽，你快走，这鬼，厉……厉害”。
　　我竟然打错了人，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

　　看老仙儿那边渐处劣势，我掏出师傅给我的桃木剑，便向那鬼扔过去，任是再厉害的鬼，碰到桃木剑也要去层皮。
　　这鬼厉害，桃木剑碰到他身上，竟然化作一团桃木屑了。我又翻出个万字符咒，扔过去，照样是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妈呀，啥鬼，万毒不侵了呀。

　　老仙儿突然醒悟过来，大喝一声“何人装神弄鬼？”
　　那人被识穿，突然朝我这里掷过来一个东西，破窗而去。
　　老仙儿大叫“伏枷躲开”，我也想躲呀，可那东西来速太快，我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轰的一声我又被后襄扑倒在地，心想，完了，暗器打不死我，他也压死我了。

　　有血滴到脸上，一抬头，看到后襄的嘴里汩汩地流出血来，我完全吓呆了。
　　老仙儿输出蓝色的光，罩住后襄，他显得有些吃力，但仍旧连绵不断地往外输送。
　　我用力抱紧了他，呼喊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柄巨大的斧头，扎在他的后背上，深入骨髓。
　　他刚才还好端端的，现在怎么就要死了？我不要他死，我使劲地喊，我要把他喊过来。
　　师傅们也吓坏了，手忙脚乱的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老仙儿的手抖的越来越厉害，他原本就无肉的脸上青筋暴突，看样子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把我的手拽过去，轻轻一划，我一刹那间感到疼痛，却也顾不得，看着我的血滴进后襄的嘴里，我使劲地积压胳膊，让血流得更多一些，我好像看到后襄的脸色有些泛红，但我越来越看不清楚。睡意又来了，很多人都在叫“伏伽，伏伽”，可是我实在太困了，我控制不住地睡过去。

　　梦里依然惊心动魄，一会儿梦见后襄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一会儿又梦见他满身鲜血、一动不动。
　　我大哭，一直哭醒，醒来的时候，好像那一切都只是做了个梦。或许真是梦吧，我这样想，等我一睁眼，后襄真的会老老实实地站在我面前被我欺负。
　　然而，师傅们的脸上挂着担忧。我心里一沉，知道那一切都不是梦，后襄生生为我挨了那一斧，直到我昏过去之前，他都如死了般地没有反应。想到这里，我心里痛得厉害，但哭不出来。
　　师傅们的几张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显然把她们吓住了。她们手足无措地安慰我，告诉我后襄没死，告诉我一切都好好的，我的血把他救活了。

　　师傅们扶我过去，后襄依然昏睡着，老仙儿半倚在他旁边，看起来累极了。见我进来，他的眼神带了一丝凌厉，很快又闭上眼，恢复原状。
　　我虽然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后襄是为了我受伤的，我是引起这些事情的祸端。
　　我轻轻摇摇后襄的胳膊，他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声息。我的眼泪又要掉下来，老仙儿叹了口气说“他死不了了，但需要静养几个月，能在雷公斧下逃一命，也算是万幸了。”
　　我站在边上，噙着泪水，有些坚决地望着老仙儿。
　　他一定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他一定知道今夜来的这人是谁，一定知道那人为什么要杀了我。

　　老仙儿给后襄把了把脉，说“我以为地下那人会趁鬼节时，上来害你性命，没想到竟会是他，更没想到他会扮作鬼魂，让我用错了法术，险些害了你的性命。”
　　我问“他是谁？”
　　他很是伤感地说“也是一个不得已的人”，
　　又接着说“你不要记恨他，他也是作些不得已的事。如果有一天……我希望你能放过他……唯有大爱，方能解脱……”
　　“另一个地下的他呢？”我接着问
　　他盯着我的眼睛，却并不打算再回答我。

　　老仙儿的话，虽然不多，有一些意思，我还是明白了。
　　什么是大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些人是我必须去保护的，他们是我的亲人、伙伴，为了他们，我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

　　“洛弋……”我突然想到他，心思全在后襄身上，忘了他还在水潭里，会不会也遭了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