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鸳鸯孽》陌上杨柳青

2、潭中来客 我伸出手掐

　　我喜欢在有月亮的晚上，躺在老树的枝杈上。月色倾在水面，波光清幽，脚趾轻轻地划过水面，鳞片一波一波地荡开来，忽悠悠忽悠悠，散开了又聚到一起，恍恍惚惚地分不清是天上还是地下。
　　叹一口气，用手垫着脑袋，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也在温润地看着我，那种感觉，就像是娘与孩儿的对望。
　　我想我对从未见过的娘，还是有一点点向往的吧。

　　我轻轻地又喟叹一声，发现近来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不由自主地叹气，也没有什么缘由，这难道就是长大了的表现？后伢子除了话越来越少，脸越来越红之外，倒是很少见他叹过气。

　　尼姑也是女孩子嘛，我翻弄着捡来的一条丝巾，把它系在自己的光脑袋上，对着水面摆摆姿势，翘个兰花指，像孙员外家的小姐一样尖着嗓子道“小尼这厢有礼啦~”。
　　“啊……”我听见了呕吐的声音，不错，是呕吐的声音，从水底下传过来。
　　水面轻悠悠地颤，好像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个的小气泡。
　　待我仔细那么一瞅，嘿，好大的一条鱼尾巴。

　　月吟潭每个月都会有些鱼呀、虾呀、螃蟹呀之类的来来往往，我见过长着闪光鳞片的小黑鱼，会变颜色的大龙虾，慢吞吞的身上刻着奇奇怪怪字符的老乌龟，还有长着小翅膀的贝壳，他们张开嘴巴的时候，会看到亮闪闪的小珍珠，要不是老仙儿告诉我如果取了他们的小珍珠，它们就也活不了了，我早就下手搞几颗了。
　　更多的还是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五颜六色的海草。有一些奇异的品种，只在老仙儿的医书上见到过。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他们通常会在某个月圆之夜，当潭水如潮水般涌动时出现，然后会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再次随着潭水的涌动悄悄离去。
　　老仙儿通常会在月圆之夜来，取出个镜子在翻涌的水面上照一照，照完了又面色失望地离开。他很少那么严肃过，我想他一定是在等待什么，直到那只刻着奇怪字符的老乌龟来，他终于把白胡子翘了翘，摸着老乌龟的龟壳道“老伙计，这么久就你来了呢”。
　　老仙儿教我人龟壳上的文字，说是失传多年的神的文字，叫“西甲文”。龟壳上共有三段306个字，到老龟离开的时候，那些字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却不知道在讲什么内容。
　　“以后会懂的，倒是不希望那天会来”他曾经这样告诉我。

　　“扑通”水面上又是一翻腾，我收回心思，差点掉进潭里去。
　　水面上一个小孩子！我伸出手掐掐他的小肉脸，没错，跟年画上抱鲤鱼的胖小子一个样。

　　他的头发卷卷的贴在头皮上，圆溜溜的闪着光的大眼睛，胖嘟嘟的小脸蛋，胖嘟嘟的小胳膊，嫩的看起来能掐出水来，我忍不住又伸出手去。
　　“滚开，臭尼姑！”他开口说话，奶声奶气的，虽然骂了我，却让我听得比蜜还甜。
　　“真可爱呀，让姐姐抱抱”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喜爱泛滥，一下子抱起他，带出了水下的一条鱼尾巴。是只鱼！不，人鱼，哦不，人鱼娃！
　　我惊得松了手，那个倒霉娃扑通又被扔进了水里。

　　“过分！”他从水下面钻出来，抹掉头上的水草，理理有些乱掉的头发，气鼓鼓地瞅着我，奶声奶气地问“喂，小尼姑，这里是哪里？”
　　“月吟潭呀”我好声好气地告诉它，
　　“月吟潭是个什么东西？喂，臭尼姑，本少爷饿了，找点吃的来”他愈发地不把我看在眼里，看来我不发点威，真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了
　　我用手叉了自己的腰，一副地盘老大的模样，“谁家的野孩子呀，爹妈哪里去了”

　　倒霉娃嘴角瘪了瘪，用蓝汪汪的盈满了泪水的大眼睛盯着我，在我还没来得及承认错误之前，放开了嗓门嚎起来。
　　我的慈悲心又一次空前泛滥了，
　　“不哭不哭小鱼娃，是姐姐不好”，
　　……
　　“你的爹爹妈妈呢？”
　　……哭得更厉害
　　“这可怜孩子，不哭不哭，姐姐给你拿吃的去”
　　……没了哭声，看到他从手指缝里偷偷地瞅我，见我没有动弹，又扯着嗓子嚎起来，
　　“啊呀呀，马上去”

　　我窜下树，往庵里跑，边跑边不放心地喊“姐姐马上就带好吃的芋芋来呀”
　　听到他在后面喊“我要吃七心鲤鱼草做的糕”。
　　“七心鲤鱼草? 乖乖，那是老仙儿珍藏的一味草药，我只在潭里见过一回，早入了药制成了“一窍还转丹”，这时候上哪里去给他找，不管了，莫颠师傅的芙蓉糕也不错了。

　　师傅们都还做着晚课，哼哼呀呀地念着些经文。
　　我蹑手蹑脚地越过去，揣起几个糕饼就跑，不小心撞翻了两把扫帚，听见莫颠师傅一声大喝“这么晚了又去哪里”
　　我边跑边回“水潭边有只饿晕了的野猫，我去喂一下”，
　　哈哈，这个借口屡试不爽。关键是，我平时确实是表现得十分具有慈悲心嘛。

　　赶到水潭，胖小鱼已经等得十分不耐烦了。
　　他竟然对我的好心视之不见，还是一副鄙夷的神态，拿过糕饼就是一大口，马上又吐出来喊“这哪里是七心鲤鱼草嘛！”。
　　“爱吃不吃！”我不摆他，爬到树上继续拾掇我光润的头顶。
　　偷偷地瞥一眼这胖小鱼，他乖乖地啃芙蓉糕，看起来吃的还挺香。
　　“小孩子就是不能惯着嘛，要像我对后伢子那般地疾风扫落叶嘛”，我又偷偷瞅一眼他，心里简直开心死了，多可爱的小人鱼呀，明天让后伢子给他捉蝈蝈玩。

　　我回去的时候，师傅们已经歇息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得明天早上才能告诉她们了。
　　哈，一定会把她们惊呆了！

　　第二早，山鸡还没打鸣呢，我就自然醒啦，生平第一回，很有些纪念意义。
　　我飞快地跑到水潭边，水面上除了些落叶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走了？
　　心里失落落地，跟丢了宝贝似的。
　　我一屁股坐在潭边上，懊恼地把小石子扔进水潭里。
　　“哎哟，杀人啦！”尖利的声音响起，水底下窜出一个陌生男子的身影。
　　长长的弯弯的头发遮住了半个脸庞，蓝色的闪着怒火的眼眸，挺拔的鼻梁和略微翘起的嘴角，滴着水的古铜色的肌肤…… 似乎看起来很有弹性……哎呀“没穿衣服！”
　　我反应过来，忍不住大叫一声，羞得捂住眼睛。
　　“有没有搞错！臭尼姑，想谋杀我啊！”
　　他用手揉着自己的额头，把一块通红的地方亮给我看，眼睛里的火花都快烧着我道服了。

　　那颗幸运的小石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这个倒霉蛋的身上。
　　苍天呀，我可是从来没这么精准过的。

　　“道歉！臭尼姑”倒霉蛋依旧不依不恼。
　　我岔开话题，超他后面瞅了瞅，试探地问：
　　“请问，你见过胖小鱼……没有？”
　　“胖小鱼？竟然用这么难听的字眼称呼本公子，本公子姓洛名弋！”

　　我的嘴巴张成了O形，胖小鱼=小帅哥？就这体型，实在是扯不到一起去。
　　“你，也是鱼？”我禁不住发问
　　“是人鱼！”
　　“还不一样，也是鱼！”
　　“人鱼不是鱼！”
　　……这倒霉蛋，怎么这么大火气，我耐下心来，
　　“你真的是胖小鱼?！”
　　“我不叫胖小鱼！”
　　“哦，是胖大鱼，或者叫你人鱼男得了！”
　　“我叫洛——弋——！”
　　树叶纷纷落下来，满树的黄雀、乌鸦啥的叽喳而去，我感受到了河东狮吼的强大威力！

　　师傅们大呼小叫地奔过来，见到水潭里的洛弋，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老仙儿跟后襄很快也赶过来，隐藏不住的激动。

　　他对人鱼男说“出来吧，不用怕”。
　　人鱼男不搭理他，倒竖着把脑袋插到潭水里。看样子是要躲起来，光露个鱼屁股给我们看。
　　老仙儿又说，“人鱼族的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他只是把尾巴晃一晃，算作是回答了。

　　看样子要逼我用狠招了，我咳嗽一声，故作正经地说“洛弋公子呀，您竖个尾巴对着我们，你看你放屁放出了多少水泡泡呀”。
　　水面上一阵晃动，差不多都气绿了的一团乱发又浮上水面，拿两只恶狠狠的鱼眼睛瞪着我，尾巴一甩，溅我一身的水。
　　老仙儿对着他无奈地叹口气说“我等了这么久，没想到只等来一只小人鱼，洛震呢？”。

　　“你怎么知道我父王？”洛弋终于严肃起来，
　　“你是洛震的儿子？好，好，我与你父王，认识已经很久很久了”，
　　听到老仙儿提他父王，洛弋的眼神暗下去，
　　“出什么事情了？”
　　“十三年以前，我们的家园不再安宁，大得不能想象的海啸和海底地震几乎摧毁了几千年的海底世界。作为海洋灵魂的守护者，人鱼族再也唱不出可以平息海难的镇魂曲。今年五月十五那天，海水再一次变成了魔鬼，……这次，把我的亲人全夺走了……”

　　“十几年前？”老仙儿若有所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情更加严肃。
　　人鱼男回忆起那段悲惨的经历，忍不住趴在水潭边上哭起来。后襄好心的过去安慰他，被一大截鼻涕正中眉心……
　　“五月十五？”老仙儿把个眼睛眯到一起，似乎是参不透这其中的机妙。
　　“五月十五？”我突然有些印象，因为那天夜里，我好端端的竟会寝食难安，生平第一次失了眠，而且是……彻夜难眠啊。

　　“后来呢”师傅们依然是穷追不舍。
　　“后来，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父王和姐妹们被吸进了一个大漩涡，然后一个浪头打过来，等我醒过来，就是这个水潭了……”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师傅们大眼瞪小眼，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老仙儿。
　　老仙儿再也不是啥都知道的模样，捋着那几根玉米须，眉头不展。
　　他踱到歪脖子老树下，扶着树干在那里自言自语道“你也看不透么？”
　　……
　　微风过，老树的枝叶轻轻摇动。
　　“难道是他么”
　　又是一阵风过，
　　“真的躲不过去了么”，
　　这次无风，树叶却在沙沙作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