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古庵，老树，深潭 我叫伏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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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伏伽，从小生活的地方，是个名为“无觉”的尼姑庵。
无觉，就是“没有感觉”的意思。当然，我这么解释，师傅们肯定不乐意，她们必会引经据典地跟你讲：“觉终日觉，由为无觉，觉亦无心”，还有 “无觉，觉；无知，知”，“觉之大悟，是为无觉”之类。其实吧，我听来听去，就是“没有感觉”这么简单的意思。
不过，我更喜欢把这个养我的地方叫做“午觉庵”，就是“适合于睡午觉的尼姑庵”。
你如果也能像我这样，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躺在庵后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枝杈上，听我师傅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念尼姑经，看她们中途打个小盹，顺带着打打呼噜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午觉庵”这个名字是多么的“实至名归”呀。
庵是依山而建。庵很小，有正殿一座，厢房几间；山也不高，山底下的村民把这山叫做“后山”，后山这名字实在不算个名字，世上有多少个山村，便会有多少个“后山”吧。
庵后空旷处长了株歪脖子老树，斑驳的树根，错落的枝叶，枝叶下拢着口不大的水潭，常年蓄着汪汪的潭水，倒有个响当当的名字“月吟潭”。
“月吟潭”的得名，据说来自于圆月时潭中的景致，“秋月吟水，银霜满天”，曾有远游的风雅之客题词于此，至于怎么好，我其实也说不上来，再说我要是太过夸耀，岂不是有自诩之嫌？
庵里尼姑不多，发展这么多年，也还是四个老的，一个小的。小的自然是我，今年也13岁了；老的是我四个师傅：莫醍、莫嗔、莫惠、莫颠，她们的岁数不能讲，讲了要被打光头的。
我无聊的时候，会想些“我师傅的师傅是谁”、“我师傅的师傅的师傅是谁”、“我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的师傅是谁”这些个问题，她们通常一句话“师傅的师傅，当然还是师傅”就把我打发了。
庵里香火不旺，也就每月月初，会从山下来些女客，磕几个头、烧几柱香，顺带着从“月吟潭”里取些潭水回去煮茶。
这时候，我的师傅们总是跑前跑后忙个不停，也会使唤我送个茶水，递个手帕。
对于香客们免费取水这个事情，我很有些意见，怎么讲这月吟潭也是本庵资产，他们要取水，多给点香火钱得了，就说这“月吟潭”上通月宫，乃月神水眼，既是神水能不献祭么？
我说的理直气壮，师傅们是“啊呀呀”地乱翻眼睛，说我越大花花肠子越多了，非逼着我抄颂《大吉祥天女咒》两百遍不可。
可我，这不是为了本庵的长远发展考虑的么？
幸好，至少还有一个人理解我，支持我，在维护“月吟潭”资产文化上给予我充分的肯定。
此人是谁？此人乃“无觉庵”荣誉香客（从来不掏香火钱的）、“月吟庐”主人（在山顶上有两间破茅舍的）、后伢子的爷爷（后伢子是我从小欺负到大的倒霉孩子，大名后襄的）、无觉庵下任庵主的师傅（我跟老仙儿学医至今的）----“老仙儿”是也。
我还刚会爬那会儿呢，老仙儿就老得只剩下一大把胡子了，过了这十几年，除了胡子更长之外，根本就看不出他有任何变化。
他常常会倚老卖老，让后襄那傻孩子砍柴烧火倒茶端水，其实他身体好着呢，我和后伢子跟着他去深山里采药，再陡峭的山坡他噔噔噔就上去了，跟人参精差不多。
我常捋着老仙儿老长老长的白胡子问：“老仙儿，你是不是个老人参精呀？要不，分几根人参须子给我？”，老仙儿倒是不生气，眯着眼说“幸亏不是人参精，不然胡子早被你拔光了！”
我跟后伢子是吃同样的奶水长大的，老仙儿家那头老黄狗的奶水可真旺，不但喂饱了大黄和小黄，还把我也喂得肚肥腰圆。
据我师傅讲，我吃奶简直就是饿虎扑食，小眼睛瞪得贼亮，把大黄把得死死的，后伢子都没啥机会抢上几口。所以，后伢子长得跟豆芽菜似的，我得负主要责任，人家从小就奶水不够嘛。
后伢子是我唯一的伙伴，我跟他一起捉蚂蚁、逗蝈蝈以及逮蟋蟀。他长得那么瘦小，跟我哪里有得比，我玩赖了就常常欺负他，欺负他他也不哭。所以，总体来说，春芽子是个合我心意的好好少年，可惜这几年他个子一下子窜起来，我看他都要成仰视姿态，想欺负他也无法得逞了。
照理，庵里是不接待男施主的，不过，在我师傅们眼里，老仙儿已经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男性”了，所以庵里的那些个“清规戒律”对他和后伢子一律豁免。他们在我们庵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为啥叫“老仙儿？”，因为这老头儿神的很啊，说起“老仙儿”的神，那可是出了名的，全镇人都知道。谁家里丢只鸡啦，跑只羊啦，找老仙儿一掐一个准。
而且他还会些法术，我还是婴儿那会儿，他曾经在我面前单独表演过，手上冒出蓝呼呼的火花儿，逗得我开心得不得了，不过演到一半他就收手了，让我婴儿的心灵深受打击。
老仙儿来庵里也不进香，光摆张藤椅在歪脖子老树下晒太阳，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好像那棵歪脖子树能听明白似的。
他说些奇怪的话，“劫数呀，也是运数呀”，“不知道咱老哥俩，谁会走在头里”呀，“造化弄人，连神仙也放不过”之类……
似乎没有老仙儿看不好的病，只不过求他看病，要颇费些银两，用老仙儿的话说叫“一分价钱一分货”，所以他的生意也不比我们小庵兴旺多少。
他还指望着他家后伢子继他衣钵，发扬光大哪，不过后襄这倒霉孩子横竖看都不是那块料。我私下里问老仙儿“把我收了吧”，他捋着胡子眯着眼说“收不了哇，道行不够”，又无限伤感地说“早晚会有人把你收了吧，许是好事……”。
“老仙儿”的话，我自然不懂。不过他本来就神叨叨的，我也就见怪不怪了。
老仙儿会法术这点，后伢子都不知道，或许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我知道好些大人的秘密哪，我是婴孩的时候，大人们会在我面前自然自语些话，他们以为我啥都不知道，其实我啥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哪。
象老仙儿会法术，象莫醍师傅偷偷藏了两吊香火钱……
小孩子能唬弄么？当然不能。
许是我天生的强闻博记终于感化了他，老仙儿总归是收了我这个徒弟，后伢子比我还高兴，因为他总算可以全心钻研他那些破破烂烂的武功秘籍了。他每天有板有眼地练，我无聊的时候也跟着他比划几下，小的时候还偶尔能胜他几次，现在越大越没有机会，索性不再费那个时间，有时间了还不如去月吟潭的老树上消磨时光。
我的很多时光，便在那株老树上度过，悠悠地荡荡秋千，或者一荡荡进水潭里，象鱼一样地游上几个来回。
不客气地说，我游得真是棒极了。我曾经试探着到水底看看，每次都被那老长老长的枝叶缠住脚踝拖上水面。
我跟师傅们讲，那株老树是活的，她们总要大惊小怪地阿弥陀佛一翻，对我念上半天的《戒诳经》。后来我又跟她们说，那个水潭也是活的，更是把她们惊得五脏去了六腑，硬要说是老仙儿把我带坏了。
所以我再见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便不再跟她们讲。专等了后伢子来，我说什么后伢子都信的。
所以跟后伢子在一起，尤其是我欺负他他都不吭气的时候，日子还真是蛮开心的。
当然，我也不是时时都开心的。尼姑们就没有心事么？
我13岁少女的情怀偶尔会没来由地忧郁那么一下，这个时候，我喜欢躲进老树的枝杈里，想些自己的心事。
我会想我从没见过的爹娘，想他们是个什么样子，想他们为什么把我抛弃了……。
师傅们说我是从水潭边上捡的，被一个小小的襁褓包着。
“那时我有多大？”我问，
“这么……这么大吧……”莫醍师傅先是手掌拢起来，画一个小圈。
“切～那么小，谁信？”想我堂堂三尺身材，生下时怎会如此不堪。
“真的，就这么大”她又把合拢的手掌稍稍放开了些。
“后伢子也是拣的么？”我接着问
“估计是吧”师傅们回答
我心里略有些安慰，于是叹一口气，像尼姑一般地不再说话，
师傅们也像我一般，盯着月吟潭泓泓的水面，叹一口气。
当然，我偶尔想想也就罢了，我觉得做个小尼姑挺好的，尤其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听庵里师傅们高高低低地唤我，“伏伽——伏伽——”，我就觉得，天底下的“家”，大概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古庵，老树，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