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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侵蚀之罪其十二 ...

  •   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十二 侵用兴至二年至十三年俸银十五万两。

      ————————————————

      面对去而复返的关和,余子谦不免吃惊又厌恶,皱着眉头道:“你还有何事?”

      透过手臂粗的栅栏,只见关和摘下面具,在牢房了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没找着。
      接着,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脱掉厚重的靴子,跟个刚种完地的农民一样,这里伸一伸胳膊,那里捶一捶腿,好不自在。

      余子谦神情冷淡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关和既没有方才的恼羞成怒,也没有一丝胆战心惊。
      待修整好了胳膊腿儿以后,他才慢慢悠悠道:“余老说得对,他是昏君,我是佞幸,可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想到他会唾面自干,余子谦瞪了他一眼,嗤之以鼻地转过身去。
      走回牢房最深处的黑暗中,那里有一张仅供一人侧躺的木床。

      关和满不在意,还挪了下屁股,靠在栅栏上,自言自语起来:“但是啊,余老您想一想,若没有您这样力挽狂澜、拯救苍生于水火的能臣,就好比庚戌之变若没有您的指挥,大燕不就提早玩完了吗?”

      黑暗中的余子谦翻了个身,背对关和而睡。

      对方毫无反应,关幸又接着道:“所以您呢,也别跟皇上怄气了。我知道您是他的师傅,自从遇到我之后,他的确被我带坏了,不听您的话,脾气也不好——这些都是我的错,您要怪就怪我吧。”

      这番唠唠叨叨,让余子谦颇不耐烦,索性闭上了眼睛,假装睡着。

      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令关和倍感熟悉。
      仿佛少年太子又回来了,激发了他舌灿莲花的功力,继续给余子谦戴高帽子:“我还知道,余老您胸怀天下,赤胆忠心,不会弃苍生于不顾。也许在您看来,我死了更好,皇上就能一心治理天下。可是关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您忍心叫同样胸怀天下,赤胆忠心的关家,落得绝后的下场吗?”

      沉寂的黑暗中,忽然飘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叹息:“我敬重关总督为人,但他居然有你这么一个儿子,真是可悲!”

      要换了刚到京城那几天,关和听了这种话,只怕当即哭成个泪人儿。
      但现在的关和不再一味逃避,开始学着坦然面对和接受。

      当然,也是因为脸皮变厚了。

      “您说得对,在关家,我从小就是一个多余的孩子。大哥辅佐先帝,二哥名扬天下,姐姐保家卫国,只有我……什么也不会,还带累了他们。”关和苦笑着说,鼻尖有些发酸。

      那个穿着褐色棉袍的背影,有一瞬的微动。
      却仍旧不置一词,仿若未闻。

      关和坐在地上转过身,吸了吸鼻子,笑道:“我从小体弱多病,父母兄长都对我千依百顺,爱护有加。他们不求我做什么,只希望我能平安长大,像寻常人一样结婚生子,到老死去。”

      说到这儿,对家人的思念之情一时涌来,关和眸中泛起薄薄的雾气。
      雪白肌肤下,脖颈处有几条青筋,微微凸起。

      平复心绪后,关幸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但我不甘心就此虚度一生,我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上,不是为了平平安安老死才活着。我也想辅佐明君,建功立业,我更想……像凤王一样,和皇上一起,为万世开太平!”

      栅栏深处,传来衣物与木板摩擦的窸窣之声。
      余子谦缓缓起身,用那双饱经沧桑,略显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靠在外边的黑影。

      眼见终于有戏,关幸不由咽了口唾沫,声音听起来非常笃定,道:“父亲告诉我,要去寻我的本心,想来就是这个吧?但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我没有办法跟凤王一样,凭一己之力为皇上横扫六合,皇上需要的不是我,而是像你、张阁老、余部堂、萧海和世贞这样的人,只有你们,才能帮助他完成振兴大燕的夙愿。”

      话音落定,牢房中一片寂静。

      灯笼里的火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飘起一股淡如薄纱的青烟。

      听见栅栏内有清晰的脚步声,关幸忙定睛细看,只见余子谦已走到面前。
      隔着横梁,低头俯视着他,沉声道:“你错了,你既知本心,就当知行合一。若知而不行,便是被私欲隔断,只是未知。”

      顿时间,关和陷入云里雾里。

      刚才那番话,关和说得自己都信了,真真是感人至深,催人泪下,恨不得誊写下来,四处传抄。

      按照关和的预计,不说要他痛哭流涕,痛改前非,但至少表个态,说一句“我误解你了”,总不为过。

      万万没想到,如此深情的剖白,余子谦这老头居然岿然不动。
      只换得他起床,和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哪是普通的顽石啊?敢情是块金刚钻吧!
      气得关和想翻白眼。

      值得庆贺的是,金刚钻老头说完后,并没有睡回笼觉的打算,而是接着道:“方才这些话,你可知是谁说的?”

      他指的应该是什么“知行合一”,关和摇了摇头。
      从下往上看,余子谦的面容更显老态,火光在皱纹凸起处照出一片白,漆黑眼珠隐藏在白光之下,看上去就像冤狱中的厉鬼。

      关和咽下一口唾沫,只觉背后凉嗖嗖的。

      余子谦并不知道在关和眼里,自己已经是冤死鬼了,神色平静如常,眸中竟有一丝回忆往昔的柔和,道:“说这句话的人,是我的恩师,也是你父亲和张阁老,还有当今太后的师傅。”

      前几句话,关和都没什么反应,只是听到“太后”时,眼睛陡然睁大,愣道:“太后的……师傅?”

      余子谦轻轻点头,垂下眼,看着关和那张与太后神似的面容,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件案子牵涉太多太多,不是你能插手的,你走吧。”

      关和赶紧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抓着木梁,对正欲转身的余子谦道:“余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沂王的案子和您的师傅,还有太后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身褐色棉袍背对着关和,整齐的发髻轻微晃了晃,是余子谦在摇头,只听他重复道:“你快走吧!”

      关和的手指紧紧抠进木梁内,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分明感受到了余老头的动摇,以及想要将某些重要之事告诉自己,却不知为何打消了这个念头,又变回铁石心肠,无动于衷。

      这种功亏一篑之感,叫关和实在不甘心。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那身褐色棉袍,道:“余老,求您告诉我,沂王究竟为何而死!”

      余子谦没料到他会对一个老人家动手,险些被拉了个仰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甩开他的手,怒道:“我说过,无可奉告!”

      关和也气了,趴在栅栏上,指着里边头发花白的老人,撂下狠话:“您若不说,我就不走!”

      余子谦冷哼一声,整理好棉袍,躺回狭窄的木床上。

      关和又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栅栏,心里直骂,真是秦朝茅坑里的汉朝石头——又老又臭又硬!
      大概是被自己这个比喻给逗乐了,关和渐渐冷静下来。

      回想起与朱立匀的少年时光,两者一对比,发现还真有些相通之处。
      都是一样的倔牛脾气,一样的冥顽不灵。
      就像太子爷生病时,他溜进东院内探望,虽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到底还是有些收获的,类似……儒雅如太子爷,居然也会骂人啊!

      关和忽然觉得,自己有时候挺贱的。
      就喜欢死缠烂打,别人主动送上门来,他还不乐意了,像是高世蕃和晋王那种,就半点兴趣也无。

      或许,这就是他风格迥异的“征服欲”吧?

      克己复礼的太子爷,被他征服了。
      不苟言笑的冯永烈,也被他征服了。
      就连怒目金刚的萧海,还是被他征服了。

      现在,关和便要大展拳脚,收拾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老顽固。

      关和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贼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没有引起余子谦的反应。
      他正蜷曲着枯瘦发皱的手臂,当作枕头酣然入睡。

      闭目片刻,忽听得外边有歌声传来,嗓音清亮,语调幽怨,唱的是:“孔翠雌雄认未真,虚度韶华十六春。一笑花前轻逗引,却把俊郎作美人。”

      余子谦皱了皱眉头,紧紧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耳朵也一齐闭上似的。

      又听得那声音念道:“当初爷娘若生我做个女儿,凭着我几分才色,说什么蛾眉不肯让人,也做得狐媚偏能惑主。饶他是铁汉,也教软瘫他半边哩!”

      如此淫词,余子谦只恨不能拿起戒尺,代关宁好好管教一下这个逆子。
      他沉声呵斥道:“住口!”

      靠在栅栏上的关和,回过头来,居然一脸惊喜,道:“余老您接着睡啊,我给您唱小曲助眠!您喜欢听什么?方才这支《男皇后》如何?”

      余子谦只差被气到吐血,但仍旧板着脸孔,用一床破旧肮脏的棉被捂住头,打算不闻不问。

      关和在心底偷乐,只要会生气,那就是有戏!
      他清了清嗓子,又将声调拔高了些,轻轻唱道:“俏冤家扯奴在窗儿外,一口儿咬住奴粉香腮,双手就解香罗带。哥哥等一等,只怕有人来。再一会无人也,裤带儿随你解。”

      这声音虽然轻轻飘飘的,却很有穿透力,仿佛无孔不入。
      余子谦哪怕捂着耳朵,都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句,让本就下流不堪的词语,变得更加隐晦兼淫-秽。

      年过六旬的余老头,哪能遭这种罪?顿时一把掀起铺盖,起身高喊:“来人——来人啊!将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轰出去!”

      关和喜笑颜开地扒着栅栏,笑道:“余老,这首《挂枝儿》可还合您口味?要不,我再给您唱支山歌?我山歌唱得可好了,差点就在那亚尔上夺了魁首呢!”

      余子谦又喊了两嗓子,发现门外的狱卒居然无动于衷。
      他当然不知道,关和事先已吩咐了狱卒,甭管听到什么都不许进来,就算他叫破了喉咙也是白费力气。

      关和又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急道:“余老,您赶紧躺下歇会儿,不然天就要亮了。我给您唱一首《打双陆》,姐儿窗下织罗袜,情郎……”

      “别再唱了!”余子谦暴走而来,要不是有栅栏挡着,他真要一掌劈下去结果了这个妖怪。
      他指着关和,愤道:“你真是给关家蒙羞!”

      现下,关和正处于死皮赖脸状态,就算骂他上对不起关家十八辈祖宗,他都只当做耳旁风。
      “余老,既然您不听小曲也不睡觉,长夜漫漫,就跟我说说沂王的事儿呗?”关和歪着头,笑嘻嘻道。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叫余子谦直想放声大骂。
      偏他一向涵养深厚,自持清高,一时间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能干巴巴气哄哄道:“你……满口污言秽语,陛下和关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情郎搭我哩个打双陆……”
      “住口!”

      “那聊聊沂王?”
      “休想!”

      “只听得人说道把住门子捉两个……”
      “住……别唱了!”

      突然间气血上涌,余子谦只觉一阵头晕眼花,扑通一声,歪倒在了地上。

      这下可把关和吓得不轻,要是余子谦有个三长两短,且不说朱立匀,还有张余二老怎么找他算账,就是余子谦做了鬼,怕也不会放过他——想他老人家一世英名,居然死在如此歌声之下,这传出去,还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关和顿时满头大汗,叫道:“余老,余老!您没事吧?我不唱了,我马上去叫大夫,您一定得撑住啊!”

      说着,他七手八脚地穿上厚底靴,戴上面具,提了灯笼正要走。
      忽听里边一声咳嗽,呵道:“回来!”

      关和又摘下面具,将灯笼拎高了些,只见余子谦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
      那一头白发变得凌乱不堪,在火光下,一根根闪动着银白的光泽,褐色棉袍上沾满灰尘,狼狈而落魄。

      这一摔,好像摔掉了他的骨气。
      眼睛不复神采,那两道深刻的皱纹,也像没了支撑的空架子,重重耷落下来。

      关和于心不忍,捏了捏拳头,声音中满是歉疚,道:“余老,我不是有意的……您好好歇着,我……我走了。”
      他默默转过身,正琢磨着,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万一真被他气出了个好歹,那就糟了。

      “沂王之死,关夫人最清楚。”

      关和愣了一瞬,才发现余子谦终于松口了。

      “我娘?她怎会……”关和迟疑片刻,顿时恍然:“您是说,我大嫂?!”

      余子谦轻点了一下头,好像再无半分力气,声音虚浮:“关夫人不仅医术高明,且颇通病理。之前,陛下曾与我说过,沂王死后,关家曾托这位夫人,暗中查探过沂王的死因。”

      关和心中一凛,两步走近栅栏,看着黑暗处朦胧的身影,愕然道:“所以……父亲才出面为您求情?因为他知道,沂王根本就不是您害死的?”

      余子谦却并不作答,只是摇了摇头:“我只能说这么多,其余的……全凭陛下圣裁。”

      这句话,让关和思索良久。
      想通之后,却又只觉心下冰冷。

      ……

      从天牢里出来时,子时方过。
      守在外面的狱卒,看向狼面的眼神愈发畏惧。

      他不知道十三爷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把那个老顽固逼得高声呼救。
      真不愧是冯公公身边的红人,狠辣无情,对付老弱也绝不心慈手软!

      未免坊厢之间的巡逻队检查,关和径直去了刑部值房。
      今夜正好是余世贞当值,他自然睡不着,赶紧悄悄将关和引进门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你决定为伯父进言了吗?”

      关和将狱中发生之事,悉数告知。
      当然没说你大伯是迫于我的“淫威”,还险些一命呜呼。

      余世贞听后,长舒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伯父绝不可能是凶手!”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忙问关和道:“那你下一步如何打算?请求皇上,将关夫人的证据公之于众吗?”

      关和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若将嫂嫂查到的证据公之于众,便能救下余伯父,那当年我父亲为何不这么做?”

      余世贞摸着下巴,喃喃道:“对啊……为什么呢?莫非另有隐情?”

      关和不作回答,透彻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悲哀。
      他缓慢而笃定道:“这件事,我一定要彻查清楚。”

      余世贞不由动容,起身一揖:“多谢兴德鼎力相助!我们余家,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关和赶紧将他的手扶起来,摇头叹道:“我不止为了余家,更是为了我自己。”

      余世贞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关和。
      只听他道:“明天我要去办一件事,你先给我五十两银子,顺便再借我一套衣服。”

      余世贞怪道:“这是作甚?”

      关和只叫他照办,明天过后自有分晓。

      ……

      京城内有两条三里河,一条是城西的护城河,前朝时曾作为引水渠,流往通州。
      另一条在正阳门以东,成祖爷迁都时,为了挖深护城河,同时也为了避免汛期河水泛滥,便修了一条减水河,以便排水。这条河由北向南再转向东,也是流往通州。

      城东的三里河,曾被高皇后的父亲——武新侯作为活水,引入私家园林,侯府占地颇广,可于园中泛舟。
      后来高家式微,武新侯因罪夺爵,整座侯府被拆分变卖。

      北边被名医忽斯惠买下,改为医馆“饮膳堂”。
      南边因有大片园林,价格不菲,买主迟迟未定。
      直到关家长子——关盛升任都察院御史,与忽斯惠成亲后,才出了五千两将其买下,作为府邸,亦将园子命名为“隐园”。

      但跟侯府当时的盛况相比,关府的规模已经小了许多。
      至少有三分之一,被大大小小的店铺、民宅、街道占了去。

      正阳门作为内城的正南门,是皇帝每年郊祀的必经之路,为皇帝所专用,平时不轻易打开。

      关府位于南门外三里河街,属于外城,虽然有花园高楼,但在京官眼里,不是那么体面的地方。
      就好比曾经的内阁首辅宅邸,就坐落在内城,还紧挨皇城,象征着圣眷正隆,皇恩浩荡。

      像关盛这样说不了几句好话的直臣,还是住得远远的好。
      免得皇上吃饭睡觉,都担心他会突然冲进宫来劝谏一番,不得安宁。

      想起从前住在大哥府里时,从府邸坐车进宫,雪天路滑的,要走大半个时辰。

      那时的关幸,最喜欢府邸东门斜对面,一家叫做“十香斋”的酱菜店,其中一道佛手疙瘩清香爽口,是他的最爱。
      每天府中都会派丫鬟小厮去买,有时候出门路过,他也会自己捎上一包。

      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俊美少年,手往绣金线钱袋里一摸,就刚好十个铜板,放在擦得锃亮的柜台上。

      然后他高高兴兴地拎着酱菜包,去敲关府青色的东门。
      里边早已有门房候着,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笑得一脸和善,道:“哥儿又去买佛手疙瘩了,当心夫人知道,又说你贪嘴!”

      关幸笑得一脸神秘,低声道:“可不许去嫂嫂那儿告我的状!”说着还塞了一包酱菜给他。

      门房老头赶忙摆手:“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老爷最重门风,咱还想多干几年呐!”

      关幸挤了挤那双大眼睛,道:“你不说我不说,再把酱菜一吃,大哥就没证据治我们的罪。再说了,他还能弹劾弟弟贿赂自家门房不成?”

      两人哈哈大笑,合上青色的府门。

      那道门刚一合拢,松叶般的青漆已被风雨斑驳,贴上了两道惨白的封条。
      上面的墨迹,带着未干时的淋漓,像被斩断的头颅,一颗一颗排列着,写的是:隆裕二十九年十月十六日封。

      “客官,您的酱菜,请拿好。”
      掌柜的声音将关和唤回当下。
      他愣了片刻,才接过酱菜包,递过铜板,道了声谢。

      十香斋的柜台已有些陈旧,有许多划痕与洗不清的污渍,倒显得这家店生意兴隆,人来人往。

      午时已过,来买酱菜就饭吃的人已散去,十香斋里难得片刻清闲。

      关和看了掌柜一眼,见此人约莫四十上下,正戴着一副玳瑁西洋镜提笔记账,便假意叹了一声,喃喃自语道:“这对门是个什么地方?偌大一片地空着,委实可惜了……”

      那掌柜抬起眉头,透过西洋镜瞅了瞅关和,见此人一顶缀着碧玉环的乌纱唐巾,一身翠蓝绉纱道袍,围着紫丝绦,朱鞋绫袜,手里拿着洒金扇,极美一个书生。

      如此气度不凡,掌柜的便有心攀谈起来,道:“公子刚到京城不久吧?”

      关和装作吃了一惊的样子,点头道:“正是,我本是余杭人,族叔在京城做官,我一个月前才来投他。如今,我正想置办一所宅子,独自居住。”

      掌柜的摆了摆手,指着门外,低声道:“你可知三年前,对面住的是何许人也?”

      关和一拱手:“愿闻其详。”

      掌柜的探头看了一圈,才缩回脖子,扶了扶镜框,道:“你可听说过前任蓟辽总督,关宁?”

      闻言,关和也做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样来,四望一番,悄声道:“就是那个勾结北蒙的叛党逆贼?”

      “正是!”掌柜轻轻拍了一下柜台,道:“对面住的,就是他的长子,曾经的都察院御史——关盛!”

      关和故意“啊”了一声,以示格外诧异,随后捂着嘴,胆战心惊道:“那……这所宅子,为何没有被变卖呢?”

      按规矩,罪臣家财抄没后,一应田庄宅邸,都会充公,交由衙门管理。
      要么变卖为银钱,要么当成仓库,除非远在荒郊野岭,否则在这么繁华的一条街道上平白无故空着,着实古怪。

      掌柜的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了听:“因为关盛一家人,都死在这所宅子里了!听说连门房都死了,足足有二三十口人,谁敢买啊?”

      这些话犹如无数根利针,猛地扎进关和的五脏六腑。
      他极力维持着只有震惊,而无一分震怒的神情:“为……为何都死在府里?”

      掌柜的神色阴沉下来,叹道:“说来也是一桩惨事,听说关宁被凌迟当晚,关盛夫妇就在一干忠仆的帮助下,从狱中逃脱出来,只可惜……”

      听到“凌迟”二字时,关和浑身一颤,拿着折扇和酱菜包的手不住颤抖,幸亏藏在柜台下,掌柜的看不见。

      “他们并未离开京城,而是回了家,关夫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毒药,服毒自尽了。那些忠仆,也都殉了主……”掌柜的说着,语气沉重,撩起镜框揩拭眼角,“关盛夫妇还有个六岁大的女儿,竟也……唉,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叫关雎,生得极是可爱。因为关家不给女儿取小名,也不称呼姐儿,所以我记得清楚。”

      手指关节被捏得咯咯作响,关和咬着牙,拼命忍耐着即将爆发出的怒吼与悲号。

      最终,将它们化作一句不痛不痒的叹息:“是啊……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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