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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侵蚀之罪其十三 ...

  •   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十三 侵用皇城营造银三万六千余两。

      ————————————————

      离开十香斋,关和来到一家叫做“春风楼”的客栈。

      这家客栈规模不大,统共两层楼。
      第一层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方桌,供客人打尖。
      第二层是住店的,比较吵,不过打扫得还算干净。

      关和去十香斋买酱菜前,便花了六钱银子,包了一间二楼的上房。
      上房住得宽敞,不临街,坐落在东北拐角处。
      离厅堂也远,很是安静。

      回到客房内,关和将手中的酱菜放在桌上,对一个人笑问道:“饿了吧?我叫小二送些饭菜进来,再忍一忍啊!”

      坐在桌边的,是胡远达,正垂肩抬头,傻盯着关和。

      昨夜关和去了天牢,一夜未归。
      今早回去时,才发现胡远达竟呆坐在正屋门口,一宿没睡,而且肚子叫得山响,便知晚饭也未曾吃过。

      胡远达并非痴傻得连馒头都找不着,他怀里一直揣着一个白面馒头,被捂得发热,一见到关和,便愣愣地递上去。

      关和一心想着余子谦之事,把这胡傻子给遗漏了。
      心头既感动又歉疚,今日只得将他带在身边,免得他饿死家中。

      小二端了三菜一汤进来,卤炖烧鸭、糟溜鱼片、羊角葱炒核桃肉、黄芽菜馄饨鸡蛋汤,再配上几道十香斋的酱菜,能让胡远达吃上五大碗。
      为了弥补昨日胡傻子的失眠挨饿,关和特地点了一桌子下饭菜。

      这家春风楼的招牌菜,就是第一道卤炖烧鸭。
      再说,就算点山珍海味,胡远达还不一定爱吃。

      本着勤俭持家的原则,关和用余世贞给的钱,“请”了这顿饭。

      看着胡远达狼吞虎咽的样子,关和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你慢点儿吃,不够再点。”
      许久未曾说出这么阔气的话了,关和不由扬眉吐气。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佛手疙瘩。
      白喷喷的米饭上,散落着指头大小的酱色,切口透着脆,闻着香,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可是,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自从遇到张阁老那天起,他就一直心事重重,总会想起逝去的家人。

      刚才,听了十香斋掌柜的话,他心口就仿佛堵了一块石头,又像喉中卡了一根鱼刺。
      吐不出,咽不下。

      嫂嫂总说,酱菜味道重,吃多了容易口干舌燥,他不宜多吃。
      可自己偏又馋得厉害,只能悄悄买了。
      吃的时候背着大哥大嫂,偷偷摸摸的,竟觉得格外有味道。

      关和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对面,吃得酣畅淋漓的胡远达。
      忽地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般不顾一切,只想填饱肚皮的狼狈模样。

      那是何年何月的事,他已经模糊了。
      只记得阿烈带着他一边躲,一边逃,他稍微有些意识时,便一心要寻死。

      那时,阿烈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在极度悲痛的折磨下,关和都浑忘了。
      记忆中,当他决心活下去时,突然冒出一股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这种渴望,足以冲淡一切人的喜怒哀乐,将他变成兽类。

      想起从前的自己,关和似是喃喃自语般,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而活?”

      胡远达双手卖力扒饭,筷子碰得叮叮作响。
      这句话只吸引了他的随意一瞥,并不能超过饭食的魅力。

      关和苦笑,放下碗筷,看向窗外一片荒芜的空地。
      这就是关府的“隐园”,或者说,曾经是。

      从二楼望下去,只见杂草丛生,遍地枯黄,园中水池早已干涸。
      杨柳垂着干瘦的枝条,风一吹,便如发丝散乱,徒增幽寂。

      他今日带着胡远达,在三里河街附近转了一上午,才找到这间最合适的客房。
      费了这么大力气,并非为了不近不远地看一眼故地。

      他要做的,是趁夜晚潜入关府。

      嫂嫂有一个习惯,只要是秘方等重要文书,除了放在饮膳堂以外,还会照抄一份,存于关府书房。
      大哥的宅邸,是仿照总督府建的,就连“隐园”都保留了下来。

      少年时,关幸为了帮姐姐整理账册,曾无意中发现蓟州总督府的书房内,有一间暗格。
      据他对大哥的了解,大哥是一个凡事贯彻到底之人,就连抄都要抄得彻底。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座宅邸的书房内,也有一间暗格。
      嫂嫂若真的查出沂王死因,必然会存留一份,放进此处。

      但关和并不确定,朱立匀搜寻到的东西,是出自饮膳堂,还是暗格。
      他只能一探究竟,所以才包下了这一间位置绝佳的客房。

      等到了夜晚,他便能从窗户翻出去,顺着屋脊跳过关府外墙,穿过隐园,便是书房了。
      这家春风楼,显然是在关家出事之后才修的,否则有窥探他人私宅之嫌。

      这个做法,理论上毫无破绽。
      但实践起来,就会有许多问题。
      比如说,就凭关和这点底子,想学阿烈或猿臂轻舒,或身轻如燕,是根本不可能的。

      好在,关和也不打算一夜成功。
      只要他不被逮住,多住几个晚上,每晚摸索一二,总能找到机会猫进去。

      关和望着一片枯黄秋草,默默叹息。
      如此大费周章,还不一定能找到所谓的暗格。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去找朱立匀索要关府的物件。
      只不过,索要的结果,他已能大致勾勒出来。
      无非就是争执,吵闹,威吓,不了了之。

      他太清楚朱立匀的脾气了,一开始就不肯说的,以后也绝不会让他知道。
      所以,为了还余子谦一个清白,解开沂王身上的谜团,他只能自己去看,自己去找。

      关和忽然想到,倘若他真的溜进去了,会不会遇到鬼?
      这个荒诞不经的想法,让关和禁不住想笑,唇角微一扯动,倒更像是未愈合的伤疤,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你相信世上有鬼吗?”关和看着胡远达,又问了一句。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总和一个傻子说话。

      或许,只是想借一个人的外壳,来问心中的自己吧。

      “你爹还有牛娇儿,他们会不会已经变成了鬼,守在你身边?”关和出神地想着,有些喋喋不休,“人死后,若真能变成鬼,那我就不活了。我要变个戏子鬼,不但能和家人团聚,还能日日唱夜夜唱,陪在他的身边……”
      若换了从前的关幸,是不敢说这种话的,而且经历过主敬殿“闹鬼事件”之后,他就再也不敢听志怪故事了。

      昨夜在天牢里,他对余子谦说,他活着,并不是为了寿终正寝,而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他说了谎,什么效仿凤王,什么开万世太平,都是狗屁。

      关和活着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朱立匀不让他死。

      在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余子谦那句话中的深意。
      ——你错了,你既知本心,就当知行合一。若知而不行,便是被私欲隔断,只是未知。

      他原以为,为朱立匀遮风挡雨,是他的本心。
      可是当他揭开外面华丽的盖布时,里头赫然是一具干枯萎缩的死尸。

      朱立匀是这个世上,唯一的,与过去的联系。
      关和说,要向前看,不能沉溺于过去。
      其实,他自己才是最沉溺的那一个。

      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阿烈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只是一具空壳。

      不论是疯狂搜寻姐姐的蛛丝马迹,还是迫切想重建关家祠堂。
      或是眼见朱立匀病重,又拼命护着他。
      此番种种,不过是为了紧紧攥住维系过去的那根丝线,攥住他还活着的证据。

      他用这张冠冕堂皇的盖布,骗过了朱立匀,骗过了余部堂张阁老,甚至骗过了自己。
      唯独没有骗过余子谦,那双垂垂老矣的眼睛。

      三年来,关和从未想过这么多。
      张阁老的劝说,余子谦的怒斥,还有十香斋掌柜的回忆……这一切,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正是他刚才问的那句——“你为什么而活?”

      就在关和陷入沉思之中时,胡远达忽然伸过筷子来,给他碗里夹了一只鸭腿。

      关和出神良久,长叹一声:“你吃吧,我吃不下。”

      胡远达只做不闻,又接着夹了馄饨、鱼片、酱菜……
      几下功夫,碗里便堆起小山高。
      关和连忙拦住他的手:“哎!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也不用夹这么多吧?”

      没想到,胡远达竟然开口说了一个字。
      虽然结结巴巴的,但能听清楚,说的是:“吃……吃……”

      关和又惊又喜,但不敢刺激他,免得又被“强抱”着流一脸口水。
      只好捧起碗作吃饭状给他看,道:“嗯嗯,我在吃呢!”

      胡远达却摇了摇头,一手指着关和的嘴,一手又指着自己的嘴。
      看得关和一脸迷茫,心说这胡远达莫非色心大起,要让他嘴对嘴喂饭?

      好你个胡傻子,当今皇上都没享受过这等待遇呢!

      关和“啊”了一声,恍然道:“你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为了吃而活着?”

      胡远达用力点了两下头,心满意足地继续扒饭。

      这个答案,叫关和足足愣了半晌。
      琢磨着这傻子到底是病情好转,还是加重了?

      又想了半晌,忽地“噗嗤”笑出声来。
      然后笑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按捺不住,倾泻而出。

      “哈哈哈!——真是个傻子!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起劲,整个人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来。

      “说得好,说得好!人生在世,不是为了吃,还能是为了什么?哦不对,还可以为了钱……”关和笑得肚子疼,抹了眼角的泪水,一下又踌躇满志起来,摩拳擦掌道:“好!从今天起,我就给自己定一个目标——”

      关和沉吟起来,似在思考具体是个什么目标,忽地拍案而起:“那就先挣他一个亿!”

      这个时候的他,完全不敢想象一亿两白银是个什么概念,不过是顺嘴一说。
      要等他人到晚年,回过头来咂摸时,这句玩笑话也算成真了。

      从富可敌国的未来中,关和回到了吃咸菜的现实。

      用过午饭后,他就呆坐在窗边。
      不是想那些玄奥的、沉重的心事,而是考虑着眼前的、技术的问题。

      他拿着纸笔,画出了客栈与关府的俯瞰图。
      然后将潜行路线作了详细规划,还制定了甲乙丙丁四项备用方案。

      比如被巡逻更夫发现了,他该怎么办?
      如果脚滑,从屋脊或墙头摔了下去……

      方案甲:摔死了——没法,认栽,厚葬。
      方案乙:没死,被抓了——他就只能装成采花大盗,等朱立匀来救他。

      就这样一直筹划到了天黑,呆坐着看他呆坐的胡远达,又想起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嚷道:“吃……!”

      关和从深思熟虑中回过神来,只见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转眼到了吃晚饭的时辰。
      靠着饥饿,来感知时间的流逝——这样单调得百无聊赖的时光,不自觉地,又勾起了那些玄思。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光禄寺池子里养的一只鹅,没啥区别。
      一样吃喝拉撒睡,运气不好,就上了餐桌。
      胡远达是另一只,唯一的区别是,关和这只鹅还会做梦。

      他一边想一边走下楼,唤过小二点菜。
      小二问客官吃点什么,他一口回答:“鹅。”

      就在点菜时,一个粗嗓门突然传了过来,道:“老子上个月跟哥们儿办了一个女人,姿色虽然平平,嘿!没想到那里可水灵了!”

      接着是一阵喧闹哄笑。

      关和蹙着眉,瞥了一眼。
      只见三个壮年男子,围在一起,桌上满是瓜子壳,酒壶已空了两坛。

      都是满脸横肉,一手端碗,一手倒酒,嘴里还说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话。
      看他们的打扮,青衣黑靴,似乎是巡警铺或兵马司的皂吏。

      关和不屑地转过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

      “客官,除了鹅,您还要吃点什么?”小二搓着手,堆笑道。

      关和正思量着,忽听得那一桌人又哄笑起来。
      刚才说话的那个,一口痰吐在地上,摇着脑袋道:“那婆娘被爷爷搞得欲-仙欲-死,好不快活。只可惜一哥们儿忒损了些,居然一棍子捅死了她!咳,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此时酉时已过,快到了宵禁时分,春风楼里虽没有饭点时那么热闹,人也不算少。
      听得如此不堪之言,食客们纷纷侧目,桌上的菜也显得食之无味。

      掌柜的见状,连忙过去赔笑脸,道:“各位爷,那个……烦请说话小声些,以免……”
      话未说完,那人就拧起两条蜈蚣似的粗眉,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恶狠狠道:“怎么?嫌老子吵了,配不上在你这小小破楼里吃酒?”

      掌柜的连连摆手,脸色煞白,惊恐万分:“不是不是!老爷误会了,您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小店……再送各位爷两坛好酒,您……您请慢用!”

      坐在一边的粗壮汉子嗤笑一声:“还算你有点眼力介儿!”

      站着的那人松了手,掌柜的如同被提溜起来的鸡,又重获自由,忙扑棱着四肢赶紧溜了。
      那人瞪着铜铃大的眼珠,瞪了堂中众人一圈,便再无一人敢围观偷看,都专心致志地夹起菜来。

      当听到此人口中说出“一棍子捅死了她”这句话时,牛娇儿惨死的模样,立时闪现在关和的脑海中。

      坐婆那双干枯的手,从她体内扯出的,带血粘肉的黑棍……

      关和死死盯着那个蜈蚣眉,横肉脸的男人,仿佛要将这张可憎的面目洞穿。
      他对小二低声问道:“这三个人是谁?”

      小二见掌柜的怕成那样,更是胆战心惊,颤声道:“咱……咱也不知道,平日里,也没见过这几位爷……”

      关和见他两腿筛糠,也不再追问,只胡乱点了两道菜,叫他送到上房内。

      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站在二楼走廊上,悄悄打量着那一桌人。

      三人觥筹交错间,掌柜送的那两坛酒也喝了个精光。
      只听他们仍在谈论些龌龊之事,一会儿说窑姐儿够骚,一会儿说良家妇女够味,极尽鄙陋。

      “听说秦淮河一带有好几个关山月,他娘的!要是有个真的,老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去一回!”那个威吓掌柜的粗眉男人,拍着桌子说道。

      另一人调侃:“就你这点功夫,怕是干不赢那位郡主娘娘吧?除非……你也叫她欲-仙欲-死一回啊?哈哈哈——”

      还有一人举起酒碗,笑道:“来来来!干了这杯,咱们一同去,一齐上!”

      三人大笑,在令人作呕的笑声中,碗碟相碰之声渐次响起,又变成喉咙里大口大口的吞咽。

      站在二楼,冷冷看着他们的关和,眼中除了鄙夷,并无多少波澜。

      只是捏着洒金扇的手指,已因用力而褪去了血色,变得无比苍白。

      三人一直喝到亥时,满桌满地狼藉,才醉醺醺地起身离去。
      掌柜的朝他们拱手作揖,口称“三位爷慢走”,根本不敢向他们讨要喝酒吃饭的银钱,只要他们肯走,便是天大的恩赐了。

      门口栓了两匹马,几个小厮扶着其中两人骑了,剩下那个粗眉横肉的大汉,冲他们嚷了一声“改日在喝”,便一倒一歪地朝南走去。

      三里河街坐落在东城坊,是外城中最为繁华的地带。
      南边则靠近天坛,那是皇家祭天所在,方圆五里之内不许住人开店,是以格外冷清。

      十香斋从业已打烊,旁边一条窄小漆黑的胡同内,喝醉了的男人正哼着窑姐儿口中的曲子,一步三跌,扶墙慢慢走着。

      在十步开外的地方,一个打扮贵气的书生,悄无声息地跟踪在此人身后。

      关和并非想谋财害命,也不是因为这三个猪狗不如东西,侮辱了他姐姐。

      这个男人,和他的几个同伙,很有可能就是残害牛娇儿的凶手。
      如果能知道这个男人姓甚名谁,住在何处,关和就能顺藤摸瓜,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然后,为她报仇。

      关和还没计划好,该怎么为她报仇,但这三个歹徒的话如果属实,千刀万剐也是不差。

      若此刻手上有一柄利刃,关和恐怕会克制不住自己,狠狠刺穿这个男人身上的每一处穴口,让他体会到百倍于牛娇儿的痛苦。

      那汉子醉话不断,突然“唉哟”一声,一脚踩在了一个碗大的坑里,扑倒在地。

      关和脑子一转,连忙上去搀扶他,做出一副担心的神态,道:“这位兄台,夜深路黑,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罢。”

      汉子的裤腿上摔破了两个洞,他一手揉着膝盖痛哼,一手乱摆道:“不成……不成!我家那个凶婆娘……哪敢回去!”

      听得他有家室,关和心底一沉。

      他不禁想,就算查到了这些凶手,他能狠下心,让这些人给牛娇儿抵命吗?
      若不抵命,如何对得起惨死的牛娇儿?
      可若抵了命,这些人的妻儿父母又何其无辜?

      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关和便忽略了身后的动静。
      一串黑影钻进了这条胡同中,像一群只在夜间活动的老鼠,迅速而又悄无声息。

      当关和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还未回过头,就有一只手从后面捏住了他的下颚,在他发出一声惊叫的同时,嘴里被塞进了一个核桃大小的粗糙圆物。

      关和顿觉嘴里一阵苦麻,如灌了一桶苦药。
      很快,喉咙里便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快!把他拖到那边去!”

      一个急促惊惶的声音响起,关和耳边只闻许多脚步声,整个人被两只手连拉带拖,不知往何处而去。

      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流,关和奋力甩头,捏着他下颚的手松开后,随即用一条巾子缠住了他的嘴,那麻核在嘴里吐不出,咽不下,分外痛苦。

      在麻核的刺激下,关和的眼泪鼻涕一齐流出,狼狈不堪。
      直到脚步声停住,他才缓缓抬起头,借着一丝月光,看清了这些人的面目。

      原以为会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比如那位老冤家牙郎。
      奇怪的是,这些绑架他的人,乌压压围成一圈,约有十来个,却个个都很面生。

      “关和,你也有今天!”
      一个扮相素净的青衣后生蔑笑道,听声音,就是方才说话那个人。
      他勾了勾指头,示意打手将关和架起来,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张涕泗横流的漂亮脸蛋。

      关和双目充血,古怪地瞪着这个年轻人。

      青衣后生见他这种眼神,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尖着嗓子道:“你……你居然把我给忘了?!”

      关和摇了摇头,心说难道同名同姓,绑错人了?

      但青衣后生很快便表示了没有绑错人。
      只见他叉着手,冷笑道:“前段时日,你在光禄寺里逞威风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落在小爷手里?”

      这副尖尖的嗓音,再加上这张略显阴柔的面孔。
      关和嘴里顿时“唔唔”起来,像是在大骂:“原来是你个猢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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