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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侵蚀之罪其十一 ...

  •   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十一 私易盐引茶引,计值四万余两。

      ————————————————

      关和原本以为,张阁老作为两朝老臣,必能像冯公公一样,有一套针对天子的坑蒙技巧。

      结果没想到,张阁老动作这么慢。

      接下来十多天,关和进出余府已成常态。
      隔三差五,就和余部堂聊聊光禄寺的账目问题,还有自己提的“报废规则”施行得如何。

      自从那一日“摔碗”大论后,张署官被革职查办,光禄寺再无一人敢轻视这个“男宠”。
      不过也有人私下议论,关和可能改做了余氏男宠。

      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关和白眼赠之。

      倒是余世贞整天担惊受怕,为防自己“奉旨去世”,老父老母含泪收拾遗物时,赫然发现爱子的大作,特地将《银壶兰》等不可说的文章交给关和,代为保管。

      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京城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风起云涌。
      以张署官等人贪墨光禄寺钱粮为契机,张阁老上疏奏请实行考成法。

      关和一开始不太明白,这个考成法是如何整顿吏治的,后来听了余世贞生动灵活的讲解,不由拍案叫绝,叹服张阁老之精明干练,洞察政事。

      就拿光禄寺来说,比如皇帝下一道旨,命令缩减宴饮开支,然后光禄寺卿乖乖接旨,口称照办,回头就将旨意丢在一边,不闻不问。

      或许等猴年马月,皇帝想起了这一茬,问他缩减得如何了,光禄寺卿就上疏诉诉苦,说最近粮价长得厉害啦,脚价也高啦,但臣全力以赴还是省了一些,如此这般,便糊弄了过去。

      但考成法颁行后,还依照这位光禄寺卿的做派行事,那就要被革职查办了。

      按考成法的要求,皇帝下旨后,礼部应将旨意化作数条具体可行的措施,再交由光禄寺照文执行。

      礼部会给出一个限定日期,例如,九月份,光禄寺要削减开支至少一千两。
      这条要求经内阁同意后,即在礼部、都察院备案,等到十月初,光禄寺需禀报是否完成一千两的任务,并将账目上交查验。

      如果完成了,那么礼部与都察院便会注销该项,继续按程序列出下个月的任务。
      如果没有完成,光禄寺卿也要开列上报,责问官吏,令其讲明原委,比如说这个月皇上突然口味刁钻,每天都要吃最新鲜的大闸蟹,实在省不下来,如此查明后才能完销。

      五年过去,到了“京察”之时,光禄寺中一应大小官员,就凭这一道道文簿,考成政绩。
      注销越多,说明活干得越好,少不了升官加俸,一番嘉奖。

      那种总是耽搁拖延,没有完成任务的,还是滚回家种菜去吧!

      至于问皇上太过刁钻,天天都要吃新鲜大闸蟹,就是省不了银子,也不是光禄寺的错,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皇上不听劝,只能自认倒霉呗。

      放在光禄寺,这只是一千两的小事。
      但以小见大,将考成法放在六部、全国的巡抚、巡按,乃至两京十三省数万名官吏身上,那就是一条驱策老马飞驰的鞭绳。

      月有考、岁有稽,以求法之必行,言之必效,不让圣旨和朝廷指令成为一纸空文。
      这也是为什么,要先实行考成法,再逐步推行一条鞭法与清丈田地的原因。

      这套组合拳,虽不一定能根除积弊,但至少可以给那些混迹多年,敷衍差事的老油子一个教训。
      要么被打得鼻青脸肿,要么就给我好好干活。

      连官场阅历几乎为零的关和,都心服口服。

      自此,关和对张阁老的态度有了些转变。
      虽然不会向他请教政务,但关和心生敬仰,每当在余府内碰见张阁老时,必端茶倒水,格外殷勤。

      张阁老来了,也不提余子谦之事进展如何,只跟关和闲聊“三驾马车”的宏图伟业。

      有时候聊得晚了,就歇在余世贞的倚玉轩,跟元美兄聊一聊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那点破事儿。

      余世贞仿佛也习惯了锦衣卫的监视,有一次居然不怕死地开口问:“兴德啊,你跟皇上第一次,是在什么年纪?”
      关和险些喷茶,愣愣地看着他:“你问这个作甚?”

      余世贞一脸严肃认真,圣洁不容侵犯:“正所谓诗文源于世俗也!”
      然后质问关和,想不想看《男皇后》接下来的情节。

      如果想看,就得如实回答,否则他就写一场地震,把金帐汗国给震没了,全书终。

      关和才看完第五回,正是精彩时节。

      书中写秦汉痛失两位兄长后,孤身一人离开家乡,往北边而去。
      他听说北边有一位大将军造反,自称“闯王”,一首有关此人的歌谣,正在四处传唱:

      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闯王。
      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秦汉不懂什么叫造反,也不懂什么叫起义,只知道这个闯王现在襄阳,距离他所在的岳州并不很远,说不定有口饭吃。

      跋山涉水,一路艰难地到了襄阳,已是一个月后。
      没想到,等他走进襄阳城的时候,闯王刚被一个金人大将给打跑了。

      闯王撤退时,许多拥戴他的民众还来不及逃走,便落入了金人将军的手里。

      正当人们以为,金人要血染襄阳城,杀南牝以儆北牡时,他却只是放了这些民众,毫发未损。

      关和猜测,这位金人将军,应该就是明燕。

      可余世贞偏偏吊他胃口,就不肯正面写金人大将出场,一会儿写秦汉乞讨时,听见襄阳人说这个大将军竟是个女子。
      一会儿又写几拨乱军被金人大将打退,只凭五千兵士,便守住了襄阳城,武功了得。

      主角秦汉呢,还是在要饭。

      看得关和抓耳挠腮,直想冲进书里揪着他的耳朵大喊:你可长点心吧!你媳妇儿都快称王称霸了!

      但在第三回末尾,余世贞写到秦汉常住的那条陋巷里,经常会有人泼些残羹冷炙在地上,秦汉每天都去捡而食之。

      后来,残羹冷炙渐渐变成了热馒头,秦汉却不再吃了。

      他得等到馒头冷了,硬了,甚至快馊了,才捡起来吃。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秋季。
      一个人终于忍不住现身,问他:你为何不吃热食?

      然后,戛然而止。

      关和大怒,眼看明燕就要登场了,却被余世贞狠狠掐断,追着他直问后面的情节。

      余世贞仗着故事在手,天下我有,才壮着胆子打听关和与皇上的私事。
      一方面是为了写《男皇后》,另一方面嘛……他的《银壶兰》还没写完,正急需灵感呢!

      为了看精彩的故事,关和只得出卖隐私,沉吟片刻,支吾道:“大、大约是……十八-九岁的时候……”

      余世贞又问:“在什么地方?”
      关和脸蛋涨得通红:“需要问这么具体吗!”

      “当然需要了,你想想,男皇后是何许人也?若我瞎掰乱编,你看得也别扭不是?”余世贞一脸诚恳,丝毫没有窥探皇上隐私的愧疚与害怕。

      关和憋了半天,最终憋出俩字:“帐……帐篷……”

      余世贞想了龙床、龙榻、浴池等等香艳的场合,就连龙椅都想过了,却没料到是帐篷。
      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道:“莫非,你们是在……在北狩其间!……”

      关和突然暴起,吓得余世贞以为自己要挨揍了,忙将剩下的话缩了回去。
      羞怒之下,关和居然通通说了出来:“是!是我不知廉耻勾引皇上,给他灌了迷魂汤,还主动爬上去的!你就写秦汉被明燕奸-污过好了!”

      这句话包含的内容太过博大精深,余世贞一时无法消化。
      又担心这么大声嚷嚷,若被锦衣卫告了去,怕是皇上要给他灌迷魂汤,然后扒皮抽筋了。

      就在两人一个豁出去偏要说,一个胆怂不敢听之时,余子谟来了。
      他一字未说,但从表情上看,关和便知,自己可以去见他的兄长余子谦了。

      只是没料到,二老筹划了十多天的计策,居然是这样的。
      他们叫关和穿上一袭锦衣卫的黑衣,戴上一张狼面。

      关和大惊:“你们让我扮成十三狼?!”

      为避免皇上怀疑,今夜张阁老并没有来余府,只能由余子谟解释说,京城内无人见过十三狼的真实面目,据说十三狼也曾见过余子谦,扮成他的话,天牢的守备应不会细查。

      关和不知朱立匀以锦衣卫的身份,私下去见余子谦是为了什么,但总觉得这个方法太过诡异,担忧道:“这件事冯公公知道吗?”

      余子谟点头,关和更为吃惊。
      张阁老当真手段了得,竟然把老奸巨猾的冯公公也拉下了水。

      余老头儿显然不知道十三狼的真实身份,关和犹豫了半晌,仍是不放心道:“可我跟皇……十三狼的体形差距甚大,很容易暴露啊。”

      余部堂一摆手,道:“这个不妨事,这几天我们已准备妥当,请公子穿上。”
      说着,将一双皂靴递到关和面前,关和低头一看,发现靴底足有一指高的厚度,只不过用黑漆涂了,难以分辨。

      那身黑色劲装,肩头垫了棉花,一穿就变熊腰虎背。
      一番装点下来,顿时将小身板的关和,变成了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

      但也只能在夜晚糊弄一下,若白天走出去,怕只当是杂耍艺人。

      若叫朱立匀知道,关和假扮成他,跑去跟余子谦密谈,少不了又是一顿臭骂毒打,外加锁拿入狱。
      朱立匀抽鞭子的形象,浮现在关和的脑海中,让他心里直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刑部天牢是用于羁押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的专用牢房,俗称“上牢”。
      比起下牢和诏狱来说,这里没有类似“五香豆子”一类的酷刑、私刑,修得四四方方,扫得干干净净。

      牢房门口立着两尊獬豸,外堂还供着狱神皋陶,威严十足,活像座县府衙门。

      带着冯公公给的锦衣卫副指挥使牙牌,走得一步一个脚印的关和,终于进了天牢。

      夜晚,天牢狭长的走廊里,没有点灯。
      只有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两人黝黑的影子投在砖墙上,牢笼内,仿佛穿梭其间的游魂。

      透过狼面看去,关和的视野十分狭窄,只能看见四周一片昏暗,眼前一点光亮,摇曳不定。

      狭窄的视野有一个好处,就是能更仔细地观察所见之物。

      走着走着,关和忽地听见一声惊呼。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张人脸,露出惊惧不定的表情,一半是栅栏的黑影,一半是狱卒的火光,像被劈成了两瓣一样怪异。

      关和依稀记得,这人好像是胡广怀案中,一个被罢免的刑部侍郎。

      原来朱立匀看别人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啊……

      关和想着,脚步不停,一直往天牢最里面而去。
      灯火越来越暗,除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关和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余子谦长什么模样?
      他究竟要问余子谦什么事情?
      关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想着,借此冲淡幽闭之处,给他带来的不安。

      “十三爷,请。”狱卒恭恭敬敬道,将手里的灯笼递给狼面锦衣卫。
      关和接过灯笼,学着朱立匀微一点头,颇有不怒自威的架势。

      狱卒抖着叮叮作响的钥匙,推开一扇门。
      关和走进去一看,这是一间双重牢房,里面有一片五步见方的空地,在空地之后又竖起一排栅栏,显示出此屋确是用于关押人犯。

      狱卒道了句“小的就在牢外候着”,便带上房门,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关和提着灯笼,四处一看,发现地上墙上,有拆除灶台,与烟熏过的痕迹,猜想此处应是天牢的厨房,但为了关押这位特殊的重刑犯,才拆了灶,改装为牢房。

      这间牢房的特点就是: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关和将牢门掩实,又贴着门仔细听了听。
      确定外面再无一人,还未松口气,忽听得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陛下夜半前来,所为何事?”

      这声音将关和吓了一跳,手上的灯笼也晃了晃,火光明灭之中,只见栅栏内一个人影正缓慢踱步而来。
      与方才那个刑部官员脸上,一半黑一半亮的惊惧不同,这个人脚步平稳,火光逐渐将他的轮廓,勾勒清晰。

      关和先是看到一双破旧的布鞋,上面有几点污渍,不是中间浓四周淡的油渍,而是凝固成一片的血迹。
      身上穿的,是一件褐色棉袍,与布鞋一样破旧,一样有斑斑血迹,但星星点点,应当不是受了重刑所致。

      直到那张脸,被昏暗的火光照亮。
      关和举着灯笼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此人面容苍老,看上去足有七八十岁。
      头发灰白,在头顶挽着一个发髻,很是整齐。但因多日未曾清洗,银白发丝间灰尘扑扑,留着手梳过的痕迹,更显老态龙钟。

      脸上满是沟渠纵横的皱纹,特别是鼻子两边,各有一道深深沟壑,像是被人用凿子刻意凿出来的痕迹,嵌肉入骨。

      那双眼睛,被下垂的眼皮遮挡,看上去一边圆,一边扁,若不是黑眸中透着犀利的光,看上去便有些可笑。

      “你不是陛下,你是谁?”靠近之后,尽管只借着一丝火光,这双眼睛还是一眼识破了狼面后的人。

      关和握紧灯笼末端,圈状的木柄,被掌心渗出的冷汗浸湿。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这个年纪比张余二人还要大的老头,居然浑身散发着一股戾气,明明没有张阁老那般高大,却让他觉得几乎顶到了牢房的横梁,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让关和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我……我叫关和,是……山西平阳关氏。”关和稳定心神,尽力维持声音不至抖动。

      栅栏中的人影微微一颤,却依旧淡然:“你来见我,陛下可知道?”

      关和抿了抿唇,回道:“不知。”

      “那便省些口舌,我无可奉告。”那人说得决绝,转过身,又踱步回到黑暗之中。

      关和没想到他如此果断,心说我可是来救你的,也太不识好歹了吧!
      那股莫名的惧怕便被盖了下去,关和上前几步,一把摘下面具,道:“且慢,我是受了张阁老、余部堂的请拖,才来见你的!”

      二人之间,只隔着一道栅栏。
      人影回过头,近距离之下,只见那张光彩夺目的面容,如万古黑夜中一轮清月,仿佛连火光都被其所照亮。

      这样一张面孔,即便只是一瞥,也足以让人过目难忘。

      那人猛地一步上前,爬满皱纹的脸,在火光中看上去有些扭曲。
      关和不由自主地后退,只听他低声道:“你是关宁的儿子?!”情绪激荡,气息不稳。

      “是。”关和点了点头,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震惊逐渐从那人脸上褪去,仿如一腔精神被抽走,眼皮又一次无力地耷拉下来,声音恢复平静,只余一声低叹,道:“关家出事时,我已自身难保。你若要问我关家谋逆一案,我也是无可奉告。”

      关和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我并非为了关家而来。”

      那人抬起眼皮,看向栅栏外高大但别扭的身形,眼中微露迷惑,似乎正在思考——这个关家灭门惨案中的幸存者,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到这里,不为关家,还能为了什么?

      关和走到栅栏前,一手抓着粗糙的木梁,放低声音道:“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微闭的眼中,忽地放出精光。
      接踵而来的,却是一阵低低的嗤笑,仿佛听到一个无稽之谈,老人摇头笑道:“救我?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前任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余子谦。”关和直呼其名,并不为此而感到无礼。
      余子谦仍旧笑声冰冷:“那你可知我犯了何罪?”

      关和咽了口唾沫,道:“擅自离京,谋害沂王。”

      “好,好……”余子谦轻轻点着头,收了笑,用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盯着关和,一字一句道:“那你,要如何救?”

      像一只高傲又戒备的困兽,这几根脆弱的木梁,根本无法阻挡他的利爪,关和只觉呼吸凝滞,心里又不禁害怕起来。
      这股戾气与压迫,让他想起了初见晋王时的感觉,更让他想起,曾经的朱立匀。

      一个陌生的、令他恐惧的朱立匀。

      他恍然明白了,只有历经战场厮杀,被鲜血浸泡过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气息。
      这是杀意、残忍与死亡,混合而成的气息。

      关和松开栅栏,却将灯笼的木柄握得更紧,仿佛光的亮,火的暖,可以给他鼓劲。
      他低声道:“只要你告诉我,沂王究竟是怎么死的,若与你无关,我自会向皇上求情。”

      如同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话音刚落,余子谦竟然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牢房中,吓得关和面无血色,赶紧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将木门死死抵住,生怕有一丝响声漏跑出去。

      余子谦笑够了,才回复之前的语气,沉下声来,道:“原来,陛下当年就是为了你,不顾我的劝阻一意孤行,才为北蒙所俘,以致身败名裂!”
      冷淡的声音中,不无轻蔑之意。

      关和心头一震,身子微微颤抖。
      他知道朱立匀的大起大落,皆因为自己,他也为此自责内疚,心有亏欠。

      可这个结痂的伤疤,还是头一回,突然被人粗暴蛮横地揭开。
      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挑破伤疤的余子谦,却并未因对方的痛苦之色而停止,他语气冰冷,连连摇头,“好一个用情至深的皇帝,为了救你,可以抛家弃国,枉顾大燕安危。也可以为了你一句话,就将与我多年的恩怨一笔勾销。这样一个皇帝,与只为博美人一笑,最终落得亡国身死的周幽王,有何区别!”

      话音犹自盘旋在牢房之内,关和愣在原地,只余瞠目结舌。

      困惑、愤怒、羞惭……无数种情绪一齐涌了上来。
      关和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终于化作一声怒吼:“你……你竟敢咒骂皇上?!”

      余子谦的脸色更加深沉,唇边两道皱纹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他又笑了起来,用粗糙皲裂的手指着关和,恨不能将这张面孔撕得粉碎,以更为愤怒的声音道:“这种君父,不值得臣子为他尽忠效力,而你这种佞幸,更没有提起我的资格!——滚!”

      关和气得浑身发抖,他千算万算都没有料到,余子谦居然是这么一个人。
      他一直以为,余子谦此人,应当既有他兄弟的圆滑,也有张阁老那样的城府。

      结果这个人,非但不顾关家曾救过他的命,还当着关家之子的面,辱骂皇上,将心怀好意的关和,贬斥为“佞幸”。

      何等孤直自负,何等目中无人!
      好像他是管仲再世,诸葛重生,当今天子,根本配不上他的一腔热血,一颗忠心。

      当最后那个“滚”字的声音落地时,关和再也忍耐不住,咬牙切齿地转身而去。

      灯笼因他的暴走而晃得厉害,在牢房内闪烁出无数个影子。
      关和双眼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哭的,他狠狠摔上外面的牢门,戴上狼面。

      听见这一串动静,狱卒举着油灯,小步轻跑过来。
      狼面锦衣卫喘息不定,胸膛一起一伏,尚处在震怒当中。
      狱卒掏出钥匙,一边锁门,一边低声劝道:“十三爷,您何必跟这老不死的多话?他就是块臭硬骨头,扔了便罢了。上次您来,也被他气得不轻,当心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震怒的情绪,被这句话冲淡了一些。
      倒不是关和听了狱卒的好言相劝,而是心里诧异,朱立匀私下跟余子谦密谈,竟也是不欢而散。

      如此看来,余子谦倒也不是那种欺软怕硬之徒。
      他既然敢指着关和的鼻子臭骂,就敢当着皇上的面厉声叱责。

      关和不由细想,朱立匀和他的关系,在他改为拥立沂王后,就糟糕到了极处。
      但朱立匀仍然来此,找这个叛徒商谈,可见,无论是为了沂王的死,还是为了清整军务,余子谦都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只是,依朱立匀的脾气,是断不可能来第二回的。
      他没有当场掐死这个老家伙,脾气已经收敛很多了。

      关和冷静下来,伸手拦住狱卒锁门的动作。

      狱卒乖乖收回钥匙,只听狼面下,传来一个十分低沉的声音:“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进来。”

      此话说得阴恻恻的,加上一张狰狞黝黑的狼面,叫狱卒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十……十三爷,没有皇上的旨意,您……您可不能用私刑啊!”

      狼面锦衣卫摇了摇头,示意不会动用私刑,又推了狱卒一把,让他快走。

      狱卒战战兢兢离开,才发现自己还从未听过十三爷开口说话,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十三狼提着灯笼,站在牢房门口,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瞳孔,像是会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只见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耳朵,然后又将掌心横在喉间,比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你敢偷听,我就要你的命。
      吓得狱卒屁滚尿流,提起下摆飞快跑了出去。

      关和再次走进牢房,从里面锁紧牢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侵蚀之罪其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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