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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侵蚀之罪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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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十 与余子谦借名修筑宣同两府城垣,冒销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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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和将张阁老的话简略重述了一遍,以确认自己没有听岔,或理解错。
张阁老缓缓点头,当年,这样诡异的巧合,让宦海沉浮多年的他也感到不寒而栗。
难怪隆裕皇帝要处死余子谦,关和心里想道。
且不论他密通亲王所为何事,单说隆裕皇帝非常喜爱自己这位弟弟,就断不会轻饶。
隆裕皇帝是个病人,却不是个笨人。
他恐怕也觉得沂王之死非同寻常,若冒然处死余子谦,只会使案情更加扑朔迷离。
看来,余子谦案的复杂程度,远超关和想象。
“那……沂王究竟是怎么死的?”关和道。
刚才离奇之事一件接着一件,倒叫他忽略了这个问题。
此刻提及,心里竟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伤感。
他与沂王谈不上交情多深,但在短短的相处时间中,沂王言行举止随和,待人接物亲切,一言一行风趣,都让他心生好感。
在东宫时,二人还暗中较过劲,回想起来,也是不由好笑。
可沂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当年,这位王爷还曾经承诺,若是朱立匀带着关幸去山东看海,他一定会尽地主之谊。
如今沧海依旧,却物是人非。
张阁老略显沙哑的声音,将关和的思绪从多年前唤了回来,他道:“据刑部调查,是死于心痹之症。”
“心痹?”关和久病成医,对这些病症多少了解一二。
他小时候也有心症,发作起来时,只觉胸背疼痛难忍,似有重物下压,憋闷窒息。
是以当初在主敬殿西梢间,被朱立匀那么一压,没多久便丢盔弃甲了。
只不过他没料到,会“压”出那么一场风波。
后来,在忽斯惠的悉心治疗下,心症已十多年没有犯过。
据嫂嫂所说,自己先天不足的是肺,因而连带了心脏一齐受苦,只要调理好了肺病,心症便能消停。
他凭借着依稀的了解,对张阁老问道:“沂王可有此种旧疾?”
当初见沂王不过寥寥数面,只记得他身材虽不如朱立匀健壮,却也气色尚佳,并非孱弱之人。
想起嫂嫂,又想起朱立匀的病,关和的情绪顿时低落。
病来如山倒,就连先帝与皇上都无法幸免,如今连沂王也是死于疾病,难道这是皇室的某种遗传?
张阁老抚须,思索片刻,沉吟道:“沂王确有心症旧疾,但殿下不愿旁人知道,据我了解,他应当没有告诉过余子谦。”
关和点了点头,想起朱立匀曾跟他提起过这位王叔,说是个极厚道的人。
隐瞒自己的心症,恐怕也是为了不叫旁人担心,无端受那么多照顾吧。
身为病秧子的关和,倒是很能理解沂王这番苦心。
大概是受了两位老头的影响,关和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提出了一个疑问:“既然余家大伯不知情,那会不会是他说了什么话,刺激了王爷,才引得旧疾复发呢?”
闻言,张阁老却摇了摇头,断然道:“不会,他身为内阁首辅,向来沉稳持重,断不会如此鲁莽。”
“可是,他私下会见沂王,还瞒着皇上。”关和立刻摆出现实,驳斥张阁老的判断。
言下之意就是,哪怕再如何沉稳持重的大臣,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听见他毫不客气的反驳,两个老头同时微愕。
余部堂看了看张阁老的神色,发现他自觉理亏,有点下不来台。
关和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又没管住嘴,竟敢顶撞阁老,不由一副“我完蛋了”的表情,赶忙拱手告罪,慌道:“张阁老,晚辈不懂规矩,不是那个意思……”
生怕对方下一刻就拍案而起,大吼一声“你不是不知道规矩,而是太懂了想废除规矩”云云,再把面前这个姓关的给收拾一顿,绑了去祭天。
但这一次,张阁老没有暴起,反而叹了口气,黯然伤神:“你说得不错,或许廷尧为着什么,一时冲动,才那般莽撞行事吧……”
听张阁老同意了自己的观点,关和放松的同时,也不免有些纳闷。
按理,张阁老对余子谦的了解,远胜于自己,他怎么就放弃争辩,直接投降了呢?
倒不是说,张阁老一定要为同僚说好话。
只是关和觉得,这不像是当初那位张先生的作风。
书房中静了片刻,只闻窗外风声渐起,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天色阴沉,眼看又是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院中摆着黄的白的菊花,一盆盆开得硕大饱满,修长的花瓣,在风中左摇右摆,固执地不肯就此飘零。
大概这场秋雨过后,便会堆积满地。
在第一滴雨水落下时,张阁老开了口。
他看着关和,眼神中竟带了一丝乞求,道:“皇上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不曾动过余子谦。但事到如今,非他不能完成整顿军务的重任——更何况,若真的杀了他,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皇上?”
关和心头一震,有一种被循循善诱,最后掉进早已备好的圈套里的感觉。
再看向一边的余部堂。
虽然脸上有惊愕之色,却也随着张阁老的言辞,朝自己看了过来,眼中神色复杂,似夹杂着同样的乞求,与不忍之情。
“你们……是想让我劝皇上,放了余……余家伯父?”关和愣愣问道。
张阁老一起身,有些难以启齿,微一迟疑,才咬牙道:“余子谦之事,皇上一直悬而未决,若你能陈述利害,皇上定会采纳。”
关和指着自己,无不讶异:“我?”
张阁老缓缓点头,直言不讳:“皇上为你做过多少事,待你如何,想必……你最清楚不过。”
这番话,让关和一时语塞。
他避开二人的眼神,低头沉思起来。
从张阁老将话题引入大燕衰亡之事起,他便觉得有些奇怪,但到底被那段骇人听闻的历史吸引去了,不遑多想。
现在看来,关和不由怀疑,莫非从张阁老得知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便动了让他劝阻皇帝的心思?
照这么看,张阁老一直都知道,他那个学生,最看重的人是谁。
所以当他得知,面前站着的人,正是当年的关幸时,他便有意引导话题,将关和带入大燕的窘境。
然后层层递进,提出三点策略,并且反复强调,非余子谦,不能拯救大燕。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阁老行事之老练,作态之纯熟,关和简直望尘莫及。
哪怕是三司会审后,冯公公叫他劝阻皇上不行株连,都是直接开条件。这样对比,张阁老仿佛有一种潜移默化的能力,会让人以为他所提出的要求,就是自己的意愿。
同时,关和也悲哀地发现,他说的那些,几乎让自己掉泪的话,不过都是情感铺垫罢了,好让自己回忆往昔,追思家人。
这么想,无异于以小人之心,度阁老之腹。
但关和必须考虑周全。
若换作一个月前的关和,压根不会想这么多,就像面对冯公公时,那样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接着一哭二闹三上吊,叫朱立匀放了余子谦的同时,还要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办法,我这都是为了皇上好!
可是,此刻的关和,不再这么想了。
他知道张阁老是父亲的至交好友,应该像报答冯公公的恩情一样,给张阁老这个面子,好歹去求一求,成不成,另说。
也知道张阁老的确是为了皇上好,把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一直关在牢里,确实显得气度狭小,枉顾舆论。
但他相信,朱立匀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而作为他最看重的人,关和必须跟他站在同一边。
当朱立匀病重的画面,浮现在心头时,关和便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张阁老和余部堂,缓慢而郑重道:“此事,晚辈恕难从命。”
余部堂垂下眼睛,无奈暗自叹息,似乎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倒是张阁老一脸吃惊,道:“为何?”
关和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神色黯然道:“胡广怀案之后,我也劝过皇上,他虽然听了我的劝,但……他并不认同我的话,而是我跟他谈了一个条件。”
只见张阁老与余部堂对视一眼,显得有些茫然。
且不论谁有这么大胆子,敢跟皇上谈条件,就说这条救下几百条人命的条件,到底是什么?皇上竟会为了这个条件,就此善罢甘休?
张阁老略一沉吟,想起方才说的那三驾马车,眼看就要将大燕拉出泥潭,却始终差一口气,无法上路。
叫人怎么甘心?
他作为一代帝师,更培养出无数才俊,但面对关和——这个曾被他骂了一句,晚上便会做噩梦的后生,低声下气道:“我明白,此事让你很为难……但请你看在关家的份上,为余子谦向皇上进言。”
关和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张阁老会来这么一出。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为了表现“我已经失宠了”,这样一来,张阁老自然就会打消拜托他的念头。
可奇怪的是,张阁老似乎比自己还要笃定,皇上将关和,看得有多么重要。
朱立匀与张先生的搭配,只能让关和联想到一本正经地谈论国事。
如果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跟张先生吐露衷肠,说我没有姓关的就活不成……
依关和之见,朱立匀宁可憋死,也不会这么做。
那么张阁老,何以如此坚信呢?
眼下,关和心知忽悠余部堂可以,忽悠张阁老却是断无可能,只得面对二人的请求,坦然道:“张阁老,余部堂,不是我有意搪塞,而是皇上……有病在身,我不想他为了这事,操心过度。”
这下,换成余部堂跟张阁老傻眼了。
他们也没料到关和会这么直截了当,就差没摆明了说我要和皇上一条心,跟你们这帮老家伙对着干。
关和也没办法,因为他发现,好像人人都觉得自己是皇上的突破口,再难听的话,再难办的事,只要通过这道方便之门,皇上就一定会听进去。
甚至说,关和是皇上的软肋,也不为过。
之前余世贞,宁可跟老爹对着干,也想把他如愿以偿地送进宫去,他表面上只当余世贞够义气,心里则拎得很清。
但他当时只想见朱立匀一面,至于还不还余家的人情,怎么还,那都是他说了算。
在签订不平等条约方面,关和自诩天下奸商共一石,吾独占八斗。
想算计我?——没门!
张阁老神情复杂,过了良久,才叹息一声:“你父亲当年为余子谦求情,是为了什么,你可知道?”
听见张阁老又打感情牌,关和不免心生反感,但又觉得他并非不依不饶之人,且听他继续说下去。
张阁老一顿,关和见他面色似有不忍,又听他转而道:“余子谦还是首辅时,我在户部尚未入阁,军屯一事……实则无从了解,更插不上手。”
关和立即听出他话中之意,一时动容,道:“你是说,这第三驾马车,其实是父亲的……”
遗愿。
这两个字,关和没有说出口,也不忍说出口。
与此同时,张阁老的脖颈上,皮肤因年岁而发皱,青筋凸起,仿佛是在尽力忍耐着什么。
他想起老友的惨死,又想起当年彻夜不眠,抵足夜谈的两人,最终觅得良策,弹冠相庆的狂喜——
“子恒,我打了多少年的仗,就为军饷犯了多少年的愁,今天你这句‘不加赋而上用足’,倒真是把我给点醒了!”
“大燕辽阔,田赋乃安邦立国之本。若能将毫无章法的军屯归于民田,清丈之后,田有定数,赋有定额,大批寒民得以脱虎口矣!”
“国库充裕,还能招募壮健力士为兵,好比东南的戚家军,威名赫赫,我也想组建一支关家军——不,是关家铁骑!让鞑靼闻风丧胆,再不敢侵犯我大燕!”
……
与老友的一言一句,仿佛犹在耳畔。
那老家伙,十多年后,如愿以偿地组建了一支关宁铁骑,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只是当初商量好的策略,一个都没有兑现。
他不肯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于是冒着杀头的危险,为了“心中之理”,选择了另一条路。
却也最终,葬送在了这条路上。
回忆逐渐淡去,张阁老浑浊的眼神,复又一片清明。
作为阁老,他很清楚一定要让余子谦活着走出天牢。
但作为关宁的至交,他也不能让关和走上友人的老路。
“是我一时糊涂,劝诫皇上不成,反而想走你的捷径。”他忽地话锋一转,脸上如云开雨霁,对关和歉然一笑:“你就当刚才那些话,是老头子胡言乱语罢了。”
说着,他朝关和轻轻摆了摆手,道:“好了,我跟余部堂还有些事要谈,你先回吧。”
语气松快,就像先前沉重的谈话,都是过眼云烟一般。
关和看了张阁老一眼,欲言又止。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垂下头,很听话地默默走了。
从余府出来时,雨势已渐收。
关和在房中,竟不知是何时下起的雨。
余世贞不清楚,三人在书房里都谈了些什么。
只见关和的脸色不大好,便将新一回的《男皇后》塞进了他怀里,说是供闲极无聊时,消遣一二。
随后递给他一把伞,本想解释说,不是我们余家小气,不肯用马车送你一程,实在是你的身份,不能过于招摇云云。
没想到第一个字还没蹦出来,关和就接过伞来,道了声谢,在微雨中撑伞而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
京城的秋意,真是说来就来,深藏于草叶尖梢的末端,一滴落,就成了弥漫的雾气,阴冷,又无处不在。
穿过几条大街,关和向家中走去。
准确来说,是胡远达的家。
他走得不快不慢,擦肩而过的人中,有的肩头已被雨水打湿,有的戴着斗笠,有的也撑着伞。
五颜六色,像在秋季里开的,一朵朵不怎么鲜艳的花。
关和认为,刚才拒绝张阁老的请求,是对的。
他理所应当,与朱立匀一条心。
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并不好受?
还有些隐隐作痛。
记忆中,他从未见过曾是内阁首辅的余子谦,只是听家里人提起过,说是一位能臣干将,颇为赞赏。
经历过太多事之后,一个可以算作陌生人的生死,并不太能打动他。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牛娇儿,然后又想起了跟余子谦有关的沂王。
两个毫无关联之人,离奇地,同时出现在关和心中。
这种时候,他怎么做,才是对的?
是像上一次那样,为了大义,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付朱立匀。
还是只要相信他,就够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面对同样的迷茫时,选择了向远在山西边境的父亲求助。
尽管,他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当时的关幸,很想问一问父亲,我到底该不该为了关家,牺牲自己?
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之所以想问父亲,而不是问母亲,是因为母亲总是宠着他,不让这个幼子经受一点风吹雨打,好似不撑着伞的话,被雨一淋,就会融化。
而父亲,虽然表面上不说,却暗中鼓励他多出去闯荡,像是让他去山西,随族人学习经商。
两个哥哥待他更像母亲,不愿他受委屈。
只有姐姐和父亲一样,心疼弟弟的同时,更愿意给他选择的机会。
她总时不时的,假装苦恼地抱着账本,听弟弟煞有介事的建议。
那句“求太子赏赐一段姻缘”的话,关幸原本以为,是拿自己当做替代品。
现在回想起来,姐姐应是在鼓励自己,否则,也不会在听到弟弟说被太子爷欺负后,还勃然大怒。
走着走着,关和走到烟袋胡同口,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
这棵树栽种在一家大院落内,倒有一半,探出了院墙。
那满树金黄,被风雨打落一地,几颗果子也被踩得稀烂,委实可惜。
关和抬起伞,仰头看去,树还是那么高大,扇形的叶子依旧鲜艳夺目,像极了朱立匀龙冠、龙袍上的金色。
山西老家大宅内,也有一棵银杏,父母成亲那年,与一棵玉兰树一齐种下。
银杏树长得慢,这一棵又尤其慢。
玉兰花开花落四十年,它才堪堪结出几颗果实,关幸摘了,都舍不得吃,宝贝地盛在一个鸡血红釉碗里。
或许是突然见了故人,又听到了那么多陈年往事,三年来,关和从未有任何一刻,如此思念家人。
仿佛他们从未曾离去,只是远在他方,当他茫然无措时,便会回来,为他出谋划策,指明方向。
关和盯着银杏树,看得出神。
十五岁那年,他伤心之下,莽莽撞撞跑回山西,还差点被晋王拐跑。
父亲也正巧因为休战,回了一趟太原。
那时,父子两人看着庭院中,被雪覆盖的银杏树,说了许多话。
具体说了什么,时隔多年,关和还依稀记得,他问父亲:我该怎么做?我喜欢太子爷,可他却弃关家于不顾,而去结交我们的仇敌。
父亲说:不要纠结于虚名浮利,只问你的本心。
关幸说:我的本心?就是我想和太子爷在一起,没有旁的人阻挠。
父亲却摇头:这不是你的本心,而是你的私欲。
那……何为本心?
何为本心?
关和脑中如醍醐灌顶,眼前如拨云见日,一片澄澈。
阴沉的秋雨,像一片被划花的琉璃片,将它拨开后,就会发现银杏的金色,纸伞的彩色,一如既往的明亮。
他猛地收起纸伞,往来路狂奔而去。
一路飞跑溅起的泥点,将来往行人的衣裳都弄脏了,在奔跑的路线上,引起一片稀疏的抱怨。
原来他一直都弄错了。
他固执地认为,自己一定要保护好朱立匀,护犊子似的,但凡谁敢打朱立匀的主意,他都要抖擞起精神,大战三百回合。
牛娇儿死的时候,他明明就知道,朱立匀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只是,看着那人病弱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想要挡在身前,为他遮风挡雨。
在这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保护朱立匀,证明自己的顽强,都只是他的私欲。
而他的本心,是想告诉朱立匀:我长大了,你不需要再一味护着我。
——请试着依靠我,好吗?
就像沂王一直隐瞒心症旧疾,是为了不在别人面前示弱。
他一直将家人惨死的阴影,埋藏于最深处,也是为了让朱立匀放心。
十年前,在蓟州总督府东院,突然生病的太子爷,赶走前来探望的关幸。
今时今日,那一刻的心境,却是从未变过。
关和边跑边苦笑,扪心自问:关兴德啊关兴德,你真的长大了吗?怎么所思所想,反而倒回十年前去了?
也许,本心之所以为本心,正是不被虚名浮利纠缠,不被情爱欲望纷扰,回归于最初的那一瞬间。
……
正当张阁老和余子谟,在书房中低声商谈之际,只听房门被“砰”一声推开,吓得两个老头胡须一抖。
只听余府管事的声音响起,道:“哎,公子,这位公子!我知道你是二少爷的朋友,但您也得容我通禀一声啊!”
“等你通禀完了,我可就改主意了!”
张阁老一听这个声音,眼中大亮,两步穿过门前的青云白鹤漆屏风,只见才走了半个时辰不到的关和,竟然又回来了。
再联系他对余府管事的抱怨,张阁老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一把抓过关和的手臂,惊喜道:“关和,你肯为余子谦进言了?”
余府管事见状,不敢阻拦,连忙退下了。
关和理了理扯乱了的衣襟,咳了一声,看着张阁老道:“我肯不肯,不能由你们说了算。”
张阁老将他一边带进书房,一边捋着胡须:“那你的意思是?”
关和收起一路上的思虑,斩钉截铁:“我要亲自去见余伯父一面!若他确是肱股之臣,唯有他才能为皇上荡平祸患,我自会力劝皇上放了他。”
说着,他又顿了一下,道:“但若他确是谋害沂王的元凶,我……非但不会为他进言半句,还饶不了他!”
起身相迎的余部堂,神色一滞,看向张阁老,道:“可是兄长他被关押在刑部天牢,戒备森严,想要瞒着皇上见一面,难如登天啊。”
张阁老低眉沉思,原本被扑灭的希冀,此刻又窜上心头,叫这位平时老沉持重的阁老,不甘又一次放弃,哪怕前头挡着“皇帝”这座大山。
关和本想跟朱立匀交个老底,直说我要去天牢看看,那位名震天下的余子谦。
但一路上,关和早已把结局想得明明白白。
肯定是又跟朱立匀大吵一架,然后被锁在金屋里,等到哭哭啼啼地被放出来时,早把看什么囚犯给忘光了。
看在他身体不好的份上,这架——不管是吵的还是打的——少一次算一次吧!
关和索性将这个难题,抛给张余二老头。
反正是他们提的要求,再说了,一位阁老,一位尚书,都是见多识广的老臣了,蒙起皇上来,肯定比他要熟练。
果然,只见张阁老捋了半晌长须,叹了口气,一锤定音道:“好,这件事交给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