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侵蚀之罪其九(下) ...
-
“一条鞭?”关和怪道,“作何解?”
“咱们再回到九年前,你曾说过的那些话。”张阁老微微一笑,像是老师有意引导学生,兜了个圈子,反问道:“当时,你是否觉得太子……皇上借粮,又用丝绸抵偿,甚是复杂纠缠?”
关和连忙点头,他还以为张阁老很赞同朱立匀的做法。
张阁老轻叹一声,道:“聪慧如皇上,也是迫不得已。他那么做的原因,其实是因为赋税繁杂,一旦触动,便会有众多既得利者起来反抗。就像关中地震的赈灾税,居然一直征收到皇上登基,才被废除。”
“征收了五十多年!?”关和惊道,“难道这么多年以来,就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异议吗?”
张阁老收回手,重重按在桌上,“有不少人就此呈奏,然则习久成性,取消赈灾税,山陕一带首先不同意,兼之民风彪悍,很有可能闹出乱子,没有当官的敢冒这个险。”
关和不同意张阁老的看法,要说民风彪悍,北蒙可绝不输给关中,也不见哪个牧民家里敢不交牛羊。
当即反问:“可是其他地方,就甘愿多交这些赋税?朝廷就不怕激起更多的民变吗?”
张阁老听他对此尤为愤慨,仿佛是自己多交了银子一般,摇头苦笑道:“还是那句老话——习久成性,缴纳赈灾税的多为江浙富庶之地,那几年灾祸不断,赋税早已被搅成了一锅粥,一年交丝棉,一年纳粮食,连县令都不知道自己征收的是何种税,更别提老百姓了。”
关和低头一想,这不就是他当年,以多余而补不足的理论么?
江浙一带本就是重赋之地,想必朝廷又拆了哪里东墙,来填补江浙的空缺了。
想了这么多,关和顿时恍然道:“所以张阁老的一条鞭法,就是要将混乱的赋税,归拢到一起?”
张阁老没想到关和思维如此敏捷,省下一大箩筐的话,不由颇感欣慰,身子前倾,语调也高了半分,道:“不错!九年前,为了两县雪灾,皇上不得不牵扯岁办、坐派、赋税三项,而赋税中又有皇粮、夏秋粮种种,再加上力差徭役,不胜其烦。但有了一条鞭法,皇上就只需拿起这一根鞭子,便能消除任何难题!”
也不知张阁老心里是怎么想的,居然用了这么一个奇妙的比喻。
关和脑海里顿时涌现出,朱立匀拿着一根粗大的长鞭,四处抽打,直抽得鞭子上鲜血淋漓,再狰狞地伸出舌头,一舐而净。
关和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敢……敢问这条鞭子是?”关和仿佛要被这条无形的鞭子抽到似的,看了周围一圈。
张阁老只说了两个字:“白银!”
面对这条最爱的“鞭子”,关和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但他好歹也是个经商之才,略一沉思,就明白了张阁老此番长篇大论的用意,叹服道:“原来如此……不论是粮食,还是织造局的丝绸,甚至光禄寺里的物料、厨役,都可以折换成银子!”
张阁老抚须而笑,就像当年听到太子爷解答赈灾之难时,那样由衷地欣赏。
关和见了,如得了长辈夸赞,心底不免骄傲。
“你说得不错,当年你一句话,就勾起了我实行一条鞭法的决心。事到如今,我终于有机会达成这个夙愿。”张阁老说着,似是想起久远之事,深深叹了一口气,捋着花白的长须,道:“只可惜……若少了这最后这一驾马车,前面说的这些,便都是空谈罢了,根本无法拖动燕国这个过于沉重的庞然大物。”
关和想起张阁老将他的三条策略,诙谐地称为“三驾马车”,忙问道:“这最后一驾马车是?”
张阁老却看向一旁的余子谟,神色黯然,无奈道:“这驾马车,需要一个人的帮助,才能驱驰。”
关和看了看他俩的表情,一个黯然,一个伤怀,不由想起一个人,愕道:“莫非是……余部堂的长兄?”
张余二人默然对视一眼,均浅浅点头。
这下轮到余部堂开口了,他坐在屏风前的圈椅上,缓缓捋着唇上的短须,道:“阁老此意,我心底明白。这最后一驾马车,就是清丈土地。”
他看了关和一眼,似是不忍,又似有期待,道:“长兄管理兵部十年有余,其中利害关系,他最清楚不过,特别是庚戌之变后……此事关节在于,大燕开国之初,全民皆兵,实行军屯。现如今军屯民田错综复杂,私下转卖,尤其是九边地区,要想丈量土地,清查军屯,不是件容易事。”
关和听出了余部堂这段话中的微妙转折,他应该是想说,庚戌之变后,余子谦威望颇高,唯有他才能胜任这项任务。
但如是言论,听着很像在讽刺皇上将余子谦下入大牢,是为了泄私愤,而不念及保家卫国的大义,因此只能打住话头。
这位余子谦的事迹,关和也只听余世贞、萧海略略提过,算不上心知肚明,一时间满腹疑惑,道:“余部堂的兄长,被下入天牢的罪名,到底是什么?”
余世贞曾说过,他的伯父被判了斩监侯,是关家求情才免于一死,却没有提到是因何获罪,而被判了死刑。
按照时间推算,余子谦第一次下狱时,朱立匀还未登基,所以给他定罪的人,应该是隆裕皇帝。
那位多疑的皇帝,心里怎么想的,关和并不清楚,但他知道,罪名才是关键。
就像高世蕃再看不惯张阁老跟余部堂,要扳倒他们,也不能仅仅靠一桩莫须有的杀人案,而是要冠之以“撺掇外戚干政”这样滔天的罪名。
余子谦到底做了什么,惹得隆裕皇帝要杀他的头?
至于第二次下狱的原因,就很好猜了。
一个在庚戌之变中力挽狂澜的兵部尚书,一个在权力斗争中摇摇欲坠的太子,而前者,还曾背叛过后者。
关和实在没有理由相信,以朱立匀的脾气,会不想除掉他。
可朱立匀哪怕真的是个小气鬼,见不得叛徒风光,也不能以“朕看你不爽”的名义,将余子谦从兵部尚书的位子上拽下来。
那么第二次下狱的罪名,又是什么呢?
朱立匀是如何将一个大功臣,变成人人忌讳的囚犯?
关和心思转得飞快,好像经历过胡广怀案后,他就会以官僚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了。
唉,想他一个只想浑水摸鱼,当个剪花侍郎的“三无”人员,居然被逼到这份儿上,真是堕落啊!
其实也不是关和自甘堕落,而是他见了朱立匀重病后,心知再不能一味依赖皇威,偷懒耍滑。
就像胡广怀案,他可以随便折腾,反正有朱立匀帮他收拾烂摊子。
现在,他只想让朱立匀少操些心,努力加餐,吃得肥肥壮壮才好。
听得关和问起兄长的罪名,余子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在余老爷看来,关和虽是个可怜人,但从他在礼部、光禄寺的表现来看,到底有些恃宠而骄、不求上进。
而且他两次撞见关和被同僚奚落,都骂不还口,便以为这孩子是比较敦厚的类型。
但这个印象,只维持到了昨天。
当关和来找他查阅账册时,条理清晰,来光禄寺没多久,却对账目如数家珍,跟换了个人似的。
尤其是张阁老与他的这番交谈,张阁老只说一句,他便能举一反三。
从言谈中也能发现,关和实则是个既聪明,又识大体之人,不然也无法这么快,就能抓住余子谦一案的要害。
那他先前装得跟个傻子似的,又是为何?
尚书老爷不由纳闷。
但他还是坦诚相告,道:“兄长入狱的罪名,是……”他顿了一下,倒不是犹豫,而是不知该如何措辞。
见他如此,关和不由猜想,莫非是他高看皇帝父子了?其实就是一条莫须有,你能怎么地的罪名?
比如……朕想换件新衣裳,你居然不允许。
或者小时候,朕背不好书,你就打朕板子之类的?
余子谟的声音,打破了关和的妄想,沉重道:“是谋害沂王。”
听到这个答案,关和张了张嘴,说不出是吃惊还是困惑。
这条罪名太诡异了,余家本来就拥立沂王,为何要谋害他?最后还因谋害成了而入狱,简直莫名其妙。
况且,这是一条足以株连族人的重罪,隆裕皇帝却只判了一个斩监候,而不是斩立决或……凌迟?
非但如此,朱立匀登基后,何以只将他押在牢中?还重用他的胞弟为礼部尚书。
两位皇上对余子谦的态度,都可以说暧昧不明。
张阁老见关和神色忽而惊讶,忽而迷茫,也知道余子谦的案子牵涉繁杂,便细条慢理,一一解释道:“这件事,得从五年前,沂王被立为储君,皇上北狩归来不久时说起。当时沂王暴毙,而且死因蹊跷,至今尚未查明。”
关和登时睁大了双眼:“什么?!这么多年了,竟然连死因都未查明?”
张阁老缓缓点头,似是极为沉重。
沂王之国前,常伴随隆裕皇帝左右,张阁老年长他十五岁,却与之意气相投,亦师亦友。
没想到造化弄人,一场风波,竟带走了他的两位挚友。
一个下场凄惨,一个死得蹊跷,如何叫年过六旬的张阁老不动容,不深感悲愤?
“先不论沂王的死因,余子谦之所以难以洗清嫌疑,是因为沂王死的时候,他就在当场,而且,只有他们两人。”张阁老一手揉搓着腰间的蓝色大带,发出窸窣的声响,显得焦灼不安,“据刑部调查,当时沂王暴毙于济南王府西宫内,而同在西宫的余子谦,却是连夜秘密赶往济南,并未向皇上或吏部禀奏报备。”
关和又忍不住再次惊愕,道:“也就是说,他们是暗中密谈?而且密谈之时,沂王还离奇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