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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侵蚀之罪其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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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九 冒销宣同军需七十八万两,又加派四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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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和一时觉得很尴尬。
九年前那场酒席,以不欢而散收场,更何况他还被张先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其实在张阁老看来,那就是说了几句重话,跟他批评教育太子比起来,那简直是温柔似水了。
但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关幸,可不这么认为。
以至于张先生到后来,都成了关幸噩梦中的常客。
关和微妙地笑了笑,心里掂量了半晌,才道:“这个……张阁老指的是哪句话?”
好像哪句话,都能让张阁老勃然大怒,再次把自己教训得五体投地。
张阁老看出他的胆战心惊,想起曾经严厉批评过这孩子,只得柔和了神色,笑道:“当初我那么生气,并不是因为你说错了话。恰恰相反,我气的是,就连一个十五岁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整个朝廷,却无一人敢言,无一人敢做。”
关和脸上的神色,逐渐由担心,变成了吃惊。
张阁老坐到一张太师椅上,叹道:“你当时说,要解决燕国的难题,不过‘互通有无’四个字,你还说要将两京织造局的丝绸变卖,折换为银两上缴朝廷。”
没想到张阁老年纪虽大,记性却这么好。
关和点点头,眼睛一转,疑惑道:“可这些话,能帮上阁老什么忙呢?”
这时,余府管事端了茶来,屋中一片默契的安静。
管事也非常懂规矩,只低头端茶,绝不打量客人一眼,道了声“阁老慢用”,便悄声退下。
待喝了口茶后,张阁老才缓缓道:“你说了两点——第一是折银,第二是削减岁办。现如今,我打算通过一条政令,实行这两点建议。”
关和不由大惊,谁能想到当年随口一说,会变成一条通行天下的国策?
见他一副受宠若惊,难以理解的表情,张阁老轻拍紫檀小几,示意关和坐下,听自己慢慢细说。
他沉思片刻,然后神情严肃地问了一个问题:“关和,你知道大燕是从何时开始衰落的吗?”
关和又是一惊,作为内阁辅臣,居然问出这种话,若是被旁人听到,必然是一个把柄。
燕国皇帝个个都是好样的,怎么会衰落呢?应该是蒸蒸日上才对。
关和如是对自己洗脑。
张阁老看出他的顾虑,摇头苦笑:“你别担心,既然我敢说这句话,我就有担起这句话的决心,你只管回便是。”
一个原本畅所欲言的少年郎,竟变成如今这副畏首畏尾,如被掐住咽喉的小心模样,张阁老心中哀叹。
关和想了想,他还记得十四岁那年,朱立匀检阅蓟州军时,发表过的那段慷慨陈词——
众志成城,振兴大燕。
当时的山呼海啸犹在耳边,如今却都已化作烟尘,不知飘散何处。
关和一时怅惘,喃喃道:“或许,大燕从不曾强盛过吧?”
看到张阁老与余部堂,两位老人眼中扼制不住的惊异,关和才回过神来,连声告罪。
可张阁老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不准这孩子到底是无心之言,还是见识深远。
念及此处,张阁老便想要多了解关和一些,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你说得不错,自从仁宗皇帝以来,大燕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但不论如何,都是唯一能跟北蒙比肩,甚至一度超越其的大国,直到……五十多年前,那一场灭顶之灾。”
历史从来都是关和的弱项,那些纠缠不清的年月日,就像线团一样,能把关和自己给绕进去。
除了知道一点“男皇后”的典故外,关和对燕朝其他的历史,可谓一片空白。
他知道“庚戌之变”几乎将大燕逼入绝境,却从未听过五十多年前,有什么“灭顶之灾”,不由屏住呼吸,静待张阁老说下去。
“我之所以说的是五十多年前,而不是一个准确的日子,是因为这场灭顶之灾,绵延四五年之久。”张阁老的回忆逐渐漫上心头,眼睛微闭,神色怅然,“五十多年前,正是皇祖父——世宗皇帝刚即位不久,那时的燕国虽说不上鼎盛,却也天下太平。可是次年,关中发生了一场地震,威力之大前所未有,波及大燕半壁江山。”
关和从未经历过地震,但这种天灾,总给人以神秘莫测、毁天灭地的恐惧。
他在书上看过,地震发生时,地势摇动,震响如雷,一升一降,升如登山,降如坠井,尘土飞扬,黑水喷涌而出。
其势凶猛,伤亡惨烈。
对任何一国来说,都无异于伤筋动骨。
张阁老继续道:“那场关中大地震,造成官吏军民死伤无数,其中奏报有名者,就有八十三万人之多!史书与县志记载,关中河水倒流,尸骨狼藉,瘟疫肆虐——与此同时,又天降异象,白昼忽变为黑夜。”
听到死亡人数时,关和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紧接着又是如此不祥的征兆。
他虽然不信天象之说,但如此诡异的巧合,的确令人感到惶恐不安,更别说以“天子”自居的帝王。
张阁老面露苦痛,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心绪激荡,难以平复,他又喝了一口热茶,才道:“后来,关中流民造反,被残忍镇压了下去。没过多久,江南又闹起了水患。同年腊月,燕北大雪,就连乾清宫内也结了冰,冻死百姓上万。”
十五岁那年,也算是关和有生以来,经历过最冷的一个冬天——既是身体上的,也是心灵上的。
但那时他睡在太子居住的东宫,再怎么寒冷,冰霜也不过冻在窗外。
想象一下,在烧着地龙,烘着暖炉的宫殿中,都会滴水成冰,更何况茅屋草舍的寻常人家?
关和越听,心中越发生寒。
燕国这段悲惨的历史,他只是从祖母和朱立匀口中略知一二,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并不知晓。
现在,简单的一串数字,却让关和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灵涂炭”。
“世宗皇帝下了数次罪己诏,后来甚至形成了惯例,每到万寿节时必亲自宣读,以求上天宽宥。兴许是苍天开眼,天灾总算消停,但接踵而来的,便是人祸。”
说道此处,张阁老微闭的眼睛,渐渐睁开,似是激愤,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即位之后,世宗皇帝便痴迷方术,不问朝政。此风一开,先帝也如法炮制——此为其一。关中大地震后,为避免再次激起民变,朝廷向各地征收了专门的赈灾税。可这些钱粮却被层层克扣,关中灾民非但没有得到援助,反而苦了没有受灾的百姓,也跟着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此为其二。”
关和听得心惊肉跳,他不是没有尝过世间辛酸的公子哥儿。
恰好相反,自从十五岁后,他过的日子,几乎都是在泥淖中挣扎。
“人祸,有时远甚于天灾。”关和默默道了一句,眼眸低垂,似是自言自语。
张阁老曾就这个话题,常与老友关宁交流辩论。
那时的两人,正好是关和这般意气风发的年纪,总是各抒己见,提出自己的治国之策,却没有办法说服对方。
年轻时的关宁,眉目俊朗,神采飞扬,每当谈到这场大灾难时,都会扼腕叹息自己没有早生十几年。
这时,同样年轻的张阁老,便会摇头苦笑:“即便托生到那时,又有何用?不过空有抱负,无处施展。”
关宁的眼睛望着远方,笑道:“忠君献策,何谓空有?四海之大,何谓无处?子恒,上天降下如斯灾祸,自然有上天之理,但我绝不屈服,这——便是我心中之理!”
他的笑,仿佛永远都是那么信心百倍,带着一股自傲,却从不故作清高,目空一切。
那双澄澈的双目中,盛满天下,盛满他心中追求的境界。
他的孩子——这个改名为关和的年轻人,有一双神似他的眼睛。
虽然少了那股傲气,但仍旧澄澈透明,仿佛能通过这双眼,看到一颗赤子之心。
张阁老恍然回过神来,眼中复又湿润,他忙将这股哀愁挥去,颔首抚须,道:“你说的不错,在这场天灾之前,国库就已拮据,之后更是年年赤贫,再无一粒米、一厘钱用于赈灾抚恤。为了填补国库空虚,燕国本就混乱的财政愈发不可收拾,滥征赋税,强抓徭役,官吏只会一味投机取巧,挖空燕国的血肉骨架。”
说到此处,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话,似乎已淤积在胸口多年,不吐不快。
张阁老的眼神重拾坚定,看向一旁消沉的关和,一手覆在他的肩上,将他的神智唤了回来,道:“我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让你明白,燕国积贫积弱,并非一日之寒。要想化解这三尺冰冻,却不能循序渐进,徐徐图之,而是要抽薪止沸,速战速决!”
关和眼中一亮,明白讲到了要害之处,正襟危坐,点头道:“晚辈洗耳恭听。”
张阁老立起一根手指,那只手虽然干净,却少了读书人的细白,皲裂起皱,布满厚茧。
不知为何,关和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有一双这样的手。
常年在千里之外征战的父亲,与在朝廷中运筹帷幄的张阁老,他们的手,饱经了同样的沧桑,同样的岁月。
此时,张阁老面上却带了一丝自嘲,他笑道:“我想出了三条对策,姑且将它们称为‘三驾马车’吧。第一驾马车,就是考成法,用来约束官吏,不得胡作非为。第二驾,我叫它‘一条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