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侵蚀之罪其八(下) ...
-
看着被关和吓坏的小宦官,查刷御史和光禄寺卿对视一眼,都感到束手无策。
正常官员,谁都不想招惹内官。
在他们眼中,这些少了根子的家伙,绝对算不上聪明,却有一股子异乎常人的阴毒。
但在关和看来,不论是男人还是阉人,都是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会贪图享乐,也会晓得害怕。
更要讲规矩,守法度。
张署官虽然在牛乳这件事儿上,没贪多少银子,但在威逼之下,交代了隐藏几年的种种恶行。
诸如私吞器皿一类,都是老手段了。
张署官更是贪得无厌,手段令人发指。
比如令铺户买办时,故意压价,明明价值五十两的东西,只给铺户二十两,剩下三十两收入囊中。有时候甚至白抢,分文不给。
那个养牛的小商人,就是一只被张署官薅秃了毛的羊。
退一万步说,倘若张署官这帮人知道收敛,不把铺户逼到破产,这些污糟事,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查出来。
关和心算了一下,光张署官一人贪墨之物,计值少说有三四千两。
光禄寺卿听了之后大怒,直接将张署官,发落到了都察院审问。
据说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与萧海打得火热,估计也是个刚烈直臣,不会叫姓张的日子好过。
而尚膳监的小宦官,则安然无恙地回了宫。
突然崭露头角的关和,却拒绝了查刷御史和光禄寺卿的吃饭邀请。
他本就厌恶吃饭喝酒的官场做派,也不喜欢与人应酬,哪怕这些应酬对他的未来会有帮助。
除非,有朱立匀在场。
就像大朝会,还有那场雪夜时的以茶代酒。
关和离开光禄寺后,径直去了余府。
又是余府。
当余世贞又看到他的时候,内心非常忐忑。
自从他得知,关和被锦衣卫逮进宫里后,就觉得自家宅邸周围,布满了皇上的眼线。
他自己,也成为了北镇抚司的重点监视对象。
余世贞猛地想起前几天,关和不睡别的屋,非得睡在他的倚玉轩里,敢情是拿他当诱饵,引皇上出手?
关和啊关和!你出卖起兄弟来,竟是毫不手软!
余子谟回到家没多久,刚换了便服,就听见关和又来了,就叫他到书房内商谈。
关和将昨天调查账册,与今天在光禄寺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余子谟边听边捋胡须,点了点头,赞道:“你做得对,只是尚膳监的事……恐怕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关和知道他也为这事犯难,索性直说道:“十二监唯冯公公马首是瞻,这点我清楚。但不能为着一个冯公公,就纵容内官为非作歹,肆意侵占内帑!”
听他说得如此坦诚,余子谟顿时敛容,感到这个年轻人并不是自己想象中,只会一味使性子的憨直之人,问道:“那你可有良策?”
“有。”关和斩钉截铁,竖起一根指头,道:“首先,支取时必须要有正规印信,必须有借有还。”
余子谟苦笑:“这是自然。”
他还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有些不同凡响之处,心里一时有些失望。
但关和并未说完,又竖起第二根指头,道:“其次,昨天那位给事中跟我说过,尚膳监多次借用器皿,待追讨时,常以器皿损坏为由,无法归还。所以我认为,应当明文颁布一条报废规则,即使物料损毁,也必须如数归还。”
听得此言,余子谟顿时眼睛一亮,一扫方才的失望之情,禁不住探身询问:“这条报废规则,如何拟定?”
关和竖起第三根指头,才发现翘起的断指过于醒目,连忙换了一只手,继续道:“凡器皿等所用之物,磨损无可避免,但需要规定,磨损到何种程度,才可弃之不用。尤其御用之物,须得顾及皇家体面,这点,还请礼部商议。”
余子谟觉得此言有理,点头答应,随即又问:“若不是磨损,而是直接毁坏了呢?”
关和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只听门外传来一个浑厚之声,道:“若是频繁毁坏,那就必得追责了!”
闻声回头,关和心里诧异,他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一层面,按照晋商的规矩,损坏商帮公物,照价赔偿就是了。
但朝廷不同于商帮,所用器具那都是百姓的血汗,若只是赔偿,确实有些不妥。
走进书房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长髯及腹,鬓边花白,一袭水墨氅衣,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想不到,世贞也开始对查刷之事感兴趣……嗯?”长髯男子定睛一看,发现余世贞并不在屋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俊俏后生,相貌颇觉眼熟。
余子谟拱手一揖,道:“张阁老,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张阁老还了半礼,道:“我听闻光禄寺有个署丞被发落到了都察院,特来问问你。”
说着,他又看向那个年轻后生,迟疑道:“廷舜,这位是……?”
余子谟神色有些黯然,低声道:“这位叫关和,是关家的人。”
张阁老一见余子谟神态,又听见“关家人”几个字,登时惊道:“莫非,这是关宁的……!”
“张先生。”关和忽然站出来,唤了一声,面露苦笑。
他不愿提及往事,只能如此唐突地打断这场对话。
这一声“张先生”,唤醒了张阁老记忆中,那个在大朝会上光彩照人,在酒席上伶牙俐齿的少年。
他慢慢走到关和身边,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忽而颤声,似是不可置信道:“你……你是关幸?”
除了朱立匀,这个埋藏深处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唤过了。
关和心中沉痛,却硬是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执晚辈礼道:“见过先生。不知雪夜一别后,先生身体可好?”
记忆中的张先生,是个很严厉的长辈。
关和就怕他提起父亲,勾起那段惨痛回忆,所以表现得格外平静,彬彬有礼,好让张先生也赶紧进入严厉长辈的状态。
偏偏张阁老不遂他的愿,居然红了眼眶。
看着那双松弛下垂的眼睛,泛红流泪,泪水顺着皱纹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严厉?仿若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
见一向稳重的阁老突然失态,余子谟先是一惊,可此情此景,却也叫他不无伤怀,悄悄落泪。
关和呆愣在原地,就这么看着两个垂垂老矣之人无声哭泣,不知该说什么。
受伤最深的他,却哭不出来。
没过多久,张阁老一把拭去泪痕,拍了拍关和的肩,破涕为笑道:“一别经年,你真是长大了不少。”
关和低头微笑,不敢像对余部堂那样放肆。
对张先生的恐惧,让他本能地装作一个好学生。
谁知,张阁老拍着他的肩,用很轻但又很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这几年,你受苦了。”
刹那间,关和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他拼命忍住已经抵到喉头的呜咽,低声道:“多谢先生……”
余子谟悄声叹息,他一开始见到关和时,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后来听儿子说起,才感到这孩子实在可怜。
但余家与关家之间的交情,远不如张阁老这般亲厚。
张阁老与关宁师出同门,从少年时期,就结下了深厚情谊。
他同时也是关盛、关梦阳的老师,若没有他的提拔,“天下第一谏臣”与“燕七子”的名声,都会稍显逊色。
如今,老友惨死,关家灭门。
只余下关和这一根独苗,怎能不令他心如刀绞,痛哭流涕?
张阁老眼中满是怜惜,但他不是沉溺伤感之人,随即收回手,换上一副淡然的口气,改换话题道:“方才在外面,我就听得你们在谈论报废规则,是何意?”
余子谟将关和提出的改革方案说了一遍,忽想起张阁老进来时说的话,怪道:“那署丞之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了阁老的耳朵里?”
关和一听,想起那个姓张的,不由脸色大变:“张署官不会是张先生、啊不张阁老您的……您的……”
张阁老淡然一笑,摆了摆手道:“不过一个远房表亲罢了,我瞧他好歹是个举人,便同意给他牵线搭桥,但前提是决不许提起与我的关系。”
关和顿时松了口气,见余部堂也是一副微愕的神色,想必就连他也不知道内情。
不然,就凭署官那副德性,要不是顾忌着张阁老的警告,肯定会四处宣扬自己是阁老亲戚,恨不得贴在脸上,叫众人都知道才好。
不过……大燕也太小了吧?
他不过整治了一个小小署丞,就惹到了张阁老头上,幸亏阁老不与他计较,不然真是撞了大运了。
但其实撞了大运的,是张阁老。
只听他说道:“廷舜,我想借这个机会,实行考成法。”
余子谟沉思片刻,抚着短须道:“你想从自家亲戚下手,就不会落人口实,以免说你借考成法,排除异己?”
张阁老点头抚须:“正是!”
关和听得云里雾里,他发现自己在这种谈正事的场合,总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就像九年前东宫雪夜,太子朱立匀、沂王还有张先生商议两县雪灾之事,偏这些人还当他是空气,看不见,但不能少。
自从那一次吃了大亏之后,关和就暗下决定,不该自己说话时,绝不说一个字。该自己说话时,绝不多说一个字。
但这一次,却是张先生主动看向他,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语气郑重道:“关和,你不仅帮我收拾了那个不成器的表亲,还帮了我另一个大忙。”
关和惊讶:“什么忙?”
张阁老笑了笑,只是笑得略显寂寥,道:“你还记得,多年前在东宫,你说过那些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