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侵蚀之罪其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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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八 冒销辽东军需五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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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署官讥讽关和不知牛乳的去向，一是嘲笑他涉事浅，地位低；二是再次提醒他“高氏男宠”的身份，让众人都看看，这所谓的男宠，不过是个玩物罢了，高部堂何曾告诉过他正经事。
对他人或鄙夷，或猥亵的目光，关和早已习惯了。他也不紧不慢地围着张署官绕了一圈，绕得上司一脸懵然，浑身不自在。
只听关和一边走，一边饶有兴味道：“张大人，北蒙有句谚语，翻译过来是这么说的——羊毛不能紧着一处薅，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倒把张署官给问愣住了，他摇了摇头，又发现不对劲，赶紧道：“你跟我扯这些作甚？你……”
“您先听我说完。”关和一抬手，打断张署官即将喷薄而出的叫骂，“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占便宜，可以，但不能占了一回便宜，还想着第二回第三回……甚至，一辈子占下去。”
随着关和的声音，张署官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指桑骂槐！”
“如此看来，张大人倒也不笨，还知道我在指桑骂槐。”关和毫不客气地顶撞回去，全无之前隐忍的耐性，“张大人说我不知道牛乳的去向，我也不想知道，宫里的事儿还轮不着我来管，但是——”
关和说着，将尾音一顿，适时举起一张写满数字的白纸，道：“这是我从礼部典簿堂内抄来，从兴至元年正旦，一直到八月底，光禄寺牛乳一项的支出银两。”
只见张署官眼睛陡然圆睁，大为惊骇。
他并不是为了这些数额而感到惊骇，而是因为关和竟然能去礼部查阅账册。
这家伙果然跟余部堂有……有问题！
张署官不敢想象，如果连余部堂那样的人都被收服了，那这关和简直就是祸国殃民，妲己再世啊！
见上司脸色转黑，关和好整以暇地又转了半圈，走到张署官身后，像是站在螳螂后边的黄雀，“从账目上看，光禄寺几乎每隔一天，就会送十桶牛乳进宫，从未间断。”
张署官想起这些账目，在上交礼部前都是仔细核对过的，与尚膳监的分毫不差，胆子一壮，便轻蔑地横了关和一眼。
关和居然笑了笑，张署官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险些被这一笑给迷晕了心窍。
只听关和道：“张大人日理万机，虽记得这些牛乳的去处，却忘了它们的来处。”
说着，他又掏出另一张纸，道：“这些牛乳，就是从这里来的。”
然后啪一声甩在桌上，犹如变脸一般，瞬间凶神恶煞起来：“您还记得，那天被厨役殴打的那名铺户吗？他本来家底殷实，养了上百头牛。半年前，他被光禄寺佥商买办，除了运输牛肉，还要负责送十桶牛乳进宫。”
关和看见，张署官眼中一片迷茫，显然忘了那天纵容厨役打人的行为，不由摇了摇头，哼道：“这张纸，是我从他的账簿上抄下来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半年来，每一次运送牛乳进宫后，从光禄寺领取的银两。”
说来也巧，昨天关和查阅账册时，正好发现，光禄寺买办牛乳的频率，与牛肉基本一致。
礼部给事中推测，这应是同一家铺户所承担。
关和想到，既然牛乳不能储存，没有库房文书，那就只能从来源上查起。
光禄寺的铺户都有单独记录，很好查。
在给事中的帮助下，关和很快就查到，兴至二年三月以来，负责买办牛乳的铺户，竟然也来自大兴县。
再一查就发现，正是那个供应了不新鲜的牛肉，而被打得半死，晕倒在街边的小商人。
于是，他就拜托在刑部的余世贞，探查一下五城兵马司。
那个小商人被扣押在北城，但不论哪一城，都不好查。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之前的兵部，本由余世贞的大伯余子谦管辖，但如今落入了高氏的手里。
但余世贞不愧为司法衙门里的混世魔王，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他以宫人出现呕吐腹泻等情况，怀疑食物有问题，又听说此人试图将不新鲜的牛肉运送进宫，特来提审查问。
对这种动辄上升到损害龙体，居心不轨的大帽子，兵马司的官员们唯恐避之不及，连提人的印信都不看一看，赶紧将小商人提了出来，扔给余世贞。
小商人以为自己离了狼窝，谁知余世贞是刑部官爷，简直是虎口中的虎口，险些吓晕了过去。
还是关和阐明来意，小商人才恍然大悟，千恩万谢连连磕头，并将买办牛乳之事，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至于现在关和手上，拿着的那张抄写账簿嘛……自然是他根据小商人的话，瞎编的。
他才没那个时间精力，跑去大兴县的铺子里慢慢查呢。
“他在八月二十三日，被北城兵马司，以逃役为由关押。但光禄寺的簿子上，却分明记着八月二十五日、二十七日……一直到三十日，都支付过买办十桶牛乳的银两。”关和叉着手，一双眼睛明亮通透，直直看着张署官，道：“请问张大人，这些银子，都到了谁的手里？”
张署官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得脸红脖子粗，道：“就算没了这家铺户，光禄寺也可以从别家采买，你……你休想血口喷人！”
“我不过问了一句话，张大人如何说我血口喷人？”关和又是一阵冷嘲热讽，“我已经查问过了，光禄寺的铺户中，只有两家能供给牛乳，拢共加起来，每天最多只能送五桶。”
张署官的背上已被冷汗浸湿，他哪里能想到，在礼部尚书与给事中的协助下，关和想查什么就查什么，谁也别想通过账目瞒住他的眼睛。
“但光禄寺的账目上，依然写的是十桶，剩下五桶牛乳的银子，到底去了哪儿，想必张大人比我更清楚。”关和唇角带着笑意，慢悠悠踱步。
典簿厅中一片安静，连打算盘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闻他一人的脚步声。
片刻，连脚步声也沉寂了。
关和走到那个尚膳监小宦官跟前，看着对方原本骄傲的神色，渐渐变得慌乱。
关和忍不住恶作剧般，故意大声喊了一句：“还有你！”
小宦官登时炸开，像被踩了尾巴的黄鼠狼。
“尚膳监数次以举行宴会为由，在光禄寺乱支无度，甚至连揭帖印信都没有，只凭一张嘴，竟然就借走了两千多只碗碟，一千多张罗绢红袱，更有不计其数的器皿。凡此种种，从无归还，我倒要问问，宫里是不是喝的都是摔碗酒，吃的都是摔碗饭，喝一杯就砸一杯，吃一碗就摔一碗啊！”
关和连冷笑也没有了，字字珠玑，声音不大，却足以掀翻典簿厅的屋顶，震得每个人耳根发痛。
这小宦官估计是新骟的，没见过世面，被关和这一吼给吓破了胆，顿时跌倒在地，只会筛糠也似的发抖。
其实关和没打算这么凶的，他更喜欢摆事实，讲道理，然后大家该赔钱的赔钱，该认罪的认罪。
毕竟和气生财嘛。
但昨天动静闹得有点大，被萧海知道了，关和只得将事情原委告诉他。
萧海也给关和出了个点子，他认为跟张署官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威慑，并且是音高上的威慑。
所以方才那一段“摔碗”的长篇大论，压根都是萧海一人倾情撰写，并亲临指导关和排练了好几次，才有了如今振聋发聩的效果。
这些在光禄寺打杂、买菜、记账的官员们，何曾领教过干掉刑部的“萧氏雄辩术”？
个个都一愣一愣的，瑟瑟发抖，不敢多嘴。
一口气说完，关和只觉神清气爽。
可惜没有一种法术，能完整记录下自己刚才的表现，如果有，他一定要拿给朱立匀看看，让皇上夸他气势威猛，英明神武。
当天，在人证物证具在的情况下，张署官与尚膳监小宦官被一并拿下，当着查刷御史和光禄寺卿的面，把一应细节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实际上，从胡广怀案结案以来，宫里就突然传话，说不需要那么多牛乳了。
关和猜测，应该是高氏受了打压，高贵妃也是个聪明人，便暂时不敢那么猖狂地享用牛乳浴。
张署官瞅准机会，叫下属依旧按日子，去算吏那儿支取买办牛乳的银两。
然后与尚膳监的宦官合谋，在尚膳监的账簿里，添上一笔不存在的“收取牛乳十桶”，账目对齐，自然不会引起查刷御史的怀疑。
至于贪墨的牛乳买办银两，自然是张署官，与尚膳监负责记录的宦官平分了。
牛乳的事情解决了，可尚膳监吞没器皿一事，却很难解决。
看着被关和吓坏的小宦官，查刷御史和光禄寺卿对视一眼，都感到束手无策。
正常官员，谁都不想招惹内官。
在他们眼中，这些少了根子的家伙，绝对算不上聪明，却有一股子异乎常人的阴毒。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侵蚀之罪其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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