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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侵蚀之罪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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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七 令铺户买办,克扣银钱五千六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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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和大为震惊,这位正宫娘娘,才是真真正正的城北徐公啊!
朱立匀见他帽子也摘了,头发也松开了,只得叫冯公公帮他重新束冠,自己则亲手整理皱巴巴的朱红龙袍。
没办法,御书房为了安全考虑,没有设置多余的房间能让关和躲起来。
三人的速度飞快,关和有种被捉奸的奇妙感,却愤愤不平地瞪着朱立匀——这个男人明明是我的!
朱立匀也不知道他在瞪什么,只做了亏心事般,避开关和的视线。
皇后娘娘进来时,关和又如法炮制,假装特别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她头戴凤冠,身着四合如意云纹对襟黄衫,由一位鬓边花白的嬷嬷扶着……不对,是她扶着这个老嬷嬷。
关和不禁瞪大了眼睛,比起高贵妃和那个小倌而言,皇后娘娘走得可谓是虎虎生风,气势逼人。
皇后是一副典型的东真人长相,方脸阔额,颧骨高耸,眼睛狭长,显得有那么一点……嗯……威武雄壮。
叫你背着我娶妻生子,瞧瞧!一个富态不省心,一个看着比你还凶猛,哈哈哈,真是苍天有眼啊!
关和在心底狂笑不止,只得拼命低着头,生怕引起旁人注意。
可在关和低着头时,这位长得很男人的皇后,目光早已被他所吸引。
朱立匀和冯公公都发现了,面露窘迫。
只有关和自己浑然不知,还在装傻充愣,低头腹诽。
皇后极为缓慢地,将目光从关和身上挪开,看向皇上。
她来得匆忙,没有坐轿,也没有撑伞,此刻从头到脚都湿了,看上去很是狼狈落魄,毫无一位皇后的雍容华贵。
只是她的声音十分沉稳淡然,似乎这样不成体统的样子,并不能削减她作为后宫之主的权威。
“皇上,今日延寿宴上的事,您可都知道了?”她问。
朱立匀微一点头,她就继续道:“那我就直说了,我叫嬷嬷掌那小宦官的嘴,不是因为他胆敢在宴会上弹唱,而是因为……”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狭长的眸中闪过不屑,道:“他仗着高太后与高贵妃的权势,竟敢对太后出言不逊!”
关和皱了皱眉,怪道怎会有两个太后?
然后才想起来,朱立匀的生母月贵妃之上,还有一位嫡母高皇后,只不过听说她早就疯了,何来权势一说呢?
闻言,朱立匀顿时捏起拳头,却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火,沉沉道:“他说了什么?”
对于龙颜震怒,皇后似乎并不畏惧,坦然道:“他说太后不肯接受封号,仍是贵妃,延寿宴应当由高太后来主持。”
“荒唐!”朱立匀一拍桌案,茶盏都被震歪了。
关和乍听也万分生气,高太后一个疯子,如何能主持宴会?
可这么一想,心底顿时冒出一股森冷之意。
倘若……这位高太后,根本没有疯呢?
他站在冯公公身侧,默默捏紧拳头。
没想到,皇后将他的这些动作,尽收眼底。
怒气略有消退,朱立匀撑着桌沿,问道:“高太后赴宴了吗?”
皇后收回盯着关和的目光,垂眸,重重点了一下头。
朱立匀咬牙,捏紧的拳头捶在桌上,虽不重,听来却沉闷如雷。
关和心头一紧,果然如他所料,高太后是装疯卖傻。
他想起从前,朱立匀曾对他剖白心意,述说过这个变态的高皇后,对自己犯下的种种恶行。
得知高高在上的太子爷,童年竟是如此悲惨,当时的关幸心痛得无以复加,恨不得亲手撕了高皇后,风干喂狗,为朱立匀出一口恶气。
可她为何要装疯卖傻?
如今,朱立匀身为九五至尊,她又为何不装了?
他发现,朱立匀告诉他的,多是明面上的故事。
而对于那些隐藏在暗流之下的秘密,实在知之甚少。
朱立匀敲着紫檀桌面,声音细微,清脆,伴随着一架自鸣钟的滴答声,仿佛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了。
片刻之后,他看向皇后,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多谢你。”
关和微微一愣,发现朱立匀对皇后,和皇后对皇上的自称,竟然都是“我”。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酸涩之感涌上喉头,差点让关和对着皇帝和皇后破口大骂: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流亡的三年间,他无数次梦过、想过朱立匀与女人缠绵的景象。
这一刻,就算他真的看到种种不堪的画面,也不如这种亲密的称呼更具有摧毁力。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关和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抬起头,拿正眼瞪着皇后娘娘,而且眼中泛红,似要扑上去咬人的野兽。
朱立匀一眼看到了他的神色,正张嘴欲言,却是皇后先转身,走到关和面前。
冯公公不露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仍是那副淡然笑意,道:“热汤面巾奴才都已备好,皇后娘娘淋了雨,可千万别再着了凉。”
皇后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盯着关和。
关和这才回想起,皇后似乎总是在偷看自己,不,应该是直接而正面的注视。
两人一对眼,关和看着这个面露凶相的皇后,突然有些底气不足,害怕她会突然一巴掌扇过来,边打边骂:你这个小妖精,竟敢勾引皇上?看本宫不收拾你!
奇怪的是,皇后原本紧绷的脸,在看清关和的面貌后,竟然柔软了下去,唇边竟还泛起一抹温暖的微笑。
关和咽下唾沫的动作,顿时变成了打寒颤。
若不是确定此人就是皇后无疑,他肯定会以为,自己是不是曾经酒后乱性,跟这个女人有一腿了?
皇后这一笑,真是笑得他满头大汗。
搜肠刮肚想了一通,关和确定、肯定这是他跟皇后娘娘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她看过来的眼神,却让关和感到莫名熟悉?
朱立匀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种僵持的局面。
两人各自收回目光,垂首默然。
冯公公又请皇后去重新换洗,以免凤体欠安,扶着皇后……不对,是皇后扶着的嬷嬷也在劝说,皇后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御书房。
朱立匀像是松了口气,看向关和的眼神有些不自在,转头对冯公公道:“今夜我与皇后有事相谈,大伴,你还是送他回去吧。”
关和立即上前一步:“我不回去,我要陪着你!”
冯公公摇头苦笑。
这两个人,先前一个拼命要跑,一个抓紧不放,现在居然倒转了过来,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万人之上的皇帝,却像是不敢直面关和的追击,只对冯公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关和弄走。
冯公公只得苦口婆心劝着,但关和执意不肯走,还数落朱立匀:“你做什么赶我走?你是不是心虚了?你要跟皇后聊什么?我为什么听不得?你说啊你说啊!”
这场面,活脱脱一对寻常夫妻吵嘴。
就是典型的丈夫在外面偷腥,结果被正房太太拿住,好一通逼问,直说得男人低头不敢语,默然不敢言。
看万岁爷一副任关和臭骂的样子,冯公公竟然有些替自己不值。
自己悉心照顾二十四年的天潢贵胄,居然是个……冯公公觉得在心里想想也是大不敬,只有哀叹一声:万岁爷,您倒是拿出之前金屋锁和的威势来啊!
直到把关和半劝半拖出皇宫,冯公公才回到府上,只觉一夜苍老五十岁。
过了两天,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朝廷从初八开始,例行放假三日,不必早朝和应卯。
但光禄寺,不享受这个待遇。
典簿厅内依旧人满为患,虽然重阳节举办的延寿宴,已经惨淡收场,但一应节庆吃食是不能少的,还要时不时地赏赐老臣酒宴。
尤其是内阁首辅高严山,年事已高,虽然高氏地位不如以前,到底也不能怠慢了。
今天的癸字号算吏桌前,挤满了人。
前几天,光禄寺里都在传癸字号算术极快,下笔雷厉风行,要比旁的算吏方便不少。
为了节省些时间,大家也不管癸字号是男宠,还是被排挤的对象,都来这里排队。
旁的算吏得了清闲,只管慢慢算自己的,更为乐意。
今天的关和,算得依然很快,下笔依然如风,桌前却堆积了许多等待支取之人。
原因在于,关和开始严厉盘问支取者,所支取的物料用途。
不仅盘问,还要盘查。
“九月初五那天,珍馐署已经支取过牛乳十桶,何以今日又要支取十桶?”关和拿着珍馐署丞签字盖章的揭帖,毫不客气地质问前来办差的胥吏。
这胥吏从关和立志洗心革面那天起,就一直在癸字号支领,也算是关和的“回头客”了。
他虽然觉得关和的服务态度一天不如一天,那张漂亮的脸蛋也一天比一天难看,但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些问题,这显然不属于算吏的活计啊!
胥吏气结,道:“宫里就要用到这许多牛乳,你管得着吗!”
“用在何处?”关和不依不饶,继续追问:“按规制,牛乳只有太后、皇上、皇后、贵妃才能喝,其余的只能吃乳饼。后宫拢共就那么点人,谁喝的了这么多?”
胥吏脸都绿了,索性一把抢过揭帖来,“我不在你这儿支了!”
关和眼疾手快,又一把将揭帖抢了回来,指着胥吏道:“你不说清楚,我就禀告查刷御史。”
一听到“御史”二字,胥吏就老实了,态度顿时缓和下来,幽幽叹气道:“唉……我就是个跑腿的,哪知道这么多?兴许宫里爱吃酥油、乳饼之类的,咱们就只能多做一些呗。”
关和低头翻记账簿,飞快看了一眼,就拎起簿子在胥吏眼前晃了晃,道:“不过四天就用去了十桶牛乳,可都够开一间奶酪铺子了。这几日宫里吃的赏的,都是花糕,你说用来做了酥油乳饼,怎么不见珍馐署支领上等白面时,在揭帖上写过呢?”
胥吏支吾半天说不清楚,憋得一脸通红,最后只能挤出一句:“反正张署官已经同意了,你又何必多问呢?真是……”
张署官就是合起伙来,抢了关和五十两银子的可恨上司。
一听这话,关和的冷嘲热讽更停不下来。
这位张署官身兼双职,既是珍馐署的署丞,也是典簿厅的典簿首领官。珍馐署共有四位署丞,分工却不太明确,都有签署印信揭帖的资格。
而典簿厅首领官,掌管着所有算吏的籍簿记录。
倘若张署官想要从中作梗,贪污吞没,实在太容易了。
昨夜与朱立匀相拥长谈后,关和就决心要向“前”看。
既是前方的前,也是钱财的钱。
一方面正如他所言,朱立匀身为皇上,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银子,居然掉进了这些贪官污吏的口袋,是可忍孰不可忍?
另一方面,关和心里有一个公式:
朱立匀曾经承诺,内帑随他花,而现今光禄寺所用的钱,都出自内帑。
也就是说,内帑是他关和的银子——张署官这些人,又在抢他的钱!
这个公式,点燃了关和心中储存已久的火-药桶。
轰然炸响,火光冲天,你死我亡。
关和不是针对谁,而是指大燕国所有人,都在惦记他的银子。
既然如此,不为皇上,不为朝廷,单为了自己,他都得把每笔账问得清清楚楚,查得明明白白。
胥吏见关和不肯松口,又怕他真的去找御史告状,只得好说歹说,又搬出张署官的名头来压他:“关先生,你看,你和张大人那点过节……就别为难小人了不是?”
关和“啪”一声将笔搁在桌上,叉手道:“这十桶牛乳,我今天还就是不签了。你不好交差,就叫姓张的来找我。”
说着,他又扭头朝其他九个算吏喊道:“你们若敢签,我就一并告到御史那儿去!”
前面九个算吏本来还在看热闹,一听这话,连忙低头算账,眼皮子也不敢抬一下。
胥吏见状,只得揣着揭帖,灰溜溜走了。
后面排队的人见了,就跟老鹰捉小鸡一样,没了最前头母鸡的保护,扑棱棱几下全部四散开去,赶紧找别的算吏支取。
另外四个出纳,满脸悲愤,认定这是癸字号又不想干活,而使出的诡诈伎俩。
下一刻,关和就身体力行地证明,他不是想偷懒。
恰恰相反,他是要励精图治。
只见关和大步流星地走向一个青衣小吏,此人已经挪到庚字号队伍中去了,猛可见关和黑着一张脸走来,赛个钟馗捉鬼,顿时将手中的揭帖都吓掉了。
关和一步上前,在揭帖落地前一把捞起,看了一眼,就开口质问道:“我已经注意你好几天了,你是尚膳监的,对吧?”
尚膳监的小吏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害怕这个人。
宫内的尚膳监,职责跟光禄寺差不多,但主要负责日常御膳、宫廷宴饮,与司礼监等部门合称“十二监”。
加上另外如钟鼓司、浣衣局等,统称为“二十四衙门”,是直接服务于皇室的机构,除了浣衣局,二十三个衙门都设在皇宫内。
是以这名青衣小吏,严格来说是一名宦官,只不过不入流,跟冯公公那种权宦比起来,就跟蚂蚁见了大象一般,天差地别。
但他毕竟也是在宫里当差的,自觉沾了龙气,跟外面这些普通衙门里,灰头土脸的打工仔不一样。
仗着上头有某位公公,小宦官梗了梗脖子,不屑地横了关和一眼,尖声尖气道:“怎么?你还敢盘问到咱家头上来不成?”
不过要比沾了“龙气”,整个大燕,无人能出关和之右。
关和抖了抖手中的揭帖,念道:“尚膳监领取重阳节延寿宴碗碟二百件,罗绢红袱一百张。”
小宦官冷哼一声,用眼角瞅着关和,“有何不妥吗?”
“不妥之处也太多了。”关和一抬手,几乎将揭帖贴在小宦官脸上,咄咄逼人道:“第一,这上面既无签名亦无印章,只凭一张白纸,就想支领这么多物料,简直闻所未闻!”
小宦官拨开脸上的白纸,气得发抖,却还自持身份,不阴不阳道:“不过一个下等小吏,竟敢这么对咱家说话,你可知咱家是为哪位公公当差的?”
“我管你恁多!你就是给皇帝当差的,也得给我说说清楚!”关和嘴一快,官话就不那么标准了,连珠炮也似突突起来:“第二,延寿宴昨儿已经办过了,按理是应该还回这些碗碟罗绢,就算宫里又有宴饮,为何不紧着先前的用,却又来新支一批?”
小宦官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气得手指发抖,指着他道:“你知不知道,李公公可是冯公公的……”
“你甭给我掰扯你公公还是我公公,我告你,你不说个明白,咱们就上御史那儿说道去!”只见他又搬出御史大旗,小宦官立时不敢说话,指着关和的指头也缩了回去。
小宦官转身刚要溜,却见一个人走进典簿厅,小宦官眼睛一亮,仿佛有了靠山,膨胀得叉起腰来。
那人一跨进来,就指着关和大骂:“好你个关和!竟敢目无尊卑,直呼本官姓氏?你才来了多久?光禄寺里的规矩懂了几条?整日不是偷奸耍滑,便是吹毛求疵,你这么能耐,怎地不去皇上跟前告御状?!”
我还就跟皇上告御状了!关和真想回嘴。
冤有头债有主,关和见了抢银子的仇人,心里就有一头恶狼扑了上去,把这个姓张的撕成碎片。
但表面上,关和只是淡然一笑,弯眼如月:“目无尊卑?张大人好大的派头,若您是尊,那四位署正是什么?光禄寺卿是什么?皇上又是什么?不过,咱们还是先说说那十桶牛乳的事儿吧。”
张署官没料到,一向只会翻白眼的关和,突然换了张嘴似的,随口几句反问,竟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之前关和态度转好,被他拿走五十两银子时,虽然气得够呛,但也只是干瞪眼,他还以为关和受了敲打,终于肯老实了。
没想到才过了三四天,这家伙就变本加厉,全然不把他这位署丞兼首领官放在眼里!
张署官定了定神,围着关和转了一圈,似在确认这人是不是疯了。
关和也不理会,只用一双黑亮亮的眸子盯着他。
待转完了,张署官也笑了笑,只不过笑里藏刀:“本官还当你跟高氏有多深的交情呢,看来,你连牛乳送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吧?”
此话意味深长,懂的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怪笑。
尤其是尚膳监的小宦官,笑得既诡异,又猥琐。
宫里人都知道,高贵妃喜欢用牛乳沐浴,平时也常以牛乳盥手净面。
但高贵妃又怕皇帝责怪,落下“不贤”的名声,是以私底下叫身边的太监,通知尚膳监、光禄寺两个衙门,在支领牛乳时多取出贵妃自用的那一份,每日如此。
因此从账簿上看,完全看不出端倪,谁也不知道贵妃私下用了那么多牛乳。
只不过,这些都是关和小时候就玩腻了的把戏,只一眼便看出来了。
昨天中午,他提早散班,又去一趟余府。
不是去找余世贞催稿,而是找他爹,余子谟。
他要看光禄寺,从兴至元年以来的所有账册。
之前他求见皇上的理由,是光禄寺收支有问题,这并不是信口开河。
关和在短短两三天的活计中,就隐约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为了进一步证实,才提出了查账的要求。
余子谟虽没有做过查刷,却也是御史出身,对核算督查之事并不陌生,否则,也不会由他亲手策划光禄寺的收支改革。
尚书大人原先以为关和又来胡闹,可听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便答应下来。
他还不放心,又叫了一位信得过的礼部给事中,带着关和去了礼部的典簿堂,查阅两年来的簿子。
这位给事中就是做查刷御史的,教了关和许多窍门,加之关和又是个算账天才,很快就查出两年来,光禄寺账册中的诸多端倪。
其中,从未间断的牛乳支取,吸引了关和的目光。
他很清楚,朱立匀不喜欢喝牛乳,也不喜欢吃一切乳制品,因为吃多了的话,就会呕吐腹泻。
至于他的母亲大月儿,据关和了解,也不是特别爱喝。
从光禄寺的账册上看,这一点也体现得很明显。
起初,几乎没有牛乳的支取项目,即使有,也只是十多二十瓶。
但是,关和发现,从兴至元年中旬之后,牛乳的支取就陡然增多,单位也由“瓶”变成了“桶”。
礼部给事中告诉关和,高贵妃正是兴至元年五月进的宫。
那时先帝驾崩才一年,封后纳妃显然违背礼制,但当时情况特殊,皇上只能这么做,高氏也趁机将女儿送进宫,以固权势。
是以高贵妃虽有封号,却没有举行仪式,而她进宫的时间,只有负责仪制事宜的礼部最清楚,不会出错。
但光看账册,关和只能怀疑高贵妃酷爱喝牛奶,而且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高贵妃喝的。
帮高贵妃遮掩此事的尚膳监和光禄寺,十分鸡贼。
因牛乳易腐坏,只能每日由铺户买办新鲜的,然后直接送入宫中,由尚膳监亲自验收,再送到贵妃宫里。
验收后,太监会给铺户一张印信,代表收到货物,铺户就拿着这张印信,去光禄寺领取购买牛乳的银钱。
所以从账目上来看,牛乳这一块只有银钱支出,而没有任何收入,也就没有库房文书可以比对。
关和就只能知道,宫里隔天就要用十桶牛乳,具体用来干什么,并不清楚。
即便光禄寺进行了改革,每月的查刷,只看光禄寺与尚膳监的账册,两相符合,也就过了,并无人注意。
牛乳民间俗称“奶-子”,是比较昂贵的奢侈品,所以就连皇宫里,都规定只有妃位以上的人才能喝。
高贵妃进宫一年有余,光是该项开支就高达五千多两。
五千两对于皇室来说,虽然不是一笔惊人的数目,但关和清楚,这只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光禄寺一个皇家食堂,尚且有这么多猫腻,更何况户部、工部、吏部、通政司等诸多朝廷重要衙门,其中被刮下来的油水,只怕都有三个太仓库那么多了。
重重漏洞,让这些蠹虫钻进燕国的心脏,钻进朱立匀的身体里,贪婪地吸血、咬噬。
一只虫咬在皮肤上时,你并不会觉得疼痛。
但当成千上万只虫蚁啃咬时,将会痛不欲生,长此以往,皮肉殆尽,成为跗骨之蛆,再也无法根除。
关和想到这个比喻时,朱立匀口中吐出鲜血的画面,立时浮现于心头。
若有任何人,胆敢伤害朱立匀分毫——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利益上。
他关和,决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