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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侵蚀之罪其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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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为关和去冠净面,他就只穿一件素色衣裳,披着头发,对余世贞问道:“你觉得,余部堂做得不对?”
余世贞浅笑:“父亲自有考量。”
他不太明白,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爹,为何对关和——一个皇上宠爱了多年的人——的求助,置之不理。
之前他资助关和赌博也好,无意间救了他一次也罢,都不是关和主动请求。
这次,是关和头一遭求上门来,这样大的人情,余世贞舍不得放弃。
余世贞忽地转开话题,道:“对了,我写《男皇后》时,有个问题一直很苦恼。”
关和眼睛一亮:“什么问题?”
余世贞摸着下巴,沉吟思索,悠悠叹道:“以前看《红拂》《西厢》,觉得世间男女之恋,在乎情之所至,一见钟情。男子之间,是否也是如此呢?”
听见余世贞谈起这个话题,关和便也坐了下来,指着自己道:“所以,你想知道我和皇上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岂敢岂敢。”余世贞嘿嘿笑道,似是想起了皇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惧怕之色。
关和见他又想问又怕死的样子,贱兮兮的,不由笑了笑,道:“元美兄多虑了,这本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我与皇上少年相识,至今十年有余,生死不离,荣辱与共,如此而已。”
余世贞脸上玩笑的神情,在话音末尾,变成了难以言表的震惊。
当今皇上曲折的夺权历程,世人皆知,期间掀起了北狩、关家谋逆大案等惊涛骇浪,才暂时得到了一片风平浪静。
而受他牵连最深,以致失去一切的关和,却只轻轻说了一句“如此而已”。
“荣辱与共,生死不离……”余世贞仔细咀嚼着关和的话中之意。
若说关和是慧眼识英雄的红拂女,他似乎少了一分聪敏。
若说他是痴情单纯的崔莺莺,他似乎又多了一分算计。
余世贞原以为,男子之间的爱恋,不过是其中一个换了一种性别,便如花前月下,私定终身,别无二致。
可是当他落笔时,才发现面临着许多问题。
他固然可以假设,明燕有着超越关和的美貌,能够于惊鸿一瞥间,就让秦汉彻底爱上此人。
可是,秦汉作为开国皇帝,明燕是堂堂大将军。
他们为何宁愿抛弃一切世俗眼光,与既得利益,奋不顾身地走到一起?
余世贞笔下的人物,从未选择过,反正一切他都安排好了。
情节曲折,人物鲜明,读者看得过瘾,能记住他的故事就行。
直到他改写《男皇后》时,他发现这两个人物,居然不听自己使唤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故事是真实存在的,秦汉与明燕,也曾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厉害人物。
仿佛是太-祖爷与凤王的灵魂,历经百年不散,钻进了他的字里行间,逼着他,按照他们的意愿来书写。
偏偏他们又不肯将历史真相,托梦告诉自己,只让他慢慢琢磨,自行探索。
其实,余世贞本来打算借写书的名头,好勾起关和对皇上的思念,让他继续向父亲求请面圣。
这样一来,以后为大伯余子谦翻案时,关和就会为余家说情,劝说皇上网开一面。
只是没想到,关和一番话,反倒把余世贞自己陷了进去,不由自主地构思、猜想着两人的往事。
余世贞顿时精神抖擞,也不怕死了,直接问道:“你和皇上,是一见钟情吗?”
关和撑着脑袋,回想起两人初次打照面时的情形,一个兴奋招呼,一个懵然回应,只觉滑稽可笑,“嗯……应该不是。”
“那你们是从何时,才两情相悦的?”余世贞只差没掏出小册子来,一一记下。
关和见他一副为艺术献身的大义凛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却有些飘忽:“我记不清了。”
余世贞颇感失望。
如果够胆,他真想上一道本子问问。
皇上连先帝爷修河堤时,总共花了多少两银子都记得。这种大事,必不会忘记。
两人说说笑笑好一阵子,直到夜深露重,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余子谟和他儿子赶着上早朝,关和睡到快卯时才醒来,余家还送来热腾腾的早点。
茶饱饭足,关和拍着肚皮,慢悠悠向光禄寺晃荡而去。
后天就是重阳节,为着置办花糕、菊花酒、迎霜麻辣兔等应节吃食,光禄寺里支领物料愈发频繁,典簿厅内人来人往,一片忙乱。
就连癸字号“神算手”,都忙得手不离算盘,前两天中午就能干完的活,一直累到酉时才散班,甚至没来得及吃午饭。
关和又累又饿,眼冒金星,正想回家路上买个烧饼充饥。
岂料半路上突然杀出两个人,对他亮了亮腰牌,叫关和跟他们走一趟。
那腰牌上写的是:北镇抚司。
见了这四个字,关和居然欢天喜地,就差催促这两个锦衣卫,叫着你们快把我抓走吧!
两个校尉也是头一遭遇见这种人,以前人们见了这腰牌,都仿佛见了阎王的催命符,这家伙倒奇怪,跟像见了亲人似的,格外热情。
关和原以为,自己会被抓进镇抚司衙门,没想到校尉将他领进了冯府后院,就是金屋锁和的地方。
冯公公早在老地方等着了,看样子,似乎有点焦急,一见了关和,就赶紧打发了锦衣卫出去。
他脸上难得现出一抹忧色,对关和道:“你怎么又惹万岁爷动怒了,还非得叫你进宫?”
关和接过仆从递来的一袭绿色曳撒,显然又要装太监了。
“我也不知道啊?”关和眨巴双眼,一脸迷茫。
心底暗道,原来如此,朱立匀平常生气的话,是等到空闲时才伪装成十三狼,找关和兴师问罪。
若是龙颜大怒,那就会把关和连绑带捆,押送进宫,亲自审问。
上次装扮成太监进宫,是为了何事来着?
关和略一寻思,就想起是因为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喊萧海叫“萧郎”。
那这回,估摸着也是差不多的理由。
进了宫,跟着冯公公去了御书房。
果不其然,朱立匀看到关和的第一眼,就用奏本敲了他的脑袋一下,脸色发绿道:“你跟余世贞是怎么回事!”
关和捂着额头,嘟哝道:“什么都没有啊……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而已?”朱立匀冷笑,又敲了一下,直敲得关和抱头鼠窜,连声逼问:“余府那么大,你为什么跟他睡一个屋?是谁的主意?”
被敲来敲去,关和非但不恼,反而觉得皇上龙体康健,还有力气打我不是!
他腆着脸,嘿嘿而笑:“是我的主意,皇上也知道,我害怕睡拔步床……总之您放心,我和他绝对清清白白,绝无半分苟且之事!”
见他嬉皮笑脸,朱立匀更气不打一处来。
只怪自己上回心软,没狠心折腾这个人一番,叫他管不住腿,爬上了别人的床。
“今天你就睡在宫里,罚你值夜。”朱立匀瞪了他一眼,坐回书案前,继续埋头批阅奏本。
关和求之不得,但不敢表现得太欢喜,以免叫朱立匀察觉这并非处罚,只好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
冯公公神色复杂,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关和,叹道:“还请万岁爷保重龙体,切勿操劳。”
朱立匀“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这话看似在劝说皇上,别只顾批奏本,忘了休息,实则是暗示皇上,面对姓关的妖精,您可一定要把持住啊!
关和哪里听不出话中之意,正要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贤良淑德,把握好尺度,不会掏空了龙体。
“咕噜噜——”肚子里突然打起了鼓,关和这才想起来,自己连午饭都还没吃。
外面天色已暗,朱立匀刚用过晚膳,顿时皱了皱眉,道:“你没吃饭?”
关和暗翻一个白眼,废话!你叫锦衣卫来绑我,莫非人家还给塞两个烧饼,叫我带上路吗?
脸上却满是堆笑,乖巧回道:“皇上明见,午饭都不曾吃。”
一听到从中午起便饿着肚子,朱立匀的气就消了大半,对关和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关和恭顺地靠过去,任由朱立匀拉起自己的手,听他问道:“你想吃什么?”
“皇上赏什么,小的就吃什么。”关和回道。
这副刻意讨好的乖顺模样,与先前的张牙舞爪,形成鲜明对比,叫朱立匀看了好笑又觉得可爱,心情大好,侧头对冯公公问道:“还有些什么吃的?”
冯公公笑道:“有米粥馒头,特供的花糕与麻辣兔,都是现成的。”
他在心底感叹,这位关家公子,真是会哄万岁爷开心,若是个太监,恐怕连自己也斗不过他。
朱立匀看向关和,用眼神问他想吃什么?
揣摩一番圣意,关和才道:“花糕。”
朱立匀挑了挑眉,却吩咐把米粥馒头和花糕都端上来。
关和一边喝着可口的米粥,一边吃着香香软软的馒头,只觉整天的饥饿疲惫一扫而空。
见他吃得这么香,朱立匀唇角擒笑,竟也有些馋了,伸手拿了一块花糕放进嘴里。
冯公公见了,不由恍然。
其实是万岁爷想吃花糕,关和才故意选了,而万岁爷知道他饿极了,肯定更想吃能填饱肚子的米粥馒头,又特意加上。
所以,万岁爷何必还叫关和选呢?直接全部摆上来,不就得了吗?冯公公唇角的笑意,有些抽搐。
这一对,真难伺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冯公公从腹诽中回过神来,只听小太监禀道:“皇上,杏郎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