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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侵蚀之罪其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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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五 隐匿山西钞关税九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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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关和努力干活,好好算账。
但他还是被罚了五十两银子。
五城兵马司的皂吏,张署官,再加上两个厨役,几乎是从他手掌心的骨肉里,硬抠下了那两锭银子。
关和气得想跳脚。
之所以是想,而不是直接跳,是他很清楚,自己越生气,这些人越就越开心。
从前的关幸,就是不知道这个理由,所以才被欺负了一遍又一遍,直至遍体鳞伤,就连垂死也要挣扎。
可那些人却变本加厉,若不是朱立匀,他恐怕早就死了。
关和摸了摸断掉的右尾指,好像这样,总能叫他冷静下来,咬牙回了家。
推开门前,他不自觉地期待。
那张狰狞的狼面,不再令他害怕,反而像最温柔的脸庞。
只是,当他进门后,迎接他的,只有呆坐堂前的胡远达。
他眼神木讷,眼珠朝关和转了一下,算是看到了。
十三狼今日没有来。
关和不免失望之极,他很担心朱立匀的身体,更想每时每刻都看见他。
全然忘了金屋锁和那一次,自己臭骂朱立匀,说他没事就只知道扮成锦衣卫,往宫外跑。
现在他不往宫外跑了,关和就只能跟胡傻子一样。
抬头,望天,痴等。
第二天,关和没有跟光禄寺的官吏们置气,只是服务态度,不如昨天那么积极热情,算盘也打得不如昨天动听。
但计算的速度,却比昨天快了一倍。
关和化悲愤为计算力,又赶在午饭前,结束了一天的活计。
光禄寺对于散班时间不作要求,对吏员尤为松散。
因此,关和早早回了家,乖乖等朱立匀提着红烧猪爪,来找他。
可是今天,朱立匀依旧没来。
关和等到傍晚,太阳快下山了,也不见狼面的踪影。
再也坐不住的关和,趁着宵禁前,骑了匹马赶去冯公公府上。
没想到冯府侍卫不许他进去,也无人帮他一个小吏通传。说起来,冯公公的权势与地位,可不输给任何一位内阁大臣。
这种情况,让关和猛然回想起,玉熙宫事件之后,太子爷音信全无的那段日子。
倘若朱立匀告诉他,两天不来看你,是因为朕又纳了一个美人。
关和可能会弑君,然后再殉葬。
还好,他也不再是关幸了。
如今的关和,虽然是个“三无”人员,还不如当年总督公子的身份显贵,但到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便束手无策。
内城东仁寿坊,隆福寺西面,余家大宅内。
余世贞刚吃过晚饭,正在园子里散步消食,顺便构思《男皇后》接下来的剧情。
秦汉已经那么惨了,要不要让他更惨一点呢?
还是说否极泰来,让他就此飞黄腾达?
等等,明燕还未出场,要怎么才能让他俩走到一块儿去,并且互相看对眼呢?
余大才子苦恼而愉快地想着。
一个小厮跑来,递过一张名帖道:“二少爷,有个叫关和的寻你,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余世贞微微一愣,介于“污名”远扬,关和从不主动寻他,以免给余家添麻烦。
这次却亲自登门拜访,想必确有急事。
进了余府,还未行宾主之礼,关和就对着正要拱手作揖的余世贞,来了一句:“我要见你爹!”
如此不见外、不客套,叫余世贞不由哑然失笑,道:“公子何事?”
关和附在他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通。
余世贞听罢,长眉翘起,一脸不解:“就为这个?”
关和点头,斩钉截铁:“就为这个!”
“这……”余世贞面露难色,却只听一阵脚步声,走得不紧不慢,从堂屋里边传来。
余子谟刚踏进屋,便朝关和笑道:“方才听闻有位关和求见,我还当是同名同姓的。”
关和见了前任上司,连忙躬身行礼,拿出以前讨好长辈的那一套来,又说好话又装乖巧。
燕居时的余子谟,方巾大袖,雍容儒雅,没了官场上那一套做派,的确很像一位亲近和善的长辈。
待他听完关和的来意,不由惊道:“你要见皇上?”
关和立即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哀求道:“余部堂,我有很重要的事跟皇上说,求您带我去见一面!”
余子谟赶紧摆手,道:“万万不可!领着一个小吏去面圣,这事要传出去,我这尚书之位还要不要了?”
见耍赖行不通,关和就只能讲道理:“我发现光禄寺的收支有问题,余部堂和皇上苦心孤诣才省下这么些银子,总不能叫奸人贪污了去吧!”
闻言,余子谟顿时神色凝重,觉得关和不像说笑,沉声道:“有什么问题?”
关和又开始耍赖:“我自会向皇上一一禀明。”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理会这般小事?你与我说便是,如果事态严重,我定会具实上奏。”余子谟认真道,额头上的皱纹,渐渐挤到一处去了。
见好友与父亲僵持不下,余世贞只得挺身而出,出谋划策道:“爹,不如这样,您就以重阳节设宴,请求太后主持为由,入宫觐见皇上,关和就捧着会典跟着您,也不会有谁怀疑。”
他虽是纨绔性格,却不喜欢打无意义的圆场,关和不由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余子谟看了儿子一眼,心情复杂。
他听儿子说过一些关和与皇上的事,起初也十分惊疑,只觉荒唐。
不过想起从前的关家,何等风光,何等煊赫。
加上先前许多事,关和又在余家落难时出手相帮,力劝皇上不行株连,不由渐渐改了看法。
说不定,兄长余子谦的事,关和也能帮上大忙呢?
余世贞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肯帮着关和出主意,而不是为了老爹,劝他不要如此胡闹。
是私心,也是实意。
看样子,关和并不理解其中缘故,只当是余世贞够兄弟,讲义气。
唾手可得的利益,就摆在眼前。
但余子谟却摇了摇头,看着关和失望不解的眼神,道:“皇上不见你,自然有皇上的理由,你要体谅这份苦心。”
关和想不出朱立匀有什么苦心,恐怕只有花心。
见余子谟一再推辞,急得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才道:“余部堂,若皇上怪罪,我定会一力承担!您别担心,我以前骗过他好几次,他都不曾动过我一根手指头的。”
说话时,他故意捏紧了右手,仿佛是担心那只断了的尾指露出来。
听到圣明君主的尴尬往事,余子谟咳了一声,道:“公子,今时不同往日……”
他收敛神色,又叹道:“你刚来京城时,我便与你说过,官场如战场,就连皇上,也身在其中。”
听了这话,关和脸上的急躁之色才褪去稍许,定定看着余子谟。
“如今朝堂不稳,皇上不愿让你卷进这个巨大的漩涡。这个当口,你若执意面圣,扰乱了皇上的计划,你说一力承担,又能承担多少呢?”余子谟说着,将手搭在关和肩上,发现这个年纪与自己孩儿相当的年轻人,身形竟是如此单薄瘦削。
余子谟不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就像安抚受了挫败的自家子弟。
自从大哥入狱,他不得不挑起余家大梁,原本棱角分明的个性,被慢慢磨得圆润光滑。
当十三道御史时,余子谟并不是现在这样深思熟虑的性子。
他也会像关和一样,在衙署里发脾气,想面圣时,就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敲登闻鼓也不怕。
现在的他,身为礼部尚书,循规蹈矩又威严沉稳。
为了余家,为了大哥,他已在官场中隐忍多时。
五年前,当余子谦被刑部带走,余家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每个人都被满门抄斩的恐惧所充斥。
只是没想到,最后被满门抄斩的,竟然是关家。
余子谟知道,他不能利用这个叫关和的年轻人,为自家谋利。
这是他仅剩的一寸棱角。
“这么晚了,仁寿坊的门都已经关了,世贞。”余子谟唤了一声,余世贞便听话地上前一步,只听父亲吩咐道:“关和就在咱们家里歇了,叫人赶紧收拾一间干净屋子出来。”
余世贞乖乖答了“是”,又见父亲拍了拍关和的肩头,笑道:“明日,你就走东安门去光禄寺,能节省半个时辰呢。”
关和抬头,看着前任上司鬓边的花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责怪,还是感谢?
关和咬了咬嘴唇,这种感受,在他的记忆中早已淡去了,竟一时回想不起来。
余府西院内。
余世贞叫下人重新收拾屋子,被关和阻拦了。
他说自己本就突然叨扰,还这么兴师动众,怪不好意思的。
但关和还是厚着脸皮,提了一个要求:我不睡拔步床。
余世贞想了想,发现能满足关和要求的,就只有自己的庭院。
他住的院子叫做“倚玉轩”,很符合主人的风流倜傥。
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情怀的世家子弟,余世贞发誓要娶一位两情相悦,并且蕙质兰心的绝色女子。
容貌绝色的,往往脾气不大好。蕙质兰心的,往往不是绝色。
就算以上苛刻的条件都满足了,早就成了达官贵人的妻子,是以余世贞拖到现在,都没有成亲。
倚玉轩里宽敞安静,余世贞睡自己的屋子,关和睡西厢房的榻。
天气转凉,但也并非寒冷,睡在榻上也十分舒适。
余世贞换了燕居便服,坐在榻前的圆凳上,似乎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