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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侵蚀之罪其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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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立匀把他放到光禄寺来当算吏,一方面着实是因为生气,叫他吃点苦头。
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关和不仅擅长,也喜欢这些芝麻绿豆的计算,给他点真正的差事做,免得他一天就想着往南京跑。
于是,关和在闹了一阵子脾气后,渐渐体会到了皇上的良苦用心。
特别是朱立匀“病重”吐血后,更是觉得皇上日理万机,还对自己这么贴心,实是不易,万不可辜负了。
再加上连厨役都敢欺负他,并痛失五十两银子。
关和决定不给朱立匀添麻烦,要靠自己的本事,将面子银子统统挣回来,便开始恶补有关光禄寺的基础知识。
第一步,他得弄清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
简单来说,目前就是个小出纳。
光禄寺主要负责一应宫廷饮食,包括御膳、宴会、侍卫太监宫女等等的每日伙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每天要做这么多吃的,还得有那么多碗筷碟盘盛装,光禄寺的食物材料来源,自然就比较多样、复杂。
这些物料的来源,主要分为三类:
一是由各地供应,比如糯米、各种杂粮、水果野味等,如果当地有官窑,还得供应瓷器。
二是由官府部门供应,例如上林苑会定额供给鸡鸭鹅、蔬菜红枣等,工部则会每年指示器皿厂制造酒瓶、膳盒、黄袱无数,台基厂供应每日所需柴炭,不一而足。
三是在民间采买,就像前两天,关和撞见的,那个被打得趴在地上的铺户,他运来的牛肉,就属于采买一类,只不过是光禄寺强买强卖。
知道了来龙,去脉也就清楚了。
光禄寺的物料,既有储存在粮仓中的实物,在物料紧缺时,也要用库存银子现买。
每天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上千名厨役要煮饭炒菜,如果没有一套合理规范的支取程序,我可以随便领一头羊,你可以随便拿一袋米,要不了多久,光禄寺就会被吃倒闭了。
来处复杂,去向更复杂。
因此,光禄寺每个月,都要进行一次账目检查,以防有人偷鸡摸狗,占国家的便宜。
为了便于查账,就在典簿厅里,设置了十名负责记账的吏员,称为“算吏”或“算手”。
前五名算吏负责收取物料、银子,后五名算吏则记录支出。
每人对应光禄寺四大官署,包括负责祭祀的大官署、负责食材的珍馐署、负责酒酿的良酝署,以及管理其他食物的掌醢署。
燕国将应该收取的粮食称之为“本色”,而用以抵扣本色的,就叫做“折色”。
折色可以是银子,也可以是丝绸绢布、地方土产等实物。
例如甲乙两名算吏,只需记录大官署、珍馐署收取的本色与折色。
而两署的一应支出,则由关和所在的“癸”字号进行记录。
但由于前段时间关和“不在状态”,都是二人在记,所以才会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收折色,一会儿支本色,实物银钞之间来回调换,很是焦头烂额。
运输来的粮食,各署支取何物,要到哪位算吏那儿登记、勘合、勾销,都白纸黑字贴在典簿厅门口,一目了然。
光禄寺的收支程序虽然复杂,但必不可缺。
听说隆裕朝时,光禄寺没有这么多规矩,自从新皇登基以后,余子谟升为礼部尚书,才对光禄寺的钱粮收支,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而改革最明显的成效就是:隆裕朝时,光禄寺每个月,刨开实物的消耗,就白银而言,便要花费一万二千多两。
如今呢?
朱立匀每个月只花六千两在吃饭上面,并且还包含了实物折银。
想到这里,关和不由琢磨。
莫不是余老头儿抠门得紧,把皇上给饿着了,才生了病?
珍馐署小吏话刚说完,便递上一张揭帖。
意识到自己还在上班,关和赶紧回过神来,笑着接过。
揭帖上,写有珍馐署署丞签字,并且盖红印,以示同意支取的项目——因重阳节制作花糕,需支取糯米若干石,蜂蜜若干坛,炼奶油若干瓶。
关和翻开崭新的账簿,这是光禄寺专门印制的,每一页都有红色的格子,像极了诏狱里关押囚徒的牢门。
但关和一见,便觉亲近,不由回想起小时候,在山西老家打工的那段日子,也是用这种簿子记账。
每一笔,每一字。
不知不觉间,他就买下了那件小巧精致的文具匣,送给朱立匀。
也不知,经历这么多年,沧海桑田的变化。
那件礼物,朱立匀还留着吗?
关和一边想,一边在簿子上,按照揭帖内容誊抄下来。
簿子红框上头写的是:兴至二年九月初五,支,珍馐署制作重阳节糕点。
下面一栏是:支出糯米若干石,蜂蜜若干坛,炼奶油若干瓶。然后将“瓶”字尾部拖长至红框底端,以免有人添加名目,篡改账簿。
见他记得条理清晰,迅速熟练,珍馐署小吏微觉讶异,才知关和并不是个门外汉。
就是字有点丑。
记下之后,关和就打开自己的印盒,在揭帖上盖了章子,撕下一半。
另一半,则由珍馐署小吏拿去,他便能凭这张印票,去各库房领取相应的物料了。
而各库房的管理,也会如关和这般记下支取数量,盖章留底,以示相应物料已被领走。
到了每月查刷账目之时,三下比对,有无错漏隐匿,哪一环节出了篓子,要找哪个人算账,都清清楚楚,抵赖不得。
办完第一桩业务,关和顿生豪情壮志,仿佛为朱立匀打压了高氏,击退了北蒙,抓住了大奸大恶似的。
其实就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还是字面意义上的。
见他办事熟练,排队之人也不打算跟时间过不去,渐渐都走到癸字号桌前来了。
关和如秋日般爽朗热情,甭管芝麻绿豆,还是核桃红枣,只要手续齐全,他都一一记录盖章。
张署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和谐美满的画面,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揉了两下。
关和不仅思路清晰,而且下笔速度也奇快。
遇到涉及银两的,算盘一拨,三下五除二便好了,记流水账,对他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
只见他身子端坐,双手却在账簿、算盘、印章间来回腾挪,如指点江山,游刃有余。
桌前的队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几下便空了。
关和伸了个懒腰,看到甲乙二人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觉手痒难耐,便对二人一拱手,笑脸嘻嘻地说前几天对不住了,叫而二位操劳,剩下的不如交给我,算作补偿。
甲乙二人对视一眼,最终看向张署官,请他拿主意。
张署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点点头。
他倒要看看,这个高氏男宠,难道还能将两个人的活,轻松做了去不成?
拿过甲乙二人的账簿,关和坐回癸字桌,将算盘放在手边,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他手指本就白皙纤长,这会儿变戏法般,上下一拨弄,便如纤纤玉手抚琵琶,叫人看得眼花缭乱,仿佛大算珠小算珠落玉盘,竟有些悦耳动听。
涉及两色收入的项目,就比单纯的支出要复杂许多。
比如按规定,山东某府,每月都要运送一批鲜果给珍馐署,但由于今年水果收成不好,不足以交付,就只能用银子抵扣。
这个银子,便叫做“折色银”。
光禄寺涉及的折色,多为此类。
面对这种情况,关和就得算清楚,山东该府上缴的折色,是否抵扣他们原本应当缴纳的水果,也就是本色。
如果用银子倒还好说,若用的不是银子,而是丝绢土产这些,又要多出一道盘算。
但关和仍旧算得不亦乐乎。
冷冷的天,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本色与折色之间,有成文的兑换规定,例如一匹好布约等于十石米,一石米约等于半两银子等,甲乙算吏也都告知了关和。
所以关和要做的,就是将各种各样的实物,换算成银子,然后看看两者之间平不平衡。
缺少了,就要添补。
多交了怎么办?那自然是充公了。
这种计算,想要完全均等是不可能的。
在差得不多的情况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张署官万万没有想到,前两天挤兑关和,叫他反省一下排队的人为何会这么多。
关和不屑地回答:是甲乙二人算得太慢。
这个答案,竟然不是反唇相讥,而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因为他算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就像……就像一台会自动算数的机械。
不一会儿,原本人满为患的典簿厅,就变得安安静静,门可罗雀。
甲乙两位算吏也都惊呆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关和。
关和大大伸了个懒腰,摇头晃脑,活动活动筋骨,然后起身拍了拍屁股,看着窗外天色,笑道:“吃午饭咯!”
朱立匀真的很了解这个人。
他在数以万计的官吏岗位中,给他挑了这么一个差事。
就是这样一份简简单单,甚至十分枯燥的差事,让关和有了久违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