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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侵蚀之罪其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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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蚀之罪十五条
其四 借称公用,私匿光禄寺瓷器二千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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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至二年,九月初,重阳节将至。
燕国京师北风渐起,正是从秋入冬的时节。
今早格外寒冷,渐黄的树叶草丛中,露水点点,带着一股即将凝结的阴沉与压抑,空气中也仿佛都是冻住的霜色。
但即便是这样坏的天气,太阳还未露头,京城的棋盘街上,已是人声鼎沸,来往络绎。
街边有一个高大的老槐树,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树梢尖端,已有枯黄的迹象,像是一滴墨,滴在了绿色的纸上,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将整棵树染尽。
人们忙着东奔西走,无心细看。
匆匆忙忙的身影,带走了树上草尖的露水,像是惊扰到了这些草木,让它们缓缓睁开了眼睛。
关和静静看着这一切,神游天外。
“客官,请慢用!”直到店小二将一碗早点放到他面前,他才醒转过来,拿过筷子,慢慢扒了两口,与周遭人群的迅速形成鲜明对比。
这么多人,都是赶着上早朝的官员。
棋盘街上的老百姓,起初还很不习惯。
隆裕皇帝缠绵病榻,甚少早朝,官员们也多懈怠,更不会像如今,天不亮就要赶到皇城里,顺便在必经之路棋盘街上,用些早点。
新皇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对早朝做了改革。
比如对上朝的官员数量,进行了一定的削减,不再人人必朝,事事过问。
理所当然,有资格上朝的官员,就一定得准时报到。
其余不用早朝的,更不能在家里睡大觉,因为上司没了懒觉睡,必不会放下属好过。
就这样,朝廷的慵懒风气被逐渐扭转。
早朝前,棋盘街上的繁荣景象,也成了燕国蒸蒸日上的好兆头之一。
小商小贩们瞅准机会,起得比打鸣的鸡还要早,纷纷在这条街上摆摊设点,赚些小钱过日子。
其中最受官员喜爱的早点,就是关和正在吃的苏造肉。
苏造肉本是南方小点,据说是由于兴至皇帝爱吃苏州厨子做的红烧猪爪,便叫了许多南方厨子进宫,专门烹制。
渐渐地,他们的手艺流传到了宫外,在京畿一带蔚然成风。
经过北京人改造后的苏造肉,味道浓郁香淳,肉块酥软,入口即化。吃完后,再花两文钱买碗杏仁茶,可以保证到下朝时,肚皮都不会饿得叫唤。
关和刚吃了第三口,就有一个人火急火燎地坐到他对面,叫了一声:“一碗苏造肉,快点!”
小二响亮亮回了声“好叻”,看清此人面目后,连忙满脸堆笑,将此人面前油腻腻的桌子擦了又擦,道:“余大人,还是多些肠子,少些汤对吧?”
余世贞连说三个“对”,催促快点端来。
然后又朝旁边挑着茶摊的小贩,抛了两文钱,捧了一碗浓浓的杏仁茶,最后才看向关和,似见了不熟的同僚般,淡淡道:“怎么,瞧你一脸心事的样子?”
关和扒拉着煮烂的肉块,眼神飘忽,突然来了一句:“余大人,你觉得我美吗?”
“噗——!”
一碗茶,顿时叫余世贞喷了半碗,吓得卖茶小贩以为茶水不干净,喝了虫子,脸上惊恐万分。
余世贞咳着抹去脸上茶水,小二端来苏造肉,一脸迷茫。
“兴德,你……你问这个作甚?”余世贞掏出绢子,四处揩拭一番,心想好险,没有喷到关和脸上。否则皇上知道了,还不得把他捆起来,叫一干人轮着喷他杏仁茶。
关和却没有回答,只是极为幽怨地叹了一声,仿佛是个深闺怨妇,寂寞忧愁。
平心而论,从余世贞的风流眼力来看,关和的容貌,跟莲子胡同里的小倌相比,是有很大差别的。
那些小倌是受了专门训练,多年调-教,才练得一身本领,就连轻轻一瞥,也风情万种,妩媚动人。
但他们的美,是烟花巷柳之姿,甜腻香艳之色,与那歌姬舞女并无二致,只是男女不同而已。
关和没有他们这么多勾人的伎俩,也不屑这么做。
他更像是天上的一轮明月,不说话时,能给人以清冷出尘之感,绝世独立之美。
比如现在,一双忧郁愁苦的凝眸,如果好好收拾打扮一番,简直活脱脱一位谪仙。
所以余世贞如实回答:“自然是美的,不过……你为何这么问?”
从二人相识以来,关和从没展现出,对自己的容貌沾沾自喜,或顾影自怜,好像高世蕃对他的垂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已经习惯了。
关和又吃了两口肉,余世贞看着“谪仙”正在吃卤煮火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只听关和又低声道:“那如果我脱光了站在你跟前,你会怎么做?”
余世贞倒抽一口凉气,生怕周围冲出一干锦衣卫,将他就地正法。
他做贼似的四顾一番,战战兢兢道:“兴……兴德,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啊!你不想看我写的《男皇后》就不看,但不能这么害我!”
关和眼中忧郁之色更甚,竟有一丝泪光闪烁,抬眼看向余世贞,瘪着嘴道:“我就知道……我年老色衰,已经失宠了!”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余世贞感到自己不是龙阳,也快断袖了,心里疼惜不已。
正要出言安慰,忽地一阵风刮过,又一个人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大喊一声:“来碗肉,多放辣!”
店小二眼睛一亮,应了一声,又殷勤地擦起了桌子,擦得比余世贞面前的那一块还干净,就差要打一层蜡了。
余世贞定睛一看,正是萧海。
三人难得齐聚一桌,周围挤得满满当当,紫色蓝色青色绿色,一应官服,各种补子都有,倒也不显突兀。
萧海虽是大理寺少卿,却一身绿色常服,显得十分低调,只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云雁,代表着四品官员的地位。
他的出现,自然吸引了周遭众多目光,又加上关和也在旁边,顿时议论纷纷,私语窃窃。
但他也并不在意,就跟余世贞热络相谈起来,仿佛坐在一边的关和是空气。
见此情景,周围才渐渐恢复了应有的忙碌。
萧海吃起早点,早就发现关和脸色不大好,便故作轻淡地问候了一声:“发生何事?可是姓高的寻你麻烦了?”
闻言,余世贞刚吃完,还不及擦嘴,又抛了两枚铜板给卖茶小贩,坏心眼地递给萧海一碗杏仁茶。
萧海谢了一声,接过便喝,只见关和摇了摇头,轻声道:“萧大人,你觉得我美吗?”
“噗——!”
见萧海也着了道,余世贞在心底拍手称快。
卖茶小贩赶紧挑着担子跑了,碗也不要了。
萧海只觉有一串辣椒堵在鼻腔里,喷嚏打不出,摸又摸不着,急得掏出巾子擦拭,咳道:“莫非……兴德要效仿邹忌讽齐王纳谏?”
关和登时眼中放光,恍然道:“原来如此……不是我年老色衰,而是有一个城北徐公!”
萧海跟余世贞两脸迷惑,不解道:“谁是城北徐公?”
关和三下扒完饭,拱手道:“多谢二位兄台提点,告辞!”
说罢也不寒暄几句,转身就走,只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是大燕国的主人已苏醒,加速了穿着各色官服之人,或吃饭、或疾走、或拍马的速度。
得知朱立匀重病在身,关和便决定洗心革面,要好好照顾他。
但关和又不是贴身太监,不可能随侍帝侧,只能从身边小事做起。
比如最基本的,不给朱立匀添堵,不叫他担心。
还要顺着他的意,别让他动不动就发火,对身体不好。
所以今天的“癸”字号算吏,正襟危坐,一脸认真,看向每个人的眼神都仿佛在说:我要好好干活,快找点事给我做!
可是鉴于他之前的无耻言行,宁愿排长队,也没有人去他那里支取一分一毫。
当然,重点是他的“高氏男宠”身份,在光禄寺里,实在不受人待见。
等了片刻,关和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对排在后面的人招了招手,却无人理睬他。
关和感到十分气馁,颓然坐在椅子上,满面愁容。
正如余世贞所见的那样,关和不说话,不翻白眼也不抠鼻子挖耳朵的时候,是美如明月天仙的。
当他眼睑低垂,目含幽情,似有无限心事,如盈盈秋水荡漾开去,即便一身吏帽青衣,也叫人怦然心动起来。
一些素日不掺和权力斗争的小官,见此情景,不由心生怜惜,感叹何苦为难这样一位美人?便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关和热情接待起自己的第一位“顾客”。
此人乃是珍馐署的一员小吏,因重阳节快到了,珍馐署需要领糯米、蜂蜜、炼奶油等物若干,以制作特备的花糕。
关和问了几句,是用于重阳节宴会,还是给宫内食用的点心,珍馐署小吏回答是宫内点心。
朱立匀把他放到光禄寺来当算吏,一方面着实是因为生气,叫他吃点苦头。
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关和不仅擅长,也喜欢这些芝麻绿豆的计算,给他点真正的差事做,免得他一天就想着往南京跑。
于是,在闹了一阵子脾气后,关和渐渐体会到了朱立匀的良苦用心。